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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不到张罗婚事的这一天,没觉得钱这么重要。
      关明月和赵锦聪年初登了记,然后两家人一起吃饭,锦聪的妈妈当着关家夫妇的面儿给了明月五万元现金,她当时觉得放在手里厚厚的一叠很解渴,之后没几下就花光了。
      房子是男方爸妈早就付了首付简单装修过了的,八十多米的两室一厅,在一个不错的小区。没有家具,电器家具要用明月手里的这五万元买。一台电视机六千块,空调和冰箱都是三千元,再加上两千五的洗衣机,电器买完,她就只剩下三万五了。
      搞定了电器,小夫妻跑了六个家具城,仔细比较了很久,买了一张两千元的床,三千多的沙发。明月觉得饭桌和书桌都是自己用不需要招待客人的东西,就捡了便宜的买,两张桌子加六把椅子,一共一千五百块。
      明月还想买一架钢琴。她在爸妈家有一架钢琴,有时候高兴了就会上去玩一玩,但是这东西太贵,她给它留了一面墙,此计划暂时顺延,等自己攒点钱再买。
      婚纱照套装是在时尚经典照的,情人节的时候有活动,定了3888元的套装,说得很好,产品不少,还可以在婚礼当日免费借礼服一套,谁知真正去照相的时候又有额外的花销,衣服升级添了一千五,化妆师给你调脸色,用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产品,一管一百,一共六管就又是六百元,说不买的话也行,那就化不好看了,明月敢不买嘛?最后取相片想要多要两张又被加价,整个算下来,六千五百块。
      她小心翼翼地算计,还剩下两万两千五百元。
      明月跟锦聪坐在吉野家里面,灯光温暖,一人前面一碗牛肉饭,她边吃边跟他说:“我上高二的时候家里搬家,我妈买了一个老舒服老漂亮的沙发,就是现在用的那个,好像才一千八。我就想照那样的买,怎么找不到了?”
      “八年前了,大米都涨了多少?你还想买同样价格的沙发?”
      “不是说经济危机嘛?怎么东西还是那么贵?”
      “商店需要你消费才能帮他们度过危机啊。”
      “明白了,说的有道理。剩下的钱还得定酒店呢,得更小心点。”她说,“昨天你说去问假日酒店,怎么说?报价多少?”
      锦聪看看她:“一千二百八是最低线,还要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我问了我同学,服务费可以免掉,还可以自带酒水。你那边怎样?”
      “麒麟大厦,一千一百八,也可以不收服务费自带酒水。”明月说,“但是我看了那个大厅,不好看,窗户少,中间还好几个大柱子,明儿我跟你去假日看看吧。”
      “行。”
      她把筷子放下,用餐桌上意见簿里的笔在餐巾纸上算了一下:“三十桌,一千二百八一桌,这就是三万八千四百块钱啊,差了一万多块呢。要不,你再跟你妈要点儿,我也跟我妈说说。”
      “我们家娶你过门,你跟她要钱不太好吧?”
      “我结婚,她不能真的一分不给啊。”明月说,“那天我爸跟我说了,我妈给我准备了一份儿,我先要下来开付再说。”
      “别别,不好看。”锦聪把她手按住了,“只是我妈家也动迁买新房,要不然她还能多给点的。”
      她双手拄着脸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他另一只手去掏口袋,明月当要拿手机呢,锦聪却拿出一张绿色的上海世博会图案的交行储蓄卡,放在桌子上,慢慢地郑重地推给她:“我这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明月接过来:“还有私房钱啊?多少?”
