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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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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方的确像个蒸笼,潮湿闷热的风裹挟着蝉鸣,一阵阵灌进教室。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的嗡嗡声比降温效果显著得多。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赵老师拍了拍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小了下去,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那里。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的旧帆布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后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像是一条小小的蜈蚣,悄悄藏在发际线边缘。
“进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赵老师温和地说。
男生迈步走进教室,粉笔灰在他脚步带起的微风里打着旋,他停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然后停在了后墙那块“拼搏百天,圆梦名校”的红字横幅上。
“我叫陈默。”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沉默的默。”
说完这几个字,他就闭上了嘴,仿佛名字本身已经包含了所有需要表达的信息。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榕树上知了的嘶鸣。
“呃...欢迎陈默同学!”赵老师打破尴尬,“你就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
陈默点点头,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方,经过第三排时,一个篮球从课桌底下滚出来,正好停在他脚前。
教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声。
体育特长生李大鹏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弧度,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他给新同学的“特殊欢迎仪式”。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脚下的篮球,又看了看李大鹏。他没有弯腰捡球,而是用脚尖轻轻一勾,篮球顺势跳起半米高,正好落在他右手食指上飞速旋转起来。
全班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指上的篮球越转越快。
“哇!”不知谁惊叹了一声。
陈默手腕一抖,篮球精准地飞回李大鹏的课桌,不偏不倚落在那个特意空出来的凹槽里,连桌上的笔都没碰倒。
“课间再玩。”陈默淡淡地说,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
李大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后脚班里就炸开了锅。
“看见没?他刚才那手转球!”
“肯定是练过,装什么酷啊...”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冷了...”
陈默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自顾自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铁皮铅笔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文具,甚至还有一套迷你工具——小螺丝刀、钳子、镊子,全都擦得锃亮。
“喂,新来的!”
李大鹏带着两个跟班晃到陈默桌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铅笔盒跳了一下。
“刚才很拽啊?”李大鹏俯下身,“知道这谁的地盘吗?”
陈默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文具:“教室是大家学习的地方,不属于任何人。”
“哟,还会讲大道理!”跟班之一起哄道。
李大鹏一把抓起陈默的铅笔盒:“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宝贝玩意儿...”
话音未落,陈默已经站起身,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他比李大鹏高出小半个头,虽然瘦,但站直时自有一种不容小觑的气势。
“请还给我。”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
“李大鹏,赵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运动会报名表。”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过道里,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她胸前别着“班长”徽章,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校规。
“现在就去?”李大鹏不情愿地问。
“现在就去。”女生语气不容置疑,又转向陈默,“陈默同学,赵老师说让你放学后去领新教材。”
李大鹏撇撇嘴,把铅笔盒扔回桌上,嘟囔着“好学生了不起啊”走出了教室,两个跟班赶紧跟上。
女生转向陈默,表情稍微缓和了些:“我是班长许知夏,赵老师让我帮你熟悉环境,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陈默点点头,算是回应。
许知夏看着他重新整理被弄乱的铅笔盒,注意到他摆放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和角度,近乎一种仪式感。
“刚才...”许知夏犹豫了一下,“李大鹏其实人不坏,就是爱闹点。”
“没关系。”陈默合上铅笔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上课铃响起,这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学生昏昏欲睡。
陈默坐得笔直,但目光明显没聚焦在黑板上,而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
教室里的吊扇转得越来越吃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突然,它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彻底停转了。
“哎呀,怎么又坏了!”物理老师擦着汗,“这破电扇修了多少次了...”
闷热的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我去总务处报修吧。”许知夏主动站起来。
“算了算了,这节快下课了,坚持一下。”老师无奈地挥挥手。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纷纷跑到走廊上透气,许知夏组织几个同学分发新练习册,忙得团团转。
等她回到教室,发现陈默正站在椅子上,伸手捣鼓那个停转的吊扇,他耳朵凑近电机部位,仔细听着什么,右手灵活地转动着一个小巧的螺丝刀。
“喂!你干什么呢?”劳动委员大叫起来,“破坏公物要赔偿的!”
