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欢缘》烟水流年

16、灭仙阵

　　陆老爷子的丧礼很简单。按照多年以前就已经说定的规模和仪式，几乎没有什么外人前来。确切地说，是没有什么人知道。陆老爷子一直是轮回师一界中的长老级人物，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有着相当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实力的原因，更多的是其为人所决定的。
　　西陵封天跟着陆羽杭走在送葬的队伍里，向着陆家庄园后面的一座很高的山脉行进着。回想着之前陆含所说的一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无论怎么看，陆羽杭都不像是会犯这种错误的人。是陆羽杭隐藏太深，还是陆含在说谎？虽然从个人感情的因素上来说，西陵封天希望是后者，但是他知道这是不行的。没有足够的证据，两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陆羽杭突然向后退了两步。动作很轻微很不着痕迹，只有一直走在身边的西陵封天察觉到。“怎么了？”难道是真的曾经在这后山中有过不寻常不愉快的经历？“小心些。”陆羽杭有些担忧地抬头看着雨雾缭绕的山峰道，“山上很危险。”“有什么人在上面么？”陆羽杭摇了摇头：“走吧。我边走便解释给你听。”
　　陆家之所以会建在这个地方，不得不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后山。
　　说起来有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座山脉并没有天洛山或者断剑雪峰那么有名，甚至连个明确的名字都没有。但是这座山上的灵气并不是别的地方可以比拟的。当然了，这灵气对人类有效，不可置疑的，同样对非人类有效。
　　但凡是这山上的妖魔鬼怪，怎么说来都要比其他地方的难缠很多。如果不是有两把刷子的人，没什么必要的事情都是不会上山来的。而陆家历代的逝者就都葬在山顶上。
　　“难道你还害怕我对付不了这些山精鬼魅？”西陵封天有些不以为然。陆羽杭却是神色郑重道：“不。等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陆羽杭话中的意思，西陵封天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终于体会到了。山精鬼魅的确是小意思，但是一大群的山精鬼魅扑上来，怎么说都不算是小意思了。好在陆家人个个不是孬种，虽然行进的速度开始变慢，但是仍旧没有停下来。陆老爷子的棺材也依旧四平八稳的给人抬着，晃都没有晃一下。“陆家能够始终保持着轮回师之首的位置，毕竟不是随便就能够做到的。”西陵封天有些感慨，却听到陆羽杭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一行人早上天尚未亮就出发，一直到中午才终于在一处掩在茂密的藤蔓背后的山洞前停下。有潺潺的流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别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陆含拨开藤蔓，让抬着棺木的四人先进去，然后招呼陆羽杭道：“老爷子生前最疼就是你，这个时候你理应在场。”说着拉着面无表情的陆羽杭进了洞。西陵封天想进去，却被拦了下来：“前辈，这是我们陆家的规矩。无论是谁，无论您跟小杭是什么关系，都是不允许踏进这里半步的。还请前辈不要与我们为难才好。”西陵封天想了想，觉得如果是人家的规矩，自己也实在不好仗着修为深厚乱来。于是对陆羽杭点了点头，退后几步。
　　陆家的规矩，除了当代家主之外，只有一人能够进入这里。因此当两人进来之后，四个抬放棺木的人就退了出去，偌大一个洞穴中就只剩下关系已经不算融洽的一对父子，以及36樽棺材。
　　“你去最后看看爷爷吧。”陆含吩咐了陆羽杭，闭上眼睛默念起压制魂灵的咒文。
　　陆羽杭走到已经安放好的棺木前，伸手用力想要推开盖子。突然脚下一空，直直向下落了下去。陆羽杭第一个反映就是：“又来了……”说实话，这样垂直下落没个尽头一般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而此时此刻在洞穴外面，西陵封天突然心里一紧，“羽杭出事了！”跟着就想冲进去，却被从里面出来的陆含拦住。“前辈，您就不用进去了。”陆含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西陵封天瞬间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装成已逝前辈，伙同这个逆子混进我陆家来，有什么目的？现在还来问我什么意思？”陆含唇角挂起一个冷笑，挥手招呼早已围拢在西陵封天四周的众人：“大家上！这家伙就算浑身是铁又能碾得了几根钉？”
　　“就凭你们这些小娃娃？”西陵封天总算是弄明白怎么回事，大笑起来，“再多百十来人还不够爷爷我塞牙缝的！”