      “不多,两万五。”
      她听了很兴奋,笑嘻嘻地说:“挺有心眼啊,你每月还贷款,还能攒这么多,真行。”
      锦聪笑得小小心虚:“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吉野家的大门打开,一对男女走进来,样子年轻,衣着朴素,两人都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大学生的样子。他们兴致很好,一边仰头看柜台上面各种套餐的照片,一边笑着说话。
      男孩说:“我请客。”
      女孩说:“我请客。”
      男孩说:“我拿了奖学金,我请。”
      女孩说:“行。”然后她忽然笑弯腰了,一只手插在男孩的口袋里,“下午我在读书馆看到一个笑话,我终于想起来了,哈哈哈...... ”
      明月看看锦聪,他们才毕业不久,现在说得话题跟大学的时候都不一样了。

      他们都是在离家三百公里以外的海滨城市念的书,军训在郊区结束,明月拖着箱子去国贸系报到,刚签好名,上来好几个师兄模样的家伙热忱地说:“我送这位关明月同学去寝室吧。”锦聪也在他们当中,他当时上大二。
      一切都是缘分,如果最后不是他送她去寝室,明月还不知道会跟谁一起走过校园中那条白梧桐围就的林荫道,还不知道被哪个男孩攀上老乡,也不知道会被谁带着参观图书馆,室内体育场还有大肉包子蒸的特别香的二食堂。
      在这个熟悉校园的过程中,她对赵锦聪也渐渐熟悉起来:他长她一岁,理科生出身,高考时数学成绩是恐怖的142分,喜欢摇滚乐也喜欢看电影,篮球打得好,现在是国贸系的生活部长。这个人长的好看,眉目长长,鼻子又高又直,两只耳朵有点招风,嘴巴厚嘟嘟的,他们恋爱了之后,有一次看电影,明月趁着他全神贯注,狠狠地用手指捏了捏他的嘴唇,锦聪吓一跳也疼得够呛,压低声音吼她:“干什么你?!”明月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没擦口红。”他没忍住又笑了,抱着她的脑袋找到耳朵亲一下。电影屏幕上的公主跟史莱克结婚成了两口子。
      那时候他们年轻得像是山谷间活泼的清泉一样,心底毫无杂质,付出着最好的爱情。除非各自上课,否则一定要在一起,读书馆,自习室,电影院,食堂还有开水房。他们住在一个寝室楼,进了门是一面大的礼容镜,男生向左拐上楼,女生向右拐上楼。进出门的人不多的话,关明月和赵锦聪同学总会在镜子面前把各自手里的暖水瓶放下,然后一起站直照照镜子。
      女孩看着男孩说:“真好看,像妻夫木聪一样。”
      男孩看着女孩说:“真好看,像阿Sa一样。”
      最初他们常常谈论电影和摇滚乐,还计划着一起考北影或者中戏的戏文系。她上了大二,他大三,他们计划一起出国念书,美英加澳德法研究了一圈,最后圈定新加坡。她大三,他大四,锦聪开始面对现实找工作了,明月也开始着急他找工作的事儿了。
      在他们的家乡,明月的爸爸关子林是这个省会城市党委宣传部的一个不算太小的官员,颇有些人脉,明月请他帮忙给锦聪介绍些关系好找工作,关子林还没说话呢,关妈邓舒文说:“介绍关系可以啊,你什么时候跟那个穷小子完事儿,我们什么时候给他安排工作。”
      她就这一句话明月眼泪就下来了。
      关子林在机关工作多年,性格严谨稳重,话不多且有余地。邓舒文可就厉害得多,强势蛮横,什么事情都得听她的。明月从小被她数落的多了,原来还知道哭,后来耳朵就可以屏蔽,人也麻木了。可是说明月自己可以,邓舒文说到锦聪,她说锦聪是穷小子,明月这颗心就跟被火一下子给燎着了一样,火气顶到鼻子里,泪水冲进眼睛,连一秒钟都没耽误。
      她一边流眼泪一边说:“我知道你们怎么回事儿,你们瞧不起人家家里。锦聪怎么了?他爸爸妈妈是正经职员,不偷不抢不拐不骗,吃饱穿暖有房子住。你们想让我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我知道,”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前两天苏姨妈请吃饭就是那个意思吧?她想要替她儿子看看我,对吧?杨叔官大是不是?杨家有钱是不是?你就是图这个是吧?”
      她说到这里,眼泪鼻涕一起下,一边说一边还夹杂着呜呜的哭声。关子林看看邓舒文,他们在这事情上也有矛盾 :关子林也不支持明月和锦聪,是因为他总觉得女儿还小,谈恋爱影响学业,而作母亲的邓舒文想法很现实,她不喜欢锦聪就是因为她觉得那个男孩家世平平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关子林摆摆手:“行了,别哭了,回你房间睡觉去吧。从小怎么说都不顶嘴,怎么今天敢跟爸爸妈妈吼叫了?”
