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半书》沈浮岚

114、夜定九重 溯遥宫

　　溯遥宫正殿。

　　卫凛和苏和候在门外，屋里头坐着祁清枢、季时钰、祁嘉木和常氏兄弟五个人。
　　他们还在等，等李德恩将宫里的消息带回来。

　　这天夜里起了风，一颗黄豆大小的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双黑靴旁边，靴子的主人一动不动，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雕像。
　　顺着他笔挺的甲胄向上看去，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这样毫无波澜的面孔不止一张，整座溯遥宫黑压压地立着数百名士兵。
　　他们列成方阵，手持长槊，腰间佩刀，如同埋伏好的灰狼，只发出极轻极缓的呼吸声。

　　终于，卫凛抬手敲响了正殿的木门，“殿下，李公公来了。”
　　屋里的几人纷纷站起。

　　“殿下。”李公公走进来，喘着粗气，他没说虞鸣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祁旻耳朵里，也没说祁旻此时是何种狼狈模样，他只道，“能动手了。”
　　“嗯。”祁清枢冷静的不像话，回头向季时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握住对方轻颤的手，安抚道，“会没事的，等我回来。”
　　说罢，他就带着常衍、祁嘉木出了正殿。

　　祁清枢和祁嘉木带着一队人去往昭明殿，而常衍则带着余下的士兵去了丞相府。
　　李德恩看着他们离开，原地休息一会儿后，朝着留在屋里的季时钰和常青行了一礼，然后急急忙忙的跟上去。

　　祁清枢和祁嘉木赶到时，正巧看到几个士兵正在处理地上的黑衣刺客。
　　他心下了然，知道这就是莫时雍派来的人。

　　“三殿下。”其中一个人走过来道，“您怎么来了？”
　　“听闻父皇遇刺，就带着四弟赶过来了。”祁清枢声音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地上的几具尸体，“父皇可安好？刺客都拿住了？”
　　那士兵拱手道，“陛下...受了些惊吓，但所幸并无大碍，太医署的人已经进去了，只是陛下吩咐，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祁嘉木的手早已握住身侧的剑柄上，此刻听了这些话，想抽剑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只是剑刚出鞘两指，便被祁清枢按了下去。

　　“这位将军。”祁清枢道，“是李公公请我们过来的。”
　　果不其然，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李德恩就从最后面跑了过来。

　　“韩将军！”李德恩喊道，“让三殿下进去吧。”
　　“不可！”韩文松态度强硬，伸手挡在前面，“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能...”

　　话还没说完，祁清枢率先拔剑，紧接着一剑刺过去。
　　韩文松侧身闪躲，却刚好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祁嘉木面前。

　　这回没有祁清枢拦着，祁嘉木手里的剑猛地插进韩文松的身体里。
　　随着血从腹部流出，他们二人身后的士兵立刻与韩文松的人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李德恩吓得躲在柱子后面，他是宫里的人，见惯了阴谋算计，却从没见过这样直白的、血淋淋的杀戮。

　　祁清枢将韩文松交给了祁嘉木，他解决掉向自己冲过来的士兵，直直的往祁旻在的地方走。
　　李德恩看祁清枢走了，给自己打打气，抱着头从旁边悄悄溜走。

　　“殿下。”他一边往前跑，一边喊，“三殿下，等等我——”
　　听见李德恩的声音，祁清枢没停，但放慢了脚步。

　　“殿下。”李德恩道，“现在陪着陛下的那群人里，除了杨太医，其余的人都是我提前打点好的，您就放心大胆的做您想做的吧。”
　　祁清枢点点头，“速战速决。”

　　两人抵达祁旻在的地方时，祁清枢看到前方跪了不少穿丧服的大臣，只一眼，他就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莫时雍。
　　估摸着时间，另一边的常衍应该已经埋伏好了，就等莫时雍回到丞相府，将他一举拿下。

　　而此时的莫时雍正眼珠子乱转，思考着刺杀失败后，还能用什么样的法子能将祁旻杀死。
　　正想着，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进入自己的视野。

　　祁清枢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目不斜视地穿过那群跪地大臣。
　　莫时雍瞳孔微缩，一股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因为有李德恩的帮助，殿门前的守卫见有人来，纷纷当没看见，任由他们走进去。
　　看到依在榻上，脸色苍白的祁旻，李德恩本以为祁清枢会先说些什么，循序渐进的将权力拿过来。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祁清枢几步走过去，一个字没说，先把剑抵在祁旻心口。
　　李德恩：“！”

　　“陛下。”
　　祁清枢面无表情，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破龙袍，渗出一线殷红，“臣等你很久了。”

　　陛下，臣。
　　要按往常，祁清枢为了伪装，还愿意在祁旻面前喊一声父皇和儿臣，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自然也不用继续注意这些细节。

　　祁旻抬头看着他，眼里多是震惊，却也参杂了一分果然如此。
　　之前试探他那回，虽满意祁清枢对于竹子的说法，但也并未完全放下戒心。

　　“传位诏书，臣已经拟好了。”祁清枢不急不缓道，“还请陛下将玉玺拿出来，在圣旨上盖上。”
　　李德恩站在几步之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三殿下的速战速决，竟是如此干脆利落。

　　“你真是...”

　　祁旻喝了这么久的生草乌，又在今日听到虞鸣在地牢里撞墙而死的消息，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连说话都困难，“...一刻也不愿再等。”
　　“等对我没什么好处。”祁清枢回答，“臣数三下，陛下要么按臣说的做，要么——”
　　他话未说完，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祁旻闷哼一声，胸口那道血痕更浓了几分。
　　他盯着祁清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急切，有的只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仿佛他等不是一个皇位，而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一。”
　　祁旻没有动。
　　“二。”
　　祁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
　　“拿出玉玺，你会现在杀了我吗？”祁旻开口。

　　殿里安静的可怕，屋里的其他人都做好了目睹先帝驾崩的场面，可等了半天，也没见祁清枢有什么动作。
　　原因无他，祁清枢是真的在思考要不要现在杀了祁旻。

　　“不会。”终于，在众人的提心吊胆中，祁清枢给出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臣...担心今日你死了，会有人在背地里说臣继位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