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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段旧仇 熟悉的大漠 ...

  •   熟悉的大漠,却又不熟悉。银色的月光是熟悉的,白色的雪是熟悉的,红色的血是不熟悉的。血,血,血。是谁的血?娘,娘,娘!她的背后插着一支支箭。
      “快跑,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突然一个黑影笼罩着她,刀光闪过。
      离殇惊恐的坐起,一排柳叶刀同时飞出,‘噔’的一声钉到了房梁之上。离殇松了一口气,只是梦罢了,同一个做了不知多少年的梦。她揉了揉额角。这是响起了敲门声。
      “谁。”
      “洗尘。”
      离殇披了一件衣服,去开了门。洗尘在门外,已是一身出行装扮。
      “准备出发了?”离殇虽然准备逗留一段时间,但其他人当夜就准备出发回西域。
      “恩。”
      “那就出发吧。”
      “是。”
      离殇准备关门,可洗尘似乎有一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离殇挑眉。洗尘从来都是一个阳光飞扬的人,欲言又止并不常见。
      洗尘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没有了。”说完他转身走了。
      离殇能猜出他想说什么。
      “我会小心的。”她对着他的背影说,“谢谢。”
      洗尘转身微微额首,然后就离开了。
      离殇知道留下来不是什么好主意,进来绝情宫上下并不平静,作为宫主离开门人独自行动并不合适,更何况她有一个几乎每一个中原武林人都想要的东西,她的人头。但她必须留下来,有些事需要一个了解。
      离殇推开了窗子,月亮躲在云雾之间,不甚清楚。是谁说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离殇没有见过扬州月,但估计和南昭差不多吧。江南的月亮比不上大漠,离殇想。离殇又想起了雪山,她在昆仑山中度过了十几年,雪山可以算她的家吧,如果她还有家的话。雪山之中几乎没有第二种颜色,尽是雪白,可离殇记忆中的雪山却从来都是压抑的黑,和浓重的红。那是绝情宫的颜色,准确的说是断尘阁的颜色,更准确的说是那炼狱的颜色。
      炼狱是断尘阁培养杀手的地方,几十个五六岁的孩子进去,几年后能出来的无非三四个,出来后又能怎么样呢。无非就是继续在刀口上生活罢了。血,血,血,从什么时候起这就是生命中唯一的颜色了。
      这也不完全真实,她的生命里曾经有一抹亮色。一抹淡紫,干净温暖如江南烟雨的淡紫色。

      微风袭过,带来一阵凉意。离殇想起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有樱花的味道。那个人大概是她见过的最适合白衣的人了,比玉散秋还要适合。
      即使有一天他提着兵器浑身是血,站在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的战场中,他也会给人一种白衣似雪的感觉。他就是飘渺如仙人一般。多少次她想搂搂他,却不敢,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她感觉配不上他。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离殇关上了窗。她从枕下摸出一把剑,在手中细细摩挲,感受那熟悉的冰冷花纹。那把剑显然已经多年未出鞘了,可保存十分完好,剑鞘繁复的花纹上丝毫不见灰尘。
      离殇并不用剑,她不像大多人有一种固用的兵器,她什么都可以,刀,枪,戟,匕首,弓箭,暗器,毒,丝带,双环都可以,甚至随意捡的树叶,飞花,但她唯独不用剑。她曾经也用剑,但到了可以自己选择的时候,她立马放弃了这种武器。
      剑是侠士,浪子用的,她爹曾经说过。