      明月自己回了房间,想给锦聪打个电话,又怕他听出来她刚刚哭过。
      晚上明月喝水的时候走过爸妈的卧室,听见关子林说:“孩子的恋爱,还得她自己谈。”
      “我哪里不对了?我想要姑娘嫁的环境好一点,我错了吗?杨涛和苏丽华都是我战友,孩子很优秀,我们知根知底的......”
      “你这么做不讲方法,你伤了她自尊心。她跟那个男生恋爱三年了,同学老乡的,你这么说他,她能干吗?别人这么说我,你能干吗?”
      “我就是后悔这事儿,我早点管就好了。”
      “你还真就管不住 。”关子林说。
      “那个男生工作的事情你不许插手。”
      关爸是狡猾的:“对,我不插手。他去南方找工作了,到时候你姑娘跟着去了,你就高兴了...... ”
      邓舒文没有动静了。

      几天之后,明月把爸爸给她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给锦聪:“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他们公司现在缺人手,看看有没有机会。”
      锦聪低头看看:“啊?这个很厉害啊......你爸爸的关系还真硬实。”
      “你去试一试好吗?一定去。我爸爸说,他们的待遇和福利都可好了,今年单位组织旅游去的是迪拜。”明月把那张纸条继续推给他。
      锦聪看了那张纸条很久才终于接过来说:“嗯。”
      明月一直惦记着锦聪去那个大型国企的事情,过了几天迫不及待地从家里给他打电话:“怎么样了?什么结果啊?”
      “不行啊,人家面试的时候提的一些问题我都答不上来,我看够呛啦。”
      她拿着电话半天没动,正是放寒假的时候,窗子外面大雪漫天,明月轻轻叹了一口气,但还是鼓励锦聪:“嗨,无所谓,有的是更好的机会。”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我这两天给几个外企投了简历,有两家通知我下个星期面试,我看希望挺大。”
      “嗯。”
      “你中午吃什么了?”锦聪说。
      “锦聪,”她没回答,却隔着电话叫他的名字。
      “嗯?”
      “我让爸爸帮忙,是因为我不想离开家,又想要在一起,你知道的,是吗?”
      “......”
      “所以他是帮我,不是非要插手你的事情,你也懂,对吧?”
      “嗯......我懂。”他说,“这是好事儿,一般人可能还借不上光呢,我明白。就是......反正那天我状态确实不好。”
      “嗯。”明月说,“那我让爸爸再想想别的办法?”
      “先看看我下个星期面试的结果再说吧。”
      “好。再见。”
      “再见。”
      事实证明明月的担心一点错都没有,晚上她让关子林给朋友打电话沟通一下情况,对方回答说那男孩子来了,问什么都答非所问,刚开始人事处还以为小伙子长得很精神,脑筋有点秀逗,后来一致认为,成心,成心搅局来啦。他们在一起快三年,锦聪性格活泼又仗义,明月温柔迷糊,两个从来不计较的年轻人别说脸红吵架了,抬杠开涮说到最后都拿自己开玩笑。因为这件事情,明月第一次生锦聪的气。
      寒假结束之前,她再也没有接锦聪的电话,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回了学校,开学第一天的早上,她跟舍友去吃早点,锦聪坐在寝室楼门口的板凳上等她呢。
      女孩子们看看他们俩,互相拉着手走了。明月面无表情,伸手把外衣的拉链拉到头,然后双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她低着头,额头冲着他,上面是蓬蓬松松的圆刘海。
      锦聪走过来,声音小小的:“生气了?”
