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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睡吧 那天,朱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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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初家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余元白不知道江初到底醒没醒,她只知道她卧室的门从没动过。
她一直盯着,也一直听着。
当然,全程她都保持安静,连一次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等到天亮,她就出门了。刚一出门,她就碰上了房东太太。
那个她在诊室搭话的老奶奶,那个昨天晚上没想起自己的老奶奶。她像是想了一晚上一样,一看到余元白就笑呵呵地往前迎了一下,感觉下一秒就能抓住她的手。
“我记起你了,你是上次诊所拿药那个姑娘吧。”
“啊?诊所……”余元白装作惊讶的样子,像是因为提醒被唤醒记忆的人,“社区旁边那个诊所吗?我是会去那边拿药,哦哦哦,您是当时那个照顾发烧姐姐的那个,对对我想起来了。”
余元白歪头一笑,肩膀微微内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照记忆中的样子摆出自己在诊所里的标准“外向且活泼”的表情。
“我这回去就想啊,可让我在睡前想起来了,我还特地写在纸条上怕又忘了。”
房东太太双手直往屋子里指,朝着她放纸条的那个桌子的方向:“早上才想起来,我这都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你呢,差点以为没机会了。”
房东太太扶了下眼镜:“没想到这出门散步就碰上你了,你说说。”
“那咱们还是有缘分。哈哈,而且,就算这下见不着面,说不定下次我出学校门到了附近的马路上咱们还能碰上呢。”
“看到你今天那么好,我很开心。”房东太太笑起来很是慈爱。
“啊?”余元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关心自己。
“看你昨天晚上不是很开心。”
有这么明显吗......
“你要是像现在这样笑,我一准儿认出你来。”
余元白并不相信房东太太的说法,但她也很配合的笑了笑,表示自己现在心情状态良好。
屋内,苍老的咳嗽声音响起,像是给房东太太重新上了发条。房东太太前后摆动几下,回头吆喝一句:“这就要出门了老头子,一会儿就回来啊。”
她回过头来又冲余元白笑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居然浮现出她原以为独属于少女的害羞。
余元白正愁怎么给这段突如其来的长对话来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句号,看着老太太快速翻腾自己的编织篮、确定自己是不是带齐了东西,然后瞪着小碎步就走掉了,也没说邀请她一起下楼什么的,余元白还是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眼江初的房门,又空又沉重的门。她呆呆站着,双手举高、整张脸埋在手心里。
是的,她昨天很不高兴。
可她,还是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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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需要情绪的出口,不然就会被它压垮。
就像朱泽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算个积极的人。虽然他总是被困在病床上,但他的情绪有出口,他不开心的时候就可以朝余元白发脾气。
而作为他情绪承接者的余元白却没有他那么幸运。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对这句话更多的理解是:哭泣是有目的、有意义的行为,它会让你得到糖果。
但是,她的哭泣从来都没有用。没有人会心疼她,没有人会安慰她,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既然没有意义,那为什么要哭呢?
其他的情绪也是如此,余元白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找到情绪正确的降落点,所以她决定载着它继续飞行。
这样的她简直像是为朱泽真量身定做的沙包。
但其实,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不是斯德哥尔摩患者,她没理由上赶着找苦吃。
那时候的朱泽真有主见、有想法还有执行力,虽然他也并非完全健康,但他身上那种未被规训的自由模样是余元白这个从小学习并适应条条框框的人最佩服的那种。
然而,疾病是残忍的。
一开始,它会吸干人的所有精力。
只是应付发病时的痛苦和感受不到任何效果的治疗,朱泽真就已经没有时间精力去思考和想象那些美好的事情了。
上一次踏上单板,久到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画笔呢?他刚住院的时候,不喜欢躺在病床上一趟就是一天,也不想总是爸妈或者护士带自己只是去住院楼楼下转那么一两圈,所以他开始写写画画。
是什么时候把它们都扔了呢?他真的忘了。他也不能再想了,一去思考感觉脑袋就要裂掉。
朱泽真浑身都是汗,除了额头上几滴黄豆大小的汗珠,剩下的都不成型,黏在他的皮肤上。
他痛苦的叫着,两只腿不时地蹬着床,被子都被踹下来一角,堪堪地耷拉下来,床单歪七扭八,像个找不到终点的迷宫。
疾病也是不近人情的。
夺走了你的精力之后,它还要赶走身边的亲人。
在一些人眼中,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不管爱与恨,家人注定是要纠缠一生的。
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部分人——他们未必是极少数——他们能克制的看待血缘和亲情,把一段关系中的成本收益放到天平两端,然后做出选择。
朱泽真父母的行为在某些人眼中看来有些接近后者。
这是一个关于沉没成本的问题。他们来见他的次数越多,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就会越难过。他们有权利及时止损。
所以,朱泽真理解他们。
但他无法理解余元白,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离开。即使书里那种可以让人舍弃一切的爱情真的存在,但他们才认识半年,只是半年而已……
这样看来,余元白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投资人。
他有的时候很想把她赶走,大声朝她喊。
“喂,你快走吧,要赔本的股票要抓紧抛售!”