      她不是侠士也不是浪子,所以她不用剑。但她无论到哪里,她都携着这柄剑,就像一个精神支撑。
      终于,她叹了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是该有个了结了,拖得太久了。

      东湖一带今日人格外的少,所有的喧闹,所有的人山人海都转移到了城西落鹫山的寒枕亭。
      绝情宫宫主要在这里挑战武林世家林家家主林南平,至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原因是林南平偷了她的什么东西,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林南平闯荡江湖的时候,她估计还在襁褓里呢。
      林南平在武林当中颇有威望。他早年丧妻,留给他一个孩子,也就是林豹。后来他娶了当年扬名天下的江南公子云沧漓的妹妹,武林第一美人云遥。
      同年云沧漓娶了一个西域女子,两年后云沧漓携妻儿前往西域将祖宅送与林平南。六年后,云沧漓一家在西域为土匪所害,林平南一人一刀斩杀了土匪一百一十二人,替友复了仇。自此声名大振,又加上他为人慷慨,交友甚广,逐渐成为江湖上令人尊敬的大侠。
      毕竟谁会不尊重他呢,他可是江南公子的结拜兄弟。即使死了,云沧漓在江湖人心中依然地位不倒。
      林落微以为她爹一定不会答应那个妖女的‘挑战’,谁知她爹很爽快的答应了,并且还要携她娘一同前往。林平南其实只是出于‘大侠’的心理,那个西域妖女当众下了战贴,他一代名侠如果不出现应战只会给人留下胆怯的印象。
      离殇到场的时候,林平南正在与他武林各方的好友寒暄。他的夫人冷冷的坐在亭内,对于这一切颇为不屑。
      云遥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同林平南一起生活,她是寒梅一般的女子,吟诗作画,不食人间烟火,林平南却时时刻刻想着功利,两人自然相处不融洽。
      她当年只是遵从哥哥的意愿嫁给他的,这些年二人之间的夫妻情义越发的淡了。
      寒枕亭周围本有一片空地,如今被人占据的水泻不通,但离殇刚一踏上那片土地,人群就自动分开,给她让出一片地方。离殇轻笑,当魔头就是这点好。
      离殇一到场,原本懒懒得倚在亭边的轩辕桀霎时来了精神,同时在不远处树林中的玉散秋也专注了。
      离殇并没有穿着平时的劲装或马服,而是一副西域女子的平常装束,妩媚而不失利落,穿着缀着铃铛的小牛皮靴,走动之间叮当作响,煞是可爱。
      她的长发随意散着,额间垂着一颗翠绿的猫眼石。离殇平日依然是分外动人,今日特意打扮一番,更是令人惊艳。她腰间佩剑,手中提着一壶酒和酒杯
      人群安静下来了,林平南稳健的站在了离殇对面。他其貌不扬,衣着却甚是大家气派。林平南仔细的打量对面的人,她的长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当他看见对面人的绿眸时,心底蓦地一惊,会是那个孩子吗?他立马安慰自己,不可能的。他强压住惊慌,声音沉静的说:“阁下想必就是绝情宫宫主了,在下林平南。”
      离殇冷笑,“我知道。”
      “听闻阁下要挑战不才…”他的话被离殇的笑声打断。
      “挑战你,”离殇挑眉好笑的说道,好像林平南刚讲了一个笑话一般,“我不要挑战你。”她认真的盯着林平南,一字一句的说,“我要杀你。”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开口。
      离殇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不过,”她亮了亮手中的酒,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得先敬您一杯,毕竟你是长辈,不是吗,”她顿了一下,然后格外清晰地说了两个字,“叔叔。”
      众人皆是云里雾里,但林平南脸上顿生惊恐,一直神游的云遥也转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离殇。