      “我为什么生气?”她还是低着头。
      明月等着他自己检讨呢,谁知这个家伙倒果为因:“因为你不理我了。”
      她恨恨抬头,他可是笑得开心极了,锦聪毛发厚重,睫毛扑簌得像刷子一样,眼睛那么长,不管她一副冷脸,硬是笑,笑起来眯成一道毛茸茸的弧,白牙齿亮得好像佳洁士牙膏里面海狸先生似的,她上一秒钟还气得够呛,下一秒钟皱着眉头要笑,带着鼻音说:“烦人,我烦死你啦,你太烦人啦。”
      锦聪还是笑:“我这个新发型,大姐你还满意吧?”
      他一跟明月起腻的时候就这样,不说“你”了,叫“大姐”。
      “什么啊,像栗子一样。”
      “你不是喜欢阿拉蕾里面那栗头老师嘛,我这都是为了取悦你。”
      她没忍住,还是笑了,锦聪一搂她肩膀把她抱在怀里,楼长大叔和保洁大妈都在一侧的门房里面看着呢。
      两人恢复了往常的状态,拉着手去食堂。吃完早点了,明月想,得把事儿说明白。事儿得说,但是吃饭的时候不能说,影响消化。她说,锦聪听着,一声都没有,等明月说完了,他才说:“是我不周全。折了你爸爸的面子,又惹你不高兴。但是明月,”他抬头看她,“那国企确实好,可如果我的工作真是你爸爸安排的,那我这一辈子......我在你家不是更抬不起来头啦?”
      明月心里叮当一声:是啊,他说得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呢?本来妈妈就是那个态度,要是锦聪靠着她爸爸找到工作,那他们不是又多了一个口实了?她才不周全。而且,这个家伙说“一辈子”,他居然说“一辈子”......
      明月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眼光一下放长了,仿佛立即看到春华秋实无数次更替,最后他们两个一起坐在壁炉前变老的浪漫景象,心里有点过度喜悦,判断力随即降到零下,又怕自己会不会有点幻听,马上掏了掏耳朵,貌似无意,实则有心地问:“你说啥?没听清。”
      “我说,”锦聪道,慢慢地,“我不能靠你们家,我自己有出息。”
      明月撇撇嘴,心里想:让你重复,谁让你总结了?
      这时候他快毕业,她上大三。
      锦聪像每一个聪明向上,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一样,积极地要投身社会,他跟女朋友保证,他一定会“有出息”。那么什么叫做“有出息”呢?如果明月再往下问一点,他可能要挠一挠栗子一样的头发,才可能回答道,做官或者赚钱。
      可是明月完全满足,想都不想别的了,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们,对于六千块钱的电视机,两千元钱的床或者三千块钱的沙发是毫无概念,毫不在意的。
      不靠明月的爸爸,锦聪也不错,四月份,他在八百多人的面试中脱颖而出,进入了在世界五百强中也算龙头的美国企业GC,在医疗器械销售部门工作。
      GC把考试弄得跟国家公务员考试似的,第一轮是百科知识测试,100分钟,三百道即时选择题,上揽天文地理,下通生活物价,有五分之一的题目直接是英文出来的。锦聪回来说,要不是他平时阅读量大,除了教材课本,经典小说科普杂志之外,神马《健康生活导报》,《吃喝玩乐》杂志也都没少看的话,还真有不少题答不上来。
      笔试之后,八百人刷掉四百,剩下四百人分成二十个团队,考官给他们二十个产品,来吧,凭你的灵感,给我策划经营。锦聪他们拿到的产品是一门课程,插花课,经营目的就是推广课程,招更多学生。团队成员二十人,有人说了,先得有组织机构吧,谁是头儿,谁说的算?一在银行工作五年打算跳槽的大哥说,我岁数比你们大,工作经验也丰富,我来吧。一理工大学应届毕业的男孩反驳,我初中开始就做家教,我比你经验丰富。他话音没落,马上有人起来,那我还......——还没怎么样呢,就先内讧了。这很正常,谁当头儿,谁到时候陈述报告,谁就有更多的机会被考官关注,更大的可能被选上。他们在那里吵吵,锦聪在电视边上看这个插花课的光碟,他第一个报告主要内容是:课程需要丰富,对象是25—60岁有一定知识涵养和消费能力的女性,推广范围除了传统的培训中心,还可以往高级商场美容院推,基础定价是每课时三十元,可以根据消费者购买的商品或者美容产品的价格,赠送两小时的试听。
      他这边报告拟出来了,团队里面的其余人组织机构也差不多定完了,能来考试的也都不是草包,以锦聪的报告为蓝本,修改了不少内容,也新增了很多创意,策划书做得很漂亮,最后是组长当众陈述的,几个人还举手补充来着,锦聪根本就没出声,但是二十人中只有五人进入下一轮的复试,其中有他。
      事后明月说:“难道你们的团队里面有探子?整个过程人家都是监视的?要不然你没发言,怎么还会把你给选上去了?”