陈默像是没听见,继续手里的动作。几分钟后,他跳下椅子,走到墙边开关处。
“试试。”他说。
“什么?”劳动委员没反应过来。
陈默直接按下开关,吊扇缓缓启动,然后越来越快,带来一阵清凉的风。
“修、修好了?”劳动委员目瞪口呆。
陈默已经回到自己座位,继续看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机械原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许知夏注意到一个细节:陈默修电扇时,总是微微侧着左耳,像是在努力听清什么细微的声响。
而当同学们为修好的电扇欢呼时,他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摸了摸左耳后那道疤痕。
放学后,许知夏在办公室找到赵老师。
“新同学挺特别的。”赵老师一边批改作业一边说,“他父亲生意失败,家里情况不太好。知夏啊,你是班长,多关照一下。”
许知夏点点头,想起陈默那个旧帆布包和洗得发白的T恤,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她走出教学楼时,看见陈默站在自行车棚旁,他并没有推车,而是在看棚顶漏水的地方——雨水正滴滴答答落进一个小水洼。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空塑料瓶,剪开做成简易导流槽,引着水流向旁边的花圃。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正在聚集。
“要下雨了,你没带伞吗?”
话一出口许知夏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多么像没话找话。
陈默转过身,似乎有些惊讶有人和他说话,他摇摇头,然后把帆布包抱在胸前,似乎准备冲进雨里。
“等等!”许知夏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你先用吧,我家就在附近。”
陈默看着那把印着小猫图案的伞,表情有一丝松动。
“不用,”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谢谢。”
就在这时,大雨倾盆而下,砸在车棚顶上噼啪作响,两人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你今天修电扇很厉害。”许知夏试图打破沉默,“跟谁学的?”
“自学的。”陈默看着外面的雨幕,“东西坏了,总得有人修。”
雨声中,许知夏注意到陈默又不自觉地侧了侧左耳,像是在努力听清她的话,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一直冷硬的形象突然有了一丝裂缝。
许知夏想起赵老师的话,不知道是因为雨中的湿气还是什么,她突然开口,“雨水洗刷一切,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再无回话。
等到雨小了些,陈默把外套往头上一罩:“走了。”
他没接那把伞,径直冲进雨幕中。许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在雨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早自习,许知夏提前到教室,发现陈默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正低头修理一个老旧MP3,桌面上散落着细小的零件。
“嘿,”许知夏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我妈做了太多煎饼,帮忙解决几个?”
陈默抬起头,有些惊讶。
他看了看煎饼,又看了看许知夏明亮的笑容,犹豫了一下,接过还温热的纸袋。
“谢谢。”他小声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许知夏——是个用废电路板和电线做成的书签,形状像只飞鸟。
“哇!你自己做的?”许知夏惊喜地问。
陈默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MP3。
就在这时,李大鹏走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发出很大声响,他瞥了陈默一眼,没说话。
早读铃响,语文课代表开始领读古诗:“...此时无声胜有声——”
全班跟读声中,许知夏偷偷看了眼身后的陈默,他嘴唇没动,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洗得碧绿的榕树上,眼神遥远而深沉。
她忽然想起昨天赵老师的话:“陈默的父亲不仅生意失败,还惹上了官司,家里房子都抵押了...”
“陈默?”语文老师突然点名,“接着读下一句。”
全班安静下来。陈默缓缓站起身,却沉默着。几秒钟后,许知夏小声提示:“银瓶乍破水浆迸——”
陈默像是没听见,依然沉默。就在老师要发火时,他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他读得准确无误,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老师满意地点头让他坐下。
许知夏回头时,恰好与陈默目光相遇。他极轻地对她点了点头,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默契瞬间。
下课铃响,陈默第一个走出教室。经过窗边时,阳光正好照在他左耳后,那道疤痕清晰可见。
许知夏忽然觉得,这个转学生身上的沉默,或许不是空洞的,而是装满了无人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