      离殇盯着林平南,轻笑,“怎么不认得我了?”她抬头将酒一饮而尽,“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爹娘。”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又是一饮而尽,“我爹原来跟你是结拜兄弟,把妹妹嫁给了你,”她语气平淡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提示林平南,“姓云,十三年前还是很出名的,道义放两边,美人放中间的江南公子,一手逍遥剑法,单挑太湖六十五条水路,箫吹得很好,又无酒不欢。”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壶,“最喜欢这个梨花带雨酒。”她顿了一下,“还有我娘,西凉人,是个大美人儿,汉文讲得不太利落,不过舞跳得很好,歌唱得也好。你还记得他们俩吗?”她看着林平南,眼中有泪光,“你杀了他们的。”
      沉寂,沉寂,沉寂。突然一个人大叫,“你个妖女,休得胡说。”
      离殇完全不理会。她只是盯着林平南。
      “土匪,”她冷哼一声,“土匪能伤得了我爹?”她丢了杯子,直接举着酒壶喝酒,“怎么,不记得了吗,大侠。”她颇为讽刺的说,“十三年前的冬天,姑墨国,拜城外。原本我爹说要出发去龟兹,但因为他的好兄弟要来了,所以我们要再逗留一段时间。的确是等到了好兄弟,也等到了好兄弟的刀。”
      离殇垂头,片刻又抬头直视林南平的眼睛,云遥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土匪也是有的,不过是你请的吧。我爹可能怎么都没想到转身给兄弟倒酒的时候,会被捅一刀吧。”
      离殇又喝了一口酒,“我还记得我娘就抱着我跑,身后有土匪在追。我娘不会武功,就是凭着一股气,跑了好远好远,直到跑不动了倒在雪地里,背上全是箭,白衣都红了。”离殇语气那么平淡,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她的眼中含着泪,“然后紧跟而来的就是你,”
      离殇突然大笑,“我娘死了你一定很失望吧。她那么美,你一定心动过吧。可是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死了,气愤的你就要杀了那孩子。”她凄楚的笑着,“好疼啊,你那一刀,刺穿胸膛。我永远记得你的刀,那刀你已经给了你女儿。”离殇轻轻触碰着胸口,仿佛感受着曾经的疼痛,“然后你干了什么,”她的声音轻的几乎不可闻,仿佛哽咽一般,“你到也真敢,你真敢啊。她都死了啊,你还不能放过她吗!”离殇的身体因为悲伤而失控的微微颤抖。越是坚强的人偶尔的脆弱便越让人心疼,玉散秋此时只想冲过去拥她在怀,但他知道离殇还有要做的事。就连听过这段故事,见过离殇如此反应的轩辕桀也心疼不已。
      林南平浑身颤抖,四周的武林人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那个西域妖女,担心底都信了七八分,没想到林南平是这样人面兽心的人。受冲击更大的是云遥,她一生最崇敬的哥哥,和最喜欢的嫂子竟是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手中,她不禁失声痛哭起来,林落微更是不知所措。
      倒是离殇先恢复了平静,“十三年前你偷了我的一切,如今是时候还了。”她仰头喝尽最后一滴酒,随手将酒壶丢了出去。左手从腰间拔出了剑。
      她挽了一个剑花,身影翩若蛟龙,却又似乎是醉了一般有些踉跄。一股洒脱之气自剑尖流出。行云流水一般的身姿,醉问苍天一般的风骨,正是当年云沧漓赖以成名的逍遥剑法。
      饶是曾经再怀疑,云遥如今也信了这人就是她大哥的女儿。她教过自己的孩子这套剑法,可林落微到底不是她们云家人,舞不出剑法中的潇洒之意,可眼前的人可以,跟大哥当年几乎一模一样,似醉似狂,甚至连明明使用右手的人却偏要骄傲的用左手这一点都一样。她不禁叫出来,“小迦!”