      锦聪道:“哼我看啊,那个拿到产品就张罗‘是不是应该选个组织机构’的就是,他肯定是公司里的探子,人家就是被派过来添乱的。”
      “幸亏你有心眼。”明月说。
      “我是谁啊?!”锦聪道,小骄傲。
      后来证明,那个添乱的果然是GC人力资源部的小干事,锦聪说这人最爱吃过油茄子,每天在餐厅吃饭,直奔那道菜去。
      一百人进入第三轮,每人被三个老外和两个中国人用英语汉语盘问一个小时:你对GC了解多少?你对本区GC了解多少?我不想雇用你,给我一个雇佣你的理由?你的理想薪水是多少?给你一半,你能为我做些什么?给你加两倍,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锦聪跟明月讲到这个问题,她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锦聪说:“给我一半薪水还是两倍,我都做的一样:my best。”
      明月笑了:“油腔滑调。”
      老外继续:“你对公司的要求?”
      “机会。”
      “你最欣赏的同事的品质?”
      “守时。”
      “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吗? ”
      “不算是。”
      “你工作最大的动力?”
      他想了想:“动力很多,最重要的是我的女朋友。”
      明月说:“你真是这么回答的?”
      锦聪点点头。她一下子把头埋到他的怀里。
      锦聪过关斩将进入GC的事情,被明月说成了传奇,跟同学讲,跟朋友说,在家里也说,在邓舒文面前,尤其添油加醋。
      邓舒文听到那句“最重要的是我的女朋友”时,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但是嘴巴里轻轻的说:“真的?”,这一声“真的”是很奇妙的,仍有些顽固的成见和不屑,但是又泄露了她的出乎意料和小小的赞赏。
      作为刚刚毕业的新鲜人,锦聪试用期的薪水是三千八百元,五险一金,这比起班上别的同学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条件啦,为此六月份毕业之前,辅导员还让锦聪和几个工作找的也不错的同学给学弟学妹们做了个报告会。
      锦聪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爸爸妈妈家换了一台热水器,原来的那一台烧煤气的,从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用,老旧得不行了,每次洗澡都跟赶集似的,要不然你前半截洗热乎的,后半截就得洗凉水澡。他买了一台六十升的电热水器安在卫生间里,一根管子连到厨房,赵妈洗碗的时候能用上热水,高兴极了。
      他给明月买了一条金项链,一千八百元,细细的水波纹小链子,但是是周大福的,工艺很好很精致,明月喜欢得不行,戴了几天忽然想退掉。她看见锦聪的手机,用的还是大学时候用奖学金买的那个摩托罗拉,她想他现在在外面工作了,手机是面子上的东西,应该讲究点。还没敢说,就露了这么个意思,锦聪就不高兴了:“你前些天不是喜欢这项链嘛?你不是说好看吗?怎么忽然想退掉啊?”
      “前些天看着好看,刘晓宁买了一个一样的,我不想跟她重样。”
      “......这个你留着,等我以后再给你买别的。”
      “不带的东西我留着干什么啊,我说,退了之后,换个......”
      “关明月,”俩人正拉着手在街上逛呢,锦聪忽然转过身跟她面对面,“好啊你,我拿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买的东西你都敢商量,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明月认得这个表情,锦聪不会发火,什么时候勾着一边的嘴角,似笑非笑的跟她说话,还连名带姓地喊她,他就是很不高兴很不高兴了。
      明月一下笑了,眉开眼笑,讨好地,贱贱地对对双手的食指:“你看,生啥气啊?大兄弟。我就那么一说。我这不收了你的礼物,不好意思了嘛?我这不矫情呢嘛?我不喜欢我能天天带着嘛?我告诉你啊,”她笑容收了,一根手指头指着锦聪,用自己很拿手的范伟口音说,“你,你,你这个外企白领煮么这么骄傲捏?煮么还不识逗了捏?煮么跟上学的时候差距这么大捏?”
