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半书》沈浮岚

139、迷途问心 萧鹭和

　　萧鹭和穆青松的事情，祁清枢不愿意多管，对于他们私下寻找杀父凶手的行为，他也只是暗中派人盯着就算了。
　　相比这个，常衍和祁云烨送来的一封信，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信上的内容不少，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告诉他们，赫连达婺落败，如今金昀国的新王是他的舅舅，赫连朔风。

　　“赫连朔风有勇有谋，但美中不足的是，他不服我们，再者，赫连达婺得了我们的帮助，依旧不敌他，恐怕会让他以为我朝不值一提，日后很有可能将刀刃对准我们。”祁清枢稳坐高台之上，对着底下的大臣们说，“诸位大臣，对此你们有何想法？”
　　“陛下所言极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拱手，“赫连朔风此人，鹰视狼顾，久必生患，如今他已成为金昀国新王，又吞并其余赫连部众，势力大增，若不加以遏制，待其羽翼更丰，我朝西北恐永无宁日。”
　　另一位武将模样的大臣紧随其后，沉声道，“臣附议，与其坐等他羽翼丰满后南下，不如就按之前刘大人的想法，和他打，并趁其根基未稳，先发制人。”

　　“陛下。”季文禹从旁出列，道，“方才两位大人说的不错，打肯定是要打的，但当下赫连朔风占着大义名分，信中说金昀国其余人都认为是赫连达婺挑衅在先，他反击在后，我朝若此时出兵，反而落人口实，金昀国其余人只会觉得我朝偏袒败者，打压贤能。”
　　这段话说出口，殿上的不少人再一次意识到赫连朔风的智谋不容小觑。

　　在金昀国，赫连达婺就相当于他们这的太子，太子争夺新王这个位置实乃天经地义，可如今金昀国内部有不少人却觉得是赫连达婺挑衅在先，赫连朔风才是那个受害者。
　　他们不敢想，这个叫赫连朔风的人，究竟布了怎样的一盘棋，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三位大人说的都有理。”祁清枢眉梢微动，目光留在孟骁身上，“赫连朔风不是寻常之辈，对付他，必须要制定万全之策，一丝疏漏都不能有。”
　　祁清枢看着孟骁，道，“孟将军，前几日朕让萧将军之子，萧鹭，跟着你学习，不知进展如何？”

　　“回陛下。”孟骁跪在地上，回答说，“萧公子天资过人，闲暇之际，臣曾与他讨论兵法，原以为是臣指点他，不料他见解独到、谋路深远，几番推演下来，竟让臣也受益匪浅。”
　　“是吗？”祁清枢嘴角微扬，看似不经意道，“萧公子是个能用之才，若能加以教导，将来必成朝廷栋梁，既如此，朕便命你好生栽培，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资。”
　　孟骁躬身抱拳，郑重道，“臣遵旨，臣定当倾囊相助，不负圣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孟骁话落后，殿中一时寂静。
　　寂静中，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心中已明了几分。
　　陛下此时盛赞萧鹭天资，又命孟骁好生栽培，这弯绕得虽轻巧，意思却再清楚不过，陛下是看中了萧家的血脉，要抬这位少年上战场了。

　　“陛下。”有人出列道，“先不论萧公子是否像您说的那样厉害，但他年纪尚轻，若此时派去西北...”
　　话未说完，被祁清枢谈谈一眼堵了回去。

　　殿中又是一静。
　　孟骁跪在地上，脊背微僵，他也听懂了。

　　看着看着满朝文武无一人说话，祁清枢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能理解旁人为何无法接受他的决策。
　　但，无论底下这群人再怎么劝他，他也会派萧鹭去西北的。

　　自从上次和季时钰见过面后，穆青松就得知对方平日里常留在徽文阁。

　　今日，穆青松穿了一件藕荷色襦裙，申时三刻，带着一壶清茶，以及从岚州城里带来的茶饼前去拜访。
　　她到的时候，屋里不仅有一直陪着季时钰的苏和，连徽文阁里的典书郎许澈也在。

　　“许典书。”经季时钰介绍，穆青松恭恭敬敬喊一声。
　　“穆姑娘请坐。”许澈道，“我与季公子正在讨论一本书，若是穆姑娘也看过，不妨一同参详，听听你的见解。”
　　穆青松落座，目光扫过摊开的书卷，微微一笑，“原来是在讨论这个。”

　　季时钰将书卷往她那边略推了推，神色如常道，“穆姑娘以为，世人常言‘寻心而往’，究竟是真有所寻，还是不过借个由头，躲一躲眼前的纷扰？”
　　许澈侧头看了一眼，接口道，“这书作者，前头说他是听从本心，后头又说他是避世偷闲，倒像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穆松青没有说话，只将桌上的书轻轻抚平，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二位看这里，写的是‘行至水穷处，方信迷途亦是我来径’，一个只是躲清净的人，想不出这样的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寻心这件事，旁人看来，无非进与退、对与错。可落在自己身上，哪分得这么清，有时候走远了，才发觉心里头早就想回头了；有时候停下了，才明白自己压根没甘心过。不是非要寻着一个确切的去处才算数，肯承认自己还在寻、还在惑、还在走，这本身，就是心了。”

　　季时钰闻言，缓缓点了下头，淡淡道，“正是此意。你我论‘寻心’，总爱分出个高下对错，穆姑娘这一句‘肯承认还在寻便是心’，倒是给这桩公案做个了解。”
　　许澈看了看季时钰，有看了看穆松青，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三人共处许久，从书卷聊到日常琐事，从窗外天明聊到案上灯影，不知不觉间，日色西沉，暮色悄然而至，徽文阁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季时钰率先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侧头望了望窗外，感慨道，“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许澈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道，“大抵是我们太过投入，便忘了时辰。”

　　屋里的四人沉默一瞬，阁中只剩下夜风拂过檐角的声音。

　　“季公子，穆姑娘。”许澈最先起身，“今日正午我特地向掌阁告了假，这才偷得半日清闲，与二位畅谈至此，如今怕是到了徽文阁落锁的时辰了，我先去外头瞧瞧，看阁中可还有人。”
　　“许典书慢走。”穆松青朝他颔首。

　　许澈离开，季时钰和穆青松对视一眼，尴尬一笑。

　　“穆姑娘可曾向萧公子说过要在徽文阁待这么久？”
　　“未曾。”穆青松回答，随后又问道，“陛下知道您回去这么晚吗？”
　　“不知。”季时钰别过脸。

　　两人都不说话，似是在思考回去后该作何解释。
　　到最后，还是苏和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公子，姑娘，不如现在就动身回去吧，回去的越晚，需要解释的就越多，事已至此，尽快回到宫里才是最好的办法。”
　　两人一听，醍醐灌顶，立即起身，想要从徽文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