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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明治 那天,朱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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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大中午。
她躺在沙发上,屋子里黑黑的,没有其他人。
这好像是江初的家,她昨晚硬要来的。
余元白坐起来,抱着自己沉重还有点神经痛的脑袋。
拉开窗帘,听力随着视力慢慢恢复。
她听到窗户外夫妻拌嘴的声音,仔细听还有很有节奏感的剁菜声。
这里隔音真差。
不过江初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余元白眼睛悄悄扫完了整间屋子,除了卧室,那里被上了锁,她没能打开。
这里除了她刚才躺过的沙发——那里还有一张被子瘫在上面,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
像是蒙着一层尘土,看不见,温度却很低。
这里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但那些该有的——
水果、零食、剩菜……什么都没有。
除了桌子上立着的两瓶AC钙奶。
“你醒了?”
余元白盯着钙奶发呆,竟然没听到江初开门回来的声音。
她尴尬的笑笑:“我也不知道酒量怎么那么差,居然一觉就睡到现在了。真是麻烦你了。”
“没关系。”江初提着袋子进了厨房,随后端了两个盘子出来,里面装的是她刚买的三明治,“吃饭吧。”
“这个一会儿喝也行。”她把桌子上的AC钙奶挪到了旁边。
“你平常都吃这个吗?中午饭?”
“怎么了?”见余元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初忍不住问,“是不够吃吗?”
“但是我给你买了两个诶。”
“这里面的火腿很好吃。”江初点头肯定。
“够够够……”
余元白觉得自己或许知道江初为什么住在这里了……
“谢谢。”余元白学着江初的样子,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盘子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江初的眼神好奇,带着一丝探索。
余元白说:“真的挺好吃的。”
江初满意的笑了笑,眉毛和嘴巴都弯了起来。
三明治非常小,但江初吃的却很慢,余元白吃完一个的时候,她才刚吃到一半。
余元白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个三明治,陷入了沉思。
她不忍心抢走这个。
“你快吃。”
“噎到了就喝奶。”见余元白犹豫,江初适时补充道。
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跑进卧室,拿了一瓶钙奶出来。
余元白突然想起了自己幼儿园和同学交换零食和饭盒的场景。
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你房间里都是这个宝贝吗?”
“……算是吧。”
“你还要吗?”
“不用不用,我真的要吃饱了。”
余元白一口三明治一口钙奶,也细嚼慢咽了起来。
“你要是喜欢吃这个的话,可以买些罐头放家里吧,吃不完放冰箱就行。”
“什么罐头?”
“午餐肉啊,超市里卖的那些跟这个味道差不多吧,说不定还更新鲜呢。”
江初皱了皱眉,对于超市那些不是透明包装的、没法一眼看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的产品,她从来没买过,她也不知道余元白说的罐头是什么,但她还是给了肯定的回复。
“那我下次试试。”
看出江初的犹豫,余元白以为她是囊中羞涩。
她们这一行这么穷吗?
也许是因为穷才干的?
“你最近很缺钱吗?”
余元白听到这句话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但声音分明从江初的嘴里传出来。
“啊?”
“你最近很缺钱吗?”江初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怎么会这么想?”
江初咬了下吸管:“你昨天说梦话,一直念叨账单的事。”
“有吗?”余元白半信半疑。
“有。”
“但我没仔细数,至少说了五六次吧。”
“……我还说什么了吗?”
余元白不敢回想那个场面,连手里的三明治都没心思吃了。
“没别的了。”
“……哦。”
“你知道我在上学嘛,马上就要交学费了,我可能怕我忘记跟家人说这件事。”
“哦对了,今天早上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平地起惊雷。
她怎么能忘了这一茬事呢!
余元白放下三明治和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让自己更清醒点。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点进未接来电,拇指从屏幕慢慢移开,直到她看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18”。
“那个……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江初点了点头,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一阵水流声从厨房传过来。
余元白感激江初的体贴。
她平复了下心情,想好了一套说辞,郑重地拨出电话。
嘟。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妈?”余元白下意识坐直。
“对,昨天跟室友出去玩,回来的时候有点累了,就早早睡了。而且我手机静音,就没听到你的电话。”
“你怎么能联系我舍友呢,我能有什么事啊?你这样别人怎么看我!”
“对,我是在医院,我不是怕你误会吗……”
余元白犹豫,她有点想跟妈妈说朱泽真的事情。
水流平缓的打在水槽上,隔一会儿还能听到下水道排水出去的轰隆声。
余元白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妈没有出这笔钱的义务。
“嗯,马上就要回去了,我下午还有课呢。”
“好的,我记住了,我周末会把粉色豹子玩偶和灰色双肩包带回家的。”
余元白又应了几句话,才挂掉电话。
江初过了一会儿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抓着她没吃完的三明治。
“我要走了,一会儿还有课,我们公交……”
她下午不想去医院,自然就不坐公交车了。
余元白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向江初。
“我们改天见。”
“好。”
江初想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瓶AC钙奶放到了余元白的手心。
-
余元白认识朱泽真的时候,他的病还没有确诊。
那时候的朱泽真有主见、有想法还有执行力。
虽然他也并非完全健康,但他身上那种未被规训的自由模样是余元白最喜欢的样子。
疾病是残忍的。
一开始,它会吸干人的所有精力。
只是应付发病时的痛苦和感受不到任何效果的治疗,朱泽真就已经没有时间精力去思考和想象那些美好的事情了。
上一次踏上单板,久到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画笔呢?他刚住院的时候,不喜欢躺在病床上一趟就是一天,也不想总是爸妈或者护士带自己只是去住院楼楼下转那么一两圈,所以他开始写写画画。
是什么时候把它们都扔了呢?他真的忘了。
他也不能再想了,一去思考感觉脑袋就要裂掉。
朱泽真浑身都是汗,除了额头上几滴黄豆大小的汗珠,剩下的都不成型,黏在他的皮肤上。
他痛苦的叫着,两只腿不时地蹬着床,被子都被踹下来一角,堪堪地耷拉下来,床单歪七扭八,像个找不到终点的迷宫。
疾病也是不近人情的。
夺走了你的精力之后,它还要赶走身边的亲人。
在一些人眼中,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不管爱与恨,家人注定是要纠缠一生的。
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部分人——他们未必是极少数
他们能克制的看待血缘和亲情,把一段关系中的成本收益放到天平两端,然后做出选择。
朱泽真父母的行为在某些人眼中看来有些接近后者。
这是一个关于沉没成本的问题。
他们来见他的次数越多,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就会越难过。他们有权利及时止损。
所以,朱泽真理解他们。
至少他们之前每个月还会打钱过来。
但他无法理解余元白。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离开。
即使书里那种可以让人舍弃一切的爱情真的存在,但他们才认识半年,只是半年而已……
这样看来,余元白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投资人。
他有的时候很想把她赶走,大声朝她喊。
“喂,你快走吧,要赔本的股票要抓紧抛售!”
