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娘》锦衣寒

2、酒馆 漫天花雨中

　　南山，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勉强要说的话，就是山上那大片大片的杏林。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杏花烂漫，风一过，落瑛缤纷，刹是好看。所以，山下的人也叫它杏林山。
　　现在，这座小山成了某些人的最爱。
　　最爱的程度，已经到了隔三差五不来朝拜一下，就会活不下去的地步，尤其是春天，简直比追花的蜜蜂还烦人。
　　真的会让人有杀人的冲动，如果被烦的人脾气恰巧不怎么好的话。
　　“你这个没品味的大莽夫，这杏花酿是让你这么糟蹋的吗？”咚的一个大海碗准准的砸上了个几乎要埋进酒坛子里的大脑袋，啪的碎成三块。
　　嘶——
　　周围的酒客有志一同的捧紧手里的酒碗酒杯酒坛子缩着身子向四周挪。看样子久经磨练经验丰富。
　　啧啧，杏儿姑娘的手劲儿越来越大了，这回又多碎了一块，看来皮要绷紧一点喽。
　　“告诉你多少回了，这是杏花酿，不是烧刀子，要一口一口的品，不要一坛一坛的灌。”
　　“唔——唔——”咕咚咕咚咕咚，酒坛子又高了几分，大脑袋又少了几分，喝的忘乎所以的大莽汉十成十又以为刚才的声音是什么鸟在耳朵边叫。
　　|||||||||黑线，虽然已经很习惯，但是每次见识到这种比酒坛子还粗的神经，还是任不住的感叹啊。
　　看来又有的辛苦喽——
　　已经被熊熊怒火从一个甜美的小姑娘烧成鬼面罗刹的杏儿，颤抖的手摸过一把椅子，攥住，举起来，所有人——除了目标物的所有人——一起抱头。
　　啪——
　　木头断裂的声音，不过好象不太对，胆子大的偷偷瞄一眼，啊！
　　只见杏儿大姐嫌弃的把被捏断的椅子仍到一旁，挽挽袖子，又摸过——一张桌子，那那那，可是实木的八仙桌啊，八十多斤啊。
　　不当一回事的举起来，瞄准，砸！
　　哐——烟尘四起
　　咻咻咻——难鸟散离
　　咳咳咳，用力挥袖子扇着面前的灰尘，好不容易烟尘平定下来，小小厅堂里面一片安静。
　　“啊，发生了什么事？”桌子上蹲着的大汉捧着空坛子一脸茫然。
　　站在桌子残骸上的杏儿眯起眼睛，表情狰狞。
　　“通通都给我滚回来，今天要不把这给我收拾干净，再交出十斤干净杏花来，所有人的酒钱按十倍算，而且以后都别想喝杏花酿！”
　　呜呜呜——果然还是跑不掉。
　　飞到树上的仁兄和闪到房梁上的大哥遥遥举杯共饮，同是天涯沦落人，天涯若比邻，泪满襟。

　　“呵呵，杏儿又在扁人了。”女子慵懒的倚在窗边，居高临下的小楼，正好将对面的小酒馆尽收眼底。
　　“我看她是找茬加偷懒。”坐在桌旁自斟自饮的红衣男子吐出和绝美的面容决不相符的刻薄话语，看向女子的目光却似水温柔。
　　“你啊，难怪总是和她不对盘。”
　　“我才不和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谁要和你这个色狼一般见识啊，口水也不擦一擦，都快流成河了。”刚才在楼下大显神威的小丫头杏儿，大刺刺的推门走了进来。
　　“哼，没教养的小鬼。”
　　“你说谁？”
　　“谁进门不敲门我就说谁。”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敲，分明就是你忙着流口水，用眼睛吃豆腐，才会没听到的。酒娘，对不对？”
　　酒娘一挑秀眉，慢条斯理的走到桌边，窝进红衣男子的怀里，摸过桌上唯一的杯子，小口的继续喝起杯里的残酒。
　　男子把怀里的酒娘搂紧，嚣张的冲杏儿一仰脸，“怎么样，我本来就是酒娘的，我喜欢她，我爱她，我只看她，有什么不对！”一张俊脸还在酒娘的头发上暧昧的磨蹭，好不得意。
　　瞄到酒娘连酒杯都藏不住的坏笑，杏儿一张俏脸刷的涨红，“你们，臭青，坏酒娘，我不要理你们了。”一扭身，噔噔噔的跑下楼。
　　“她又被气跑了。”酒娘探出头。
　　“恩。”你要的不就是这种效果。
　　“我们真的很坏吗？”蹙着眉反省。
　　“好象吧。”撇撇嘴，好敷衍的语气。
　　“可是我觉得我很贤良啊。”反省的结果是一脸的无辜。
　　“——”嘴角抽搐，你那叫阴险没天良吧。
　　“楼下那些人，又要遭殃了。”
　　侧耳听去，果然一片鬼哭狼嚎。

　　“没想到这南山竟有这么美的景致。”疏密错落的杏林中，一白一蓝的身影并肩徐行。说话的白衫男子面冠如玉，身形挺拔俊逸。蓝衫的男子则更为高壮，容貌粗犷有形。
　　“哈哈哈，我也算因祸得福，要不是那年受伤逃到这，我着辈子也看不见这么美的杏花，喝不到那么好的酒啊。”
　　“哦？一直听大哥说起这杏花酿，能让大哥这种酒痴念念不忘的酒，我定要好好尝尝。”
　　“你绝对不会失望，那种滋味，试过就忘不了——”
　　看着一向豪放爽朗的大哥微微失神的模样，白衣男子不禁惊诧。
　　“啊！到了！”蓝衫男子猛的喊了一声。
　　顺着大哥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枝叶掩映间，几座简朴却讨喜的竹楼，深翠的颜色在漫天花雨中分外显眼。竹楼前，一根竹竿高挑，上面一面酒旗随风轻飘，定睛看过去，酒旗上只有两个大字——酒馆。