　　“飞舞於大气之中的风之精灵啊！赐予我透明的双翼，自由的飞翔於穹苍之中……”陆羽杭轻轻落地，抬头看着头顶已经封闭起来的洞口，所感觉到的不是对那个身为自己父亲的男人的失望和愤怒，而是无奈。摸了摸西陵封天系在自己手腕上用来串起灵珠的发丝，陆羽杭能够感觉到发丝的温度在升高。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出事了吧。那个男人一定不会放他进来救自己的，现在他一定被众人围起来了吧。陆羽杭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放大。……如果只是这些人当然困不住封天，但是……“必须马上出去！”陆羽杭振翅飞了起来，但愿不会像上次那样……
　　“羽杭身上有什么秘密，要让你这样迫不及待的出之后快？”西陵封天腾空而起，背后一双透明的羽翼缓缓扇动着，带起温和的气流。“他丢了我陆家的脸面。按照规矩本来就该死，如果不是当初老爷子舍不得，我还会留他到现在？现在老爷子也已经走了，既然生前喜欢这个逆子得很，我就让他下去陪他，你说世界上到哪找第二个像我这么孝顺的孩子？”陆含大笑起来，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除掉他了？”西陵封天很是轻蔑的道，“只要他想出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没错。他学的那些旁门左道的确有些用处。但是你以为我想不到这些么？”西陵封天闻言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你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些？”陆含一挥手，十八道五色光华从地上围在西陵封天四周的人身上冲天而起，速度之快，西陵封天甚至来不及将身形拔高。“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陆含的笑声从下面传来，让西陵封天皱紧了眉头。
　　千年前，西陵封天曾经从天界众神的围攻中逃脱出来。虽然说很是狼狈，并且最后还是被封印在了鬼界，但是料想这些人不会有当年众神那个实力。虽然看样子他们构成了一个阵势，也不过是多拖延些时间而已。……羽杭……你坚持住……
　　“九天九地之气，形成我的屏障，远古的魔神紧记盟约，吾乃恶之最恶，邪之最邪，是
　　无上之尊者，消散於无尽的黑暗之中！”以西陵封天为中心，一道黑色的轮盘向着四面八方发散开来，切断了连天的十八根光柱。“你怎么也会这种东西？那个逆子教给你的？”陆含的神情有些意外有些愤怒还有些嫉妒。没错，就是嫉妒。“哈哈，看样子，高尚的陆先生曾经要求您口中的那个逆子将这些教给你？看起来是没有如愿啊~”西陵封天挑起下巴很不厚道地笑了笑。事实上这个并不是陆羽杭教给他的。在当时同来自另一个大陆的人打斗之后双方成为了莫逆之交，包括这个咒语在内的九个禁咒级的咒语就是他们交给西陵封天的。
　　但是西陵封天并不想跟陆含解释，这个看起来德高望重严肃认真的中年男人，现在在他眼里已经一文不值。
　　刚才被切断的光柱在瞬间已经合拢来，西陵封天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毛。“我知道你厉害。不过我陆家这个灭仙阵可不是随便可以破开的。就算你最后出去了，那个逆子也早就没命了。”陆含颇为得意道，“我们不求能够将你怎么样，我们的目标只是里面那个。如果你肯站到我们这边，我们马上就放你出去。”陆含是何等精明的人，如果可以将西陵封天拉拢来，陆家今后在轮回师一界的地位将永不回动摇。
　　“悠悠月照，猎猎悲风。九天九幽，魂追一梦……”西陵封天不再同他搭话，径直念起了咒文。淡淡的薄雾从虚空中涌现出来，带着诡异的金蓝色。下方传来布阵的那十八个陆家子弟的惨叫声。西陵封天轻蔑地笑了笑，本来司命者同轮回师之间的差距就不是一点半点，更何况是自己同这些杂碎之间？有阵势又怎样？
　　“你以为他们死了就可以破阵了么？”陆含笑着走到一个惨叫着的陆家子弟跟前，抽出一根细长的钉子狠狠插进他的脚背，将其身体固定在原地。“只要他们的位置不动，阵势就会一直维持下去。”“这样啊，那就谢谢您的指点了。”西陵封天长笑一声，“从清晨树梢上的轻响，到深夜幻月下的悲鸣，从温柔轻拂的微风，到狂暴肆掠的龙卷，跨越梦幻的界线，打开真实的门扉，画出悲伤的开始，直到最後的终结，虚幻的末日主宰，请借与我无上之力，崩碎希望的混沌！”瞬间狂风大作，将四周的百年老树连根拔起。一时间天地失色，山上数不清的山精水魅发出惊恐的叫声。这情形让陆含有些胆怯。虽然身为陆家当代家主，在轮回师一界已经可以说是个中翘楚，但是面对这个千年前最强大的司命者，这个传说中毁了半个天界的人，本来底气就弱了几分。
　　随着时间的缓缓推移，钉住十八具尸体的钉子开始个个松动。陆含见情形，用不了半分钟这个一直以来被陆家引以为傲的灭仙阵就将分崩离析。到时候孤身一人的自己，怎么可能是西陵封天的对手？
　　然后就在他准备退却的时候，西陵封天已经隔着已经变得很薄弱的阵势结界对他出手：“前世回首后世瞻观幻生幻灭刹那芳华！”
　　伴随着低缓的念咒声，陆含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灰暗未知的世界。在昏过去之前他听见从阵势中出来的西陵封天轻蔑而满含厌恶地道：“我现在不杀你，等你的儿子来处理你。”
