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半书》沈浮岚

150、鼓落月升 “陛下

　　“陛下和身旁的这位公子感情真不错。”
　　和自己讲话的年轻武官一走，祁云烨就迫不及待的向祁清枢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敢问陛下，你们二人互表心意是在什么时候？”
　　“在岚州城的那段时间。”祁清枢回答。

　　“这么早？”祁云烨有些诧异，“臣还以为要等到陛下坐上皇位之后，才会和季公子敞开心扉。”
　　祁清枢笑了笑，回道，“坐上皇位之后？那太晚了。”
　　“是。”祁云烨看向安静欣赏殿中表演的季时钰，喃喃道，“太晚了，有些事，还需早些说清楚才行。”

　　看到祁云烨出神的样子，祁清枢想起了此前祁曦云向她说过的话。
　　所以，祁云烨此刻，是在思念安枕吧。
　　祁清枢没再说话，这个时候提过去的事情并不合适。

　　只是他不主动提，祁云烨自己却将从前的那些事重新摆在明面上，“陛下知道安守拙吗？是同我一起守护西北边关的将军。”
　　“知道。”
　　“他有个儿子，叫安枕。”每次说出这个名字，祁云烨就控制不住的颤抖，“若是他还活着，臣与他，应当会像你与季公子这般亲密，说不定，臣还会请陛下赐婚于我二人。”
　　“......”

　　犹豫半晌，祁清枢还是打算坦白，“朕知道，朕从别人那里听过二王兄和安枕将军之间的事。”
　　祁云烨一愣，他倒是不知道祁清枢听过他和安枕的事。

　　但也没关系了，祁云烨自嘲道，“臣爱慕安枕将军，也想过将这份心思告知对方，可那时，臣太过怯懦，亲手放弃了很多次机会，直到后来安枕离世，臣都没说自己有多喜欢他。”
　　“二王兄时常想起他吗？”祁清枢道，他知道说这句话无疑是在对方心口上横插一把刀，可他说不出节哀两个字。
　　心爱的人死了，要么随对方一起，要么一辈子活在思念爱人的痛苦里。

　　“没有哪一刻是不想的。”
　　祁云烨红着眼睛说，“哪怕是在战场上，臣都会想若是安枕在，他会怎么排兵布阵？”

　　眼瞧着对方都已经不去在意当下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祁清枢直接问出了他最好奇的事情，“二王兄，安枕...是被谁害死的？”
　　“害死？”祁云烨抬头看他，周身的氛围一瞬间变了，变得压抑、沉闷，“臣倒是知道安枕是被谁害死的，但陛下会信吗？”
　　“当然。”面对祁云烨锐利的目光，祁清枢没什么波澜，况且在他心里，本就有个大胆的猜想。

　　“是先帝。”

　　祁云烨说，“先帝一直想让臣从西北回到皇宫，他派人打听过，知道安枕是我留在西北的一大原因，于是，在我受召回宫后，他便派人使计，让牦牛发疯，撞死了安枕。”
　　祁清枢点头，他当初听到祁曦云说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害死安枕的一定是个位高权重的人，后来又结合祁云烨主动放弃了追查真凶，才开始怀疑祁旻。
　　毕竟祁云烨是皇帝的儿子，而且那时的莫时雍等人又巴不得他能一直留在西北。
　　所以，会想着逼祁云烨会皇宫的人，就只剩下祁旻一个了。

　　“可惜了。”祁清枢叹气道，“当初朕解决先帝时，二王兄不在场，不然，这人就让二王兄杀了，也好给安枕将军出出气。”
　　祁云烨依旧瞧着祁清枢，在听到这句话时，看对方的眼神添了几分欣赏。
　　不过想想也是，能打败祁柳安、扳倒祁旻，随后又让文武百官都臣服的人，能是什么软柿子。

　　“多谢陛下。”祁云烨随后道。
　　两人说完这些，便不再交谈。

　　恰巧方才还在鼓上跳舞的那群红衣舞者，正踩着细碎的鼓点退场，像一片被潮水卷走的落霞。
　　她们刚隐入侧幕，大殿中央的巨鼓便缓缓被人拖走，紧接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从梁间垂落的彩绸后头涌出来。

　　新上来的是十几个戴面具的小个子伶人，踩着半尺高的木跷，手里拎着巴掌大的袖珍皮鼓。
　　这些人跳的不是那种端庄的凯旋舞，鼓声碎得像撒了一地的金豆子，为首的领头，面具被画成咧嘴笑的狸猫，时不时故意绊一脚，把鼓抛上半空，又用脚尖稳稳勾住，惹得席间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有趣。”此刻的季时钰不再像宴席刚开始那样紧张，在他发觉这里真的和昭华宫一样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甚至还觉得当下的处境有些舒服。

　　“喜欢？”祁清枢靠近问。
　　“喜欢啊。”季时钰回答，“这样的舞蹈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瞧他们那面具，真有意思。”
　　听出季时钰上扬的尾声，祁清枢默默朝身后的江平递了一个眼神，对方了然于心，这是陛下让他私下打听眼前这舞蹈的来处呢。

　　忽地，殿中灯光一暗，或者说，是宫人用绢扇遮了几盏烛火。
　　那群伶人全定住了，带着狸猫面具的领头缓缓转身，冲着最前方轻轻敲了三下皮鼓。

　　咚！咚！咚！

　　那声音不响，却像敲在人心坎上。
　　随即，殿中央的所有人同时将鼓丢向空中，几十面小鼓在烛光里旋转、碰撞，最后竟拼出一轮浑圆的‘月亮’图案，悬了一瞬，才哗啦啦散落回各自手中。

　　殿内爆出雷动的喝彩，有人喝酒喝的上头，拍了一下桌子，笑着和周围的人说了什么。
　　祁清枢就在这个时候站起身，金线绣龙的袍袖一展，高举酒杯，道，“将士凯旋，伶人献舞，今夜众人应当尽兴。”

　　“共饮此杯！”祁云烨接道。

　　于是满殿众人纷纷起身，一口饮下杯中酒液，让暖意顺着喉咙滚入胸腹。

　　祁清枢喝完自己这杯，低头看到季时钰将空了的酒杯置于案上。
　　殿外也同样热闹，宫人按照指令放了烟火，门外便眏进来一明一暗的光。

　　“明日就别去徽文阁了。”眼见众人都往外走，祁清枢牵着季时钰的手，温声劝道，“你要是怕落下进度，我就让徽文阁的人都休息一天，况且我们打了胜仗，也该好好歇歇。”
　　季时钰抿抿唇，他喝了酒，两颊泛起薄红，但到底是记得分寸，微微抽了抽手，“陛下体恤百官，此举圣明。”
　　顿了顿，软声道，“今夜，我都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