“喂,看不见吗,就那个方向,我爸妈走的方向,聪明人就往那个方向跑啊,跑的越快越好。”
……
有时候他又在病痛的折磨下想用力抓住她,就像第一次扎针他抓住妈妈的胳膊一样,那样痛苦好像会减少一些。
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有意无意提到他们曾经共享过得那段可以称得上是美好的时光。
他感觉这种自相矛盾的态度迟早会把余元白逼疯,但他真的不想,朱泽真发誓,他不想这样的。
2013年10月18日,中午11:35,他打翻了她送来的盒饭。
其实那份青菜应该挺好吃的,里面有他爱吃的香菇。
可她为什么还来送饭,她到底还想被看多久的热闹?
他不用想也知道病房外面轮值的护士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从病房进来又出去。
中午12:00,她像是掐好了时间来的一样。听到她喘气和摆动饭盒的声音,他说不上来的安心和高兴。
她还说,给自己买了爱吃的蛋羹和白灼虾。
虽然这两道菜并不是他爱吃的,但只是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已经在“翘辫子”了。
在被子里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他才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
那天,余元白说自己要去补课,还说自己没钱了。
那时候朱泽真没有把这个放在心里。
后来的一周,她每天只过来呆一两个小时,几乎是送完午饭就要回去了。
爸爸妈妈离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吧。
他们先是在病房里吵架,谈论钱的问题,然后来看他的时间就越来越短了。
余元白也要放弃他了吧……
好了,这不都是自己想过的结果吗,在地狱的人怎么还能抓着人死死不放呢?
10月24日16:00,他们大吵了一架。
她生气地问,他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朱泽真没法回答。
走吧,余元白。
没人会怪你。
“走吧,余元白。”朱泽真心想。
这是他的真心话。
都走吧,等到医院账户里的钱花完,或者他体内的病菌完全扩散,他也会走的。
10月25日中午,余元白没来送饭。
真好,真清净。
朱泽真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
真好。
10月25日下午,余元白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背包背在身前,推开了他的病房门。
她说她好困,趴在他的病床上就睡过去了。几分钟之后,她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她的胳膊搭在床沿,脑袋挂在胳膊上,只露出右面那半张脸。
呼……吸……
呼……吸……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喂,你怎么又来了?”
“喂,旁边还有一张空床。”
之前的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说出这些话。
但看着余元白炸毛的头发和微微蹙起的眉毛,他还是没说出口。
隔着一段距离,朱泽真在空气里描着她的眉毛、眼睛、嘴巴……
这是他们这一个月以来,最安静最舒服的时刻,他慢慢滑进被子里,非常小心,怕吵醒了余元白。
他的脑子里突然有一个想法:如果现在手边有画板就好了。
那样的话,现在这个场景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真好啊……
真的……好可惜啊……
-
住院部。
“您好,369病房的账单说要缴一下是吗?”
“稍等,我确定一下。”
“女士,没有查到您有待缴的账单,您这边账户里还有三千七百八十五元余额。您看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钱能取出来吗?”
护士以为她说的是账户里的余额:“可以的,不过要本人或者家属来,带上身份证件。”
“那再帮我存一些钱吧。”
护士小姐握着鼠标的手一直没停下,还时不时地敲几下键盘。
“存多少呢?”
对面的声音显然停顿了一会儿,这种场景在家属缴费的时候常有发生。
然而,安静的时间太长,护士不得不往窗口外看去。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除了窗口上压的两沓快十厘米的现金,还有一张写着“369病房,余元白”的字条。
她把纸条和钱拿了过来。
“刘主任,369病房账单估计得等等了,病人家属这个月的钱还没打过来。”护士过来交代催账的情况。
“不用了。”
“你说为啥呢,人也不来,钱也不打了吗?”
“啊?你说啥。”
“刚才有个小姑娘过来交过钱了。”
刘主任把纸条递了出来。
“喏,这是她留的信息。”
“余元白?”护士挠了挠头,“啥时候交的?她刚才还在病房里啊。”
“她交了多少?”
“二十万。”刘主任抱怨道,“但这手续还没走完呢,人就走了,话也没说一句。我这给她账户续上去也不合规啊。”
“给她交上去吧,是我们病房的。”
护士想帮帮忙。
看着她们把钱打到账户,躲在柱子后面的江初压低了鸭舌帽,走出了医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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