　　……羽杭……你撑住我马上就来……
　　西陵封天冲进洞里，看见36樽棺木整齐地安放着。不知道哪个是陆和老爷子的，也不知道陆羽杭究竟出了什么事。寂静的洞穴里除了潺潺流水的声音，就只能听见西陵封天急促的呼吸声。无论怎样呼唤陆羽杭，仍旧没有一点反应。突然四周想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这样原本一片死寂的洞穴中响起，饶是西陵封天艺高人胆大，还是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陆羽杭有些丧气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虽然说就在前不久才经历过类似的情形，但是至少知道怎么出去，并且当时西陵封天在自己身边。虽然一直没有说过，心里也不大愿意承认，但是陆羽杭还是不得不意识到，有西陵封天在自己身边的话，无论怎么好像都不足为虑。即使是这样的绝境，陆羽杭觉得，只要西陵封天在自己身边，就不会是真正的绝境，就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所以即使是几天前面对着那样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陆羽杭尚且没有恐惧过，而如今什么事情都没有，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害怕就这样死在这里，害怕出去之后只能看到西陵封天的尸体。陆家有些什么本事，陆羽杭知道的一清二楚。陆含会选择在这里动手，当然不是偶然那么简单那么单纯。
　　陆羽杭重新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封闭的洞口。必须要出去……不然的话封天会有危险……虽然西陵封天胜过自己不止一点半点，但是陆羽杭相信，今天的情况如果没有自己，西陵封天也是凶多吉少。
　　“违逆了一切自然的法规，破坏了一切自然的定律，违逆了所有次元的平衡，破坏了所有次元的秩序，在违逆中，吾寻觅新的法规与平衡，在破坏中，吾寻求新的定律与秩序，吾逆天而行，寻找真理，在虚幻与真实之间徘徊，超越永恒的时间，超越无限的空间！”陆羽杭咬了咬牙，虽然清楚的记得当初教给自己这些奇怪咒文的那个人明确说过，力量产生一个质的飞跃之前不可以用这个咒，但是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次元波动！”
　　像是被震碎的玻璃一样，四周的空间开始龟裂，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陆羽杭展开背后的双翼向上腾空而起。当他飞出原本不见天日的洞口后，不禁庆幸自己还来的及，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
　　原本安放着的36樽棺木的盖子全都打开了。36具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的老人的尸体，此刻正将西陵封天团团围住。陆羽杭可以看见不时有着咒术产生的光芒闪耀着划破洞穴中昏暗的空气，可是完全没有作用。
　　这才是陆家灭仙阵的全部。陆家所有逝去故老的尸首都要放在这里，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古旧的传统而已。这座山灵气出奇充沛，在保持尸体不腐的同时，也渐渐浸润进了尸体的五脏六腑，将这些已死之人改造成连活人都不见得能够比你的秘密武器。当中最初的那位先祖，在经年累月的改造下，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不比西陵封天差多少了。
　　这样的阵势，不能灭仙么？陆羽杭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如此着急着要出来。刚才那个咒语的确不是他说能够承受的，现在不仅仅灵力已经枯竭，心头还一阵火辣辣的烧灼感，一口血涌上喉头，硬是生生给他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能倒下，陆羽杭知道，西陵封天忙着救自己，一定也和自己一样，不计后果地用着最可怕的咒术。可是这个灭仙阵只能从阵法本身，就是36位先祖身上破解，用武力根本是没有一点门路的。这样下去，即使是西陵封天也逃不过灵力耗尽的下场。
　　“爷爷！”陆羽杭用尽全力对着阵势一角喊道。这一声如同惊雷，既告诉了西陵封天自己已经出来了他不用再那么拼命，也是力图破解这个阵法。陆和老爷子才死不久，或许尚有一缕生魂残留。生前最是疼爱陆羽杭的他，无论如何总是会有一些反应的。无论怎样，对于西陵封天来说，只要能够有一瞬间的漏洞就足够了。
　　“意剑！”随着西陵封天的怒喝，一把巨大的，闪烁着血红古旧纹路的光剑出现，向着四周斩去。
　　“羽杭！羽杭！”陆羽杭微笑了一下，西陵封天出来了，那就没有关系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他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