　　\\\\\\\\\\\\\\\"啧啧，看样子杏儿姑娘今天又发飙了，一会进去可得小心点儿。”
　　“大哥几时会怕一个小姑娘了，莫非她长了三头六臂，或者是貌若夜叉？”
　　“嘘，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要不今天可就白来了。其实杏儿姑娘是个挺清秀的小姑娘，就是那脾气发起来，比夜叉还可怕。”
　　“甲子二！你说谁比夜叉可怕！海碗没挨够是吧！”脆生生娇斥从屋里传出来，一道杏黄的身影飙到门口，娇俏的小脸上杏眼圆睁，像极了林中盛放的杏花。
　　夹子二？什么东西啊？白衣男子疑惑的用眼神询问身旁被叫做甲子二的男人。
　　甲子二笑而不答。
　　“杏儿姑奶奶，我是说，看见你这张美若天仙的脸，山下的女人啊，都比夜叉还可怕。”
　　嘶——真肉麻！屋里射过来无数鄙视的目光，甲子二皮皮的不痛不痒视而不见。
　　这辈子没见过结拜大哥这么谄媚的男子，好象看见猪在飞天一样，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哼，还是你识货。诶，这是谁啊？”杏儿脸色放晴，好心情的问。
　　“我义弟，他可是久闻杏儿姑娘大名，远道慕名而来呢。”
　　“真的吗？”杏儿看向白衣男子。
　　“啊？恩，恩，是啊，慕名而来，慕名而来---”被踹了一脚的男子傻傻的点头。
　　“原来我的名气这么大，那可不好，要韬光养晦。”去——一致的鄙弃声。
　　“恩——”利眼一扫。
　　没事，没事，什么都没有。
　　“哼，你不错。今年是丙寅年，你是第六个，你就叫丙寅六了！”
　　丙寅六！
　　男子的下巴完全掉了下来。

　　丙寅六（人在屋檐下啊！泪一把）跟进屋里，扫了一圈，一双眼睛瞪的更大了。
　　屋里的摆设很平常，和一般的乡野小店没有差别，木头的桌椅柜台，样子都是最原始的，表面甚至没有上漆，墙上几幅字画，笔体平实用色简单，窗台上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开的正盛。一切很平凡。
　　诡异的是屋里的，呃，客人，一个个都辛勤干活，还战战兢兢的样子。
　　门口一个身材魁梧面色严酷的大汉，正打一张桌子，只一双肉掌刨着一块厚重的木头，一气呵成毫不费力，甚至不用一根钉子。
　　柜台后头一个华服男子，英俊不凡的脸，周身透出一种慑人的威仪，正一丝不苟的，呃，擦桌子？！
　　窗边的佝偻老人，眯着一双老眼，雪白的长胡子几乎垂到地面，泛着红光不见一条皱纹的脸紧贴着花盆正小心翼翼的捉虫？
　　以我经商多年的经验，这些决不是平常人！
　　（——去，瞎子都看出来了！用你说。）
　　这是什么地方啊！
　　“好了，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杏儿姑娘站在厅中招呼着，众人如蒙大赦。“大家都很买力，今天我请客，尽量喝吧。”
　　耶——感人，真是太感人了！
　　所有人一窝蜂的向酒坛子扑去。
　　丙寅六完全呆掉，身边的甲子二怜悯的拍拍已经石化的义弟，“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仁至义尽的说完，就迫不及待的加入那一窝蜂去了。
　　彻底被遗忘的可怜人，只能傻傻的杵在门边，一任凄风掀起白衣的下摆，枯叶在脚边旋转。
　　扑哧——笑话看了半天的杏儿终于笑了出来，“你新来的，不适应，以后就好了。来，别傻站着，尝尝我们的招牌——杏花酿吧。”双手一海碗酒，递了过来。
　　感激泣零的接过来，就近找了个座坐下，意外的发现看起来不怎么显眼的椅子，坐起来倒相当舒服。把碗放在桌上，细细端详起面前这让人着迷的酒。
　　无色无味。
　　这好象水嘛！
　　疑惑的抬头看看身边的杏儿，姑娘笑而不语，一双大眼中隐隐带着笑意。
　　好奇的凑到碗边，请啜了一小口——
　　沦陷！
　　初入口时，像初春的山泉，清澈，甘洌，含着未融的冰，凉意直透心肺。渐渐的，舌间化出淡淡的香气，甜甜的，仿佛乍暖还寒时候枝头上初绽的杏花，含羞带怯。香气越来越盛，甜味越来越浓，却始终不烦不腻，像盛春时节林中的漫天花雨，细致的溢满了口中的每个角落。香气达到最浓时，味道陡然一转，瞬间辛辣。那比最烈的烧刀子还烈的味道直呛到胸腔里去。呛的人几乎流泪，连呼吸都万分痛苦，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手足无措六神无主的无助和惊慌，而就在这最脆弱的时候，酒味又瞬间转回清冽，这次的清冽中还含着淡淡的温柔，像母亲又像情人，清凉温柔的手轻轻的拂过体内每一寸被灼烧过的肌肤。爽透的凉意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四肢百骸像泡在羊水里一样，舒适倦懒，连一根小指都不想动。
　　这一刻是真的双目朦胧，无限混杂着感激感动的心情从灵魂深处源源涌出。
　　泪眼之中，娇俏纯真的姑娘美丽的笑靥染着甜甜的杏花香。
　　这一瞬，什么争名夺利，爱恨情仇，勾心斗角，尔谀我诈，都做云烟化。
　　再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