      他又乐了,毛毛虫眼睛,海狸先生一样的牙齿:“你别瞎操心了,我要是不知道你什么小心思,我就白认识你了。”
      两人勾着肩膀去看电影,《变形金刚》。
      可是薪水这个东西性格鲜明,三个字:不禁花。
      锦聪很快发现,三千八百块钱温饱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月里面多一点花销都会心惊肉跳的。而这“多出来的一点花销”几乎不可避免,同学来访,同事吃饭,常规应酬,或者坐火车去看看还没有毕业的明月,他很快就开始了月光族的生涯。
      工作单位也有些问题,他所在的部门负责GC医疗设备的销售,算上他共有九个人,除了部长,另外七个前辈各自卡位,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业务,互不侵犯的相熟的医院和关系,锦聪刚进去,根本不可能自己谈生意做订单,顶多就是跟着前辈见见客户吃吃饭,帮人家做做手续或者打长途电话给国外催货。活儿也不少,无关痛痒。没有订单就没有提成,工资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不过这些事儿他可没有跟明月说。
      不久明月也大学毕业了。这一年全国大学应届毕业生的数量是四百九十五万,这个拥有二十所高校的城市就贡献了三万人。三万个孩子雄心勃勃,精力旺盛地涌入就业市场,一个词形容:狼多肉少。学生处的老师四五六月,一个月开一次就业动员大会,就是给大家做工作,面对现实,解放思想,别嫌工资少,别嫌位置低,动用天上地下一切关系把工作搞定。
      明月是六月份的时候跟家乡的区招商局签的约,事业干部。她也有一份工资了:八百六。锦聪拿着她的工作证件研究很久:“事业干部?可以啊,真不错啊。跟公务员什么关系?”
      “等吧。等单位有名额了,参加考试,可能就当上公务员了。不过这在区级单位应该是几率很小的事情。哎可别瞧不起我啊,”明月说,“这还是我爸爸托了好多关系帮我安排的呢。”
      “很多关系?”
      明月又想起一年前的事儿,嘟嘟囔囔地说:“你以为我爸爸办一件事情多容易?他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大人物,给自己孩子找个工作也要求很多人的。”
      他把她的手握起来:“挺好的。再说咱俩能在一起,这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嗯。咱俩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她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
      明月的八百多元工资,主要用来买衣服和护肤品。有多少钱就过多少钱的日子,她颇有些少花钱又能打扮漂亮的办法。在商场试好了only的牛仔裤,记住货号和尺码,然后在网上熟络的卖家那里拍下来,价钱便宜的多。不太买连衣裙,衣服裙子都买那种颜色柔和百搭的款式,围巾腰带帽子什么的小配件绝对不含糊,这些东西配好了那可是身上的亮点。洗衣服的时候用冷水,放一点点盐,衣服的颜色就总是新的一样。她的化妆品用的是玉兰油,也是在网上熟络的店铺里面购得,赶上大规模的团购就更便宜。招商局的同事有时候跟领导出访,在机场的免税店购物到一定数额都有小样赠送,带回来给没出国的同事,也算不空手了,明月的香水都是这么来的。
      邓舒文看着明月的这些小技巧觉得好玩儿,因为她从前说过赵锦聪是个“穷小子”的话,女儿其实一直记着呢,表面上乖巧听话,实则心里较着劲。以他们家的环境,明月穿的用的完全可以更好一些,可这个孩子自从有了一小份微薄的工资,就再也没跟他们要过一点钱,有时候还会在上下班的路上顺路把家里的水电费交了。
      邓舒文觉得好玩,也有点心疼,后来也渐渐琢磨明白了:哪有女孩不喜欢漂亮高档的衣服和效果显著香氛雅致的外国化妆品的呢?可是跟那个男孩比起来,这些东西在关明月的心中并不那么重要。
      当妈妈的都想让女儿嫁得富裕一点,舒服一点,邓舒文总有点后悔,如果自己早点下手,是不是大学的时候就能把他们分开,给明月找到条件好得多的男孩子了?如今到了这等地步,恐怕真是做什么都晚了。她这样想着,心里反对赵锦聪的劲头也没那么大了,时不时地在明月的小钱包里放上几张钞票,跟她说:“听说伊势丹楼上有个日本火锅店不错,你们去尝尝。回来反馈一下情况。”
      明月心里想:这个“你们”是谁啊?