      随着这声呼唤,离殇竟然停了攻势,林南平已被她连连逼退了十二步。离殇转身面向云遥。她想开口,却没有,片刻之后她说:“林夫人有何见教。”
      云遥面色泫然欲泣,“我是你姑姑啊!”她含泪叫道,从某种意义上她爱这个侄女胜过自己的女儿。
      离殇摇头,“我也希望还能这么称呼您,可惜我已经不是云萨迦了。”她语气中充满悲哀,“我不记得当她是什么感觉了,就像爹的这套剑法我也不太记得了。”趁着离殇分神之时,林平南已经结果了林豹递的兵刃。他大喝一声,离殇刚来得及转身就看见一片铺天盖地的刀光袭来,她一运真气,立马退后了十尺有余。她低头瞧了瞧手中的剑,不禁苦笑,林南平一时也不敢进攻。
      “我是真不会用爹的剑法了啊,”离殇仿佛自言自语的感叹着,她摇摇头,“罢了,罢了。”她丢了手中的剑,直直望入林南平的眼睛。“原本是想用逍遥剑法的,可太多年不使剑了,生疏了。那就只好用我熟悉的方法了。”
      她话音很轻,林南平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离殇话音一落,她周身突然发生爆炸一般的巨响,只见衣袂纷飞,扬起灰尘一片。尘埃落定之后,众人一惊。离殇还在原地,只是她原来的装束都已不见。
      只见离殇现在穿着一身全黑的紧身夜行衣,为了不限制双臂的行动,她的衣服只包裹了胸以下的部分,没有袖子,只是从肘开始缠了黑布。她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靴,长发束了起来,左手带了一只幽蓝的精铁拳套,腰后是一把不长的横刀。在场之人无不变色。
      所有人都听说过这一身行头。五毒手,索命刀,离殇断魂,遇佛则杀佛,遇魔则杀魔。天下第一杀手,完全放弃了防御,放弃了远距攻击,放弃了自保的一身行头,为的就是取对方首级。
      火中取栗,意在一搏,血冷意狂,生死奈何,杀,杀,杀。
      所有人都听说过,但见过的人都死了。
      离殇右手缓缓搭在了腰后刀柄之上,杀气骤升,浓重的杀气弥漫,连天地都为之变色。离殇盯着林南平,眼睛微眯,仿佛锁定猎物的狼,她的五指缓缓地握住了刀柄。她的眸中荡起了血色,似乎她周身的空气都变成血红的了。
      “你想死于五毒手还是索命刀呢?”离殇问,声音鬼魅冷冽。
      这真是个好问题,五毒手还是索命刀?
      林南平什么都没有说,他稳稳的举起刀。
      “看来你不准备选。“离殇眸色愈发的暗了,”那就,看我的心情吧。“话音一终,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没人看清她怎么出手的,甚至没人看清她如何移动的,太快了,仿若一阵不真实的风,片刻即逝。就连玉散秋一类高手都看不清,实在太快了。这就是天下第一杀手的过人之处吧。
      反正众人看到的下一个画面就是,林南平倒在地上,他自己的金刀穿过了他的肩胛,没入地面,将他钉在地上。
      离殇从腰后拔出了那把染了无尽鲜血的索命刀,薄薄的刀在林南平颈间来回比划,林南平额上汗如雨下,浑身颤抖不已。他的胆怯样子,让离殇大笑。她直起腰来。
      离殇俯视着林南平,“我不想杀你了。”
      在场之人无不惊愕。
      “我一直想,你为什么要杀我爹娘,后来才想明白是不想在我爹的阴影下活着了吧。”离殇的刀已回鞘。“你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你的妻子,你的家园,你的名声,所有人都只会说,你是江南公子的兄弟,就连你的那套刀法都是我爹帮忙完善的。”
      离殇轻轻笑了,仿佛是一想起父亲就会由衷的骄傲。
      “你一定很努力想忘了这些吧。但我就不让你忘。你记住了你的一切都是云沧漓给的,就连你的命也是她的女儿施舍的。”她突然弯下了腰,扶住了插在林南平肩上的刀,“记住了吗。”
      说完,离殇转身准备离开。几个名门子弟似乎准备拦她,被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怯怯的缩了回去。
      “小迦,你跟姑姑走吧。”云遥不死心的叫道。
      离殇回头,对她笑了笑,竟是无限苍凉,她轻轻的说“还不明白吗?我回不去了啊。”她的语气是那么悲伤。
      算是报了仇吧,离殇想,可是自己一点也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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