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半书》沈浮岚

151、朝休一日 第二日

　　第二日。

　　祁清枢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柩，在房间的案上铺了一层浅淡的暖色。
　　他侧过头，瞧见季时钰还睡着，呼吸很轻，脸半埋在软枕里。
　　眉心微皱，像是梦里也在忍着什么。

　　被子底下，季时钰的手放在胸前，腕骨上有一圈浅红的痕。
　　祁清枢盯着那一圈看了好一会儿，抬起自己的手，在同样的位置比了比。

　　是他的指围。

　　等到天亮透的时候，季时钰才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听到床帘外面有翻书的声音。

　　“清枢...”
　　声音沙哑，说话时牵扯出隐约的涩痛，但这还只是最不起眼的，身体其他部位的疼痛，让他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醒了？”
　　翻书声停，祁清枢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过来。

　　听到对方声音的那刻，昨夜零碎的片段突然在脑海里涌现，季时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从前每个早晨，他醒来起身、用膳、去徽文阁，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但今天不一样...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祁清枢探进来半截身子，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盏边缘贴近嘴唇的时候，季时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参香，混着栆香的甜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味。

　　“喝点。”祁清枢轻声道，“这茶是按照杨太医给的配方煮出来的，不苦，你尝尝。”
　　闻言，季时钰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甘甜温润的茶水顺着喉咙淌下去，腹中立刻泛起暖意，之前岚霏窝在他身上时，也有这种感觉。

　　喝了半杯，季时钰抬眼看向祁清枢，问道，“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还在这？不去早朝吗？”
　　“不去。”祁清枢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回答，“昨日将士凯旋，今日百官休朝一日。”
　　“......”

　　“...那你昨日说让徽文阁休一日，是...”
　　“是早想好的。”祁清枢接了他的话，语气平平淡淡，说的同时，空出来的那只手隔着被子覆上了季时钰的腰侧，“不然你以为我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寝殿，自己去上朝？”

　　说着，祁清枢手上发力，帮季时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再睡一会儿？”祁清枢试探的问道。
　　“嗯。”季时钰闭上眼睛，但在几秒后，他又重新睁开眼，“你呢？”
　　“我陪着你。”

　　祁清枢依靠在床榻边，和季时钰对视了一会儿后，再度开口，“...嗯...我在外面陪着你...”
　　说罢，祁清枢单膝着地，放下帘子后，坐回原先翻书的位置。

　　只是才看了几个字，祁清枢的目光便不受控制的望向季时钰在的地方，反正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帘子，也不怕被对方抓包。
　　窗外的日光从东侧挪到了西侧，翻书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中间夹杂着极轻的脚步声，祁清枢起身添过一回茶，又去窗边立了片刻，回来时顺手把半开的窗扇合拢，说是起了风，怕屋里睡着的人着凉。

　　而榻上的那个人并没有一直睡着，季时钰中间醒来过两次，一次是听见祁清枢在帘外低声吩咐下人，要他们准备些清淡的饮食。
　　另一次是感觉有人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进了他颈窝里，指腹擦过下颌时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感。他没有睁眼，只是在那只手退开后，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后来等他完全清醒时，江平正好从外面进来。

　　“陛下。”江平低声道，“二殿下派人问陛下明日有无空闲，说是在宫里歇这几日，想和您见一面。”
　　祁清枢沉默一瞬，道，“明日午后可让他去一趟昭明殿。”

　　季时钰在帘子后听着，心想，既然祁清枢明日要和二殿下见面，那他大概率是不用再陪祁清枢用午膳了。
　　也就是说，他可以多花些心思在徽文阁的事务上，若是做得快，还能把今日耽误的进度给补上。
　　这样想着，季时钰坐起身，恢复这么久后，身上的疼痛比上午减轻了不少，至少他现在能动了。

　　见榻上的人起来，祁清枢立即走过去，道，“晚膳准备好了，我抱你过去吧。”
　　“好。”季时钰应道。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茶的缘故，他的嗓子也好了些，只不过，还是带着一种懒懒的哑。
　　过了很久，季时钰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上来，“明日...二殿下要去见你？”

　　祁清枢低头看他，“你听见了？”
　　“嗯。”季时钰顿了顿，又问，“他要在宫里留几日？”
　　“三五日吧。”祁清枢还搂着他的腰，走到桌前，将人轻轻放下，“兵马要整顿，封赏也要当面给，等事情办完，他才会回到西北。”
　　“那...萧鹭将军呢？他回西北吗？”
　　“他不回，他需要留在宫里。”

　　季时钰‘嗯’了一声，张嘴吃一口祁清枢喂到嘴边的鲈鱼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时安今日去太傅那念书了没有？”
　　“去了。”祁清枢谈起这个，有些心虚，“我本想让他休息一日，昨夜庆功宴，他也在殿上坐到了散席上，年纪又小，该睡个懒觉才是。”
　　“然后呢？”季时钰听出了话里的转折。

　　“然后周太傅把季时安从被窝里请出来了。”祁清枢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太傅说今日的章句讲解连着后三日的进度，一旦断了，之后续不上，前功尽弃。”
　　季时钰沉默片刻，算是从祁清枢的话里了解了周太傅是怎样的一个人。
　　恐怕在对方眼里，天地君亲师，师道排在第三位，仅次于天和地，天子说话都不好使。

　　“...所以时安还是去了。”季时钰说。
　　“是。”祁清枢放下筷子，抬手轻柔眉心，“卯时就被太傅领走了，我听苏和说，季时安走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怀里还揣着一块从厨房那拿的枣泥糕。”

　　季时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季时安睡眼惺忪地被拎去上课，边走边啃枣泥糕，说不定袖口还沾有糕点的碎屑。

　　“笑什么？”祁清枢看季时钰笑，他便也跟着笑。
　　“没什么？”季时钰回答，“就是，等会儿我想让人给时安送些饭后小食，就当是犒劳他今日的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