      锦聪爸爸赵保中和妈妈马秀杨都是供暖公司的职员,他们的工资不低,但是供锦聪上学多年,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下四十万家底,总琢磨着给儿子买套房子娶媳妇用,房子看了不少,一直都没有可心的。锦聪毕业第二年的春天,赵保中在报纸上看到房交会的消息,就带着老伴去找找,看到一套八十多米的觉得不错:大小适宜,位置也很好,在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下楼走五分钟就是家乐福,十分钟就是重点小学,走二十分钟就是锦聪的单位了。当然了,价格也漂亮,这个城市室内房屋均价是六千八百块左右,而他们看中的这套却要九千七百块每平米。这可就是小八十万啊。清水。房交会的第三天两口子又去了,眼见着图纸上同样户型的空房又少了几层,到底是马秀杨下了决心:“买。买就买套像样的。姑娘家条件好,不能让她来了觉得委屈,不能让人家瞧不起咱们。买!”两人当即付了定钱。
      房子的首付是赵爸赵妈付了二十四万现款加上锦聪的公积金十五万,刨去这一份他每月还需存上一千元的月供。一年之后房子交了钥匙,赵爸赵妈发挥了强大的小宇宙,迅速简约但是不失舒适地把房子给装修了,装修完马秀杨就阑尾炎发作打点滴了。在医院的病床上,妈妈握着锦聪的手:“差不多就登记吧......”
      锦聪:“可......”
      马秀杨一听锦聪说“可......”,居然不顾腹痛,一下子从病床上坐起来:“你们抓紧登记,你就是已婚员工了,今年年底的采暖费,你们单位还可以报销一定米数...... ”
      锦聪看着他妈都傻了。
      赵保中在旁边补充:“不过这话你可别露给明月。她们家条件好,咱不能让人家瞧不起咱们。”
      “咱不能让人家瞧不起咱们”,这后来简直成了赵爸赵妈处理一切问题的根本原则和口头禅。后来他们的老房子拆迁,自己也换了新房,正是用钱的时候,马秀杨还硬挤出五万元钱给明月,还坚持当着她爸爸妈妈的面,搞了一个很仪式性的场面。再到结婚酒店的选择,马秀杨说绝对不能低于她某同事嫁女儿的那个标准,就假日酒店了,三星级的,大厅宽敞漂亮,“不能让人家瞧不起咱们”。
      从来活泼快乐的锦聪这个时候开始觉得有点累,他的爸妈不知道,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劲头买的昂贵的房子,使用面积还不到同样也在黄金地点的明月娘家的一半。他们也不知道最近的一个月,他和她的同事有三人结婚,两个在万豪,另一个在凯宾斯基。当然这些话他不能说,但是越不能说心里就会越琢磨,毕业两年出头的赵锦聪渐渐开始感觉到来自自己的家庭和明月的家庭的压力,来自你想要的生活还有你所拥有的生活的压力。
      明月在区招商局办公室工作,整个部门有六个人,两男四女。三十出头的主任张浩是男的,还有一个男的是部门司机,五十四岁等退休的刘师傅。
      另外三个女士各个都挺有故事。副主任陈肖,三十三四岁左右年纪,老公是电视台的制片人,陈肖自己开一辆白色的本田吉普,在局里颇有人气,属于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或者呼赞她手袋好看的核心人物。
      两外两个女孩,二十六岁的乔延和二十五岁的汪洋都是从英国念书回来的本城干部子女,跟明月一样都是事业干部编制。乔延的男朋友在北京工作,她每个周末都要坐火车去看男朋友,明月上岗可是让乔延松了一大口气,其实她就是比明月早来两年而已,很把自己当作上司,什么干不完,嫌麻烦的活儿都让明月去干了。背着主任的时候,乔延就跟明月说你是新来的好好干,多干多锻炼。当着主任的面的时候,就特别负责的说,明月你看,这份文件的格式是不对的,这个应该这么弄,得了......还是我来吧。
      才上班没几个月,明月就觉得乔延这人有点那啥,有一天乔延故技重施,明月偷偷撇撇嘴巴,坐在她对面的汪洋咯的一声就笑了。
      汪洋也看不惯乔延。她是个中等身材姑娘,长得挺好看,爸爸妈妈在体育局工作,还没有男朋友呢,年纪也不算小了,有的时候一个星期要相三次亲。混熟了之后,开始跟明月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相亲的时候遇到的各种人,有一次说从前的高中老师给她介绍了一个现在大学里面教物理的男孩,家是农村的,人倒是不错,长相学问风度气质都挺好。明月说那你就好好相处相处呗。汪洋斗争了两天,后来还是不打算跟这人继续交往了,继续约见下一个。明月说这是为什么啊?汪洋说,不行,物质条件不行,没房没车,谁都想要借点光,少奋斗两年,为什么我要委屈自己啊?明月说你太现实了。汪洋说也不是,我要是像你一样大学的时候就恋爱,我也像你似的,只有爱情就够了,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当时她们两个在机关餐厅里面吃午饭,明月听了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想了半天觉得不好听,拿着筷子慢慢地说:“谁说我什么不在乎了?我也在乎的。赵锦聪念书的时候,学习很好,现在还在很厉害的公司工作,他是个潜力股,他要是什么都不好,我也不能同意跟他结婚啊......”
      汪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掩住嘴巴乐了:“嗯嗯。明白。”
      俩人正说话呢,陈肖端着餐盘过来了,她一上午没着办公室,说跟着局长去见香港客商去了,中午赶回局里吃饭,下午还有会。
      陈肖刚端起碗吃饭,汪洋道:“等会儿,陈姐,这是什么?”
      陈肖中指上带着一枚三色金戒指,汪洋把她的手拽过来:“卡地亚的吧?”
      “嗯。”
      “我知道这款,六千八呢。”
      “嗨,你姐夫在香港给我买的,没那么贵。”陈肖最得意的就是这种时候,当她的新手袋,新首饰被人发现盘问敬仰羡慕的时候。
      明月本来不怎么羡慕,但是觉得气氛让汪洋掀动得这么热烈,自己不表示一点不好,于是道:“哇......”
      陈肖拍拍她肩膀,对这两个年轻的姑娘说:“姐都多大岁数了,就是臭美买点贵东西稀罕稀罕,让老公好好赚钱,你们以后肯定比我强。”
      明月想,所有人都说这样的话啊。

      这一年春天五月二号,关明月和赵锦聪的婚礼在假日酒店举行了。双方亲友共三十桌,济济一堂,气氛热烈。主持人是新郎新娘的大学同窗,当时系里的文艺部部长,现在教育厅任职的陈明同学,陈明同学感情丰富,讲述新郎新娘相知相爱的爱情历程时,明月和锦聪没怎样,他倒激动地流眼泪,把到场嘉宾都给逗笑了。锦聪事后跟明月说,陈明这样也是有原因的,他上个星期刚跟女朋友分手。
      然后双方领导证婚讲话,然后是关子林代表新人家长致辞答谢。说到这个步骤,明月问锦聪,应该是你爸爸代表家长讲话吧?锦聪说,我爸坚持让你爸说,他没有你爸会讲。
      典礼结束,夫妻二人开始挨桌敬酒收红包。不知道是情绪兴奋,还是美酒香醇的缘故,明月一张白净的脸涨得红嘟嘟的,头也有点迷糊,她和锦聪被妈妈邓舒文拽过来说:“来,过来敬冰哥一杯酒。”
      明月抬起头来,有点发呆。
      邓舒文说:“这不是苏