“喂,看不见吗,就那个方向,我爸妈走的方向,你快追过去啊。”
……
有时候他又在病痛的折磨下想用力抓住她,就像第一次扎针他抓住妈妈的胳膊一样,那样痛苦好像会减少一些。
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有意无意提到他们曾经共享过得那段可以称得上是美好的时光。
他感觉这种自相矛盾的态度迟早会把余元白逼疯,但他真的不想,朱泽真发誓,他不想这样的。
2013年10月18日,中午11:35,他打翻了她送来的盒饭。
其实那份青菜应该挺好吃的,里面有他爱吃的香菇。
可她为什么还来送饭,她到底还想被看多久的热闹?他不用想也知道病房外面轮值的护士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从病房进来又出去。
中午12:00,她像是掐好了时间来的一样。听到她喘气和摆动饭盒的声音,他说不上来的安心和高兴。
她还说,给自己买了爱吃的蛋羹和白灼虾,虽然这两道菜并不是他爱吃的,但只是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已经在“翘辫子”了。他决定还是大度一点,不再挑她的毛病。
在被子里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他才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
可老天是不想让他开心很长时间的,他总会冷不丁的扔下来一块石头,提醒他:喂,小子,你个病秧子又在做美梦了吗?
中午12:13,余元白对他说,她要走了,她还说自己下午不会来了,因为没有钱。
真是高明的理由!
他只是让她多买了一份饭,仅此而已,她就要说这样的话来酸自己。都只是要走的借口罢了!
他把筷子插进米饭里,胡乱搅动几下,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装作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他说:“为什么不来?”
“我下午有课,周一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她回复的很认真,面对他的问题她一向那么认真。
但朱泽真知道,她要走了。
爸爸妈妈离开的那个中午,好像也是这样的吧。人离开之前总是会做一些反常的小事,可能是不爱表达爱意的人突然的一个拥抱或亲吻,也可能是一个不怎么拒绝的人刻意的回避。
好了,这不都是自己想过的结果吗,在地狱的人怎么还能抓着人死死不放呢?
走吧,余元白。
没人会怪你,朱泽真不会怪你。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他要克制住,他不能做贪恋美好的胆小鬼,所以,不能挽留。
这是放手的开始,他们也必须得到放手的结果。
“哦,我忘了,但忘了也很正常吧。”他不在意他不在意,他必须要用最差的语气压住他心里的那个胆小鬼,“走吧走吧,看到你就烦。”
都走吧,等到医院账户里的钱花完,或者他体内的病菌完全扩散,他也会走的。
10月19日,她居然又来了,甚至比之前来的更早些。
她说她好困,趴在他的病床上就睡过去了。几分钟之后,她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她的胳膊搭在床沿,脑袋挂在胳膊上,只露出右面那半张脸。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喂,旁边还有一张空床。”之前的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但看着余元白炸毛的头发和微微蹙起的眉毛,他还是没说出口。
隔着一段距离,朱泽真在空气里描着她的眉毛、眼睛、嘴巴……
这是他们这一个月以来,最安静最舒服的时刻,他慢慢滑进被子里,非常小心,怕吵醒了余元白。
他的脑子里突然有一个想法:如果现在手边有画板就好了。
那样的话,现在这个场景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真好啊……
真的……好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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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
“您好,369病房的账单说要缴一下是吗?”
“稍等,我确定一下。”
“女士,没有查到您有待缴的账单,您这边账户里还有三千七百八十五元余额。您看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钱能取出来吗?”
护士以为她说的是账户里的余额:“可以的,不过要本人或者家属来,带上身份证件。”
“那再帮我存一些钱吧。”
护士小姐握着鼠标的手一直没停下,还时不时地敲几下键盘。
“存多少呢?”
对面的声音显然停顿了一会儿,这种场景在家属缴费的时候常有发生。
把钱交出去,甚至可能不是一两次的交出去,这种割肉一样的痛苦人们往往喜欢小刀慢拉。
所以面对这种沉默,护士并不觉得奇怪,头抬也没抬。
然而,安静的时间太长,护士不得不往窗口外看去。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除了窗口上压的两沓快十厘米的现金,还有一张写着“369病房,余元白”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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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江初在病房外呆了一上午,手里拿着一张没吃完的鸡蛋卷饼,那是余元白买完挂在她家门把手上的。
那天,朱泽真的医院账户多了二十万元。
江初拉低帽子,戴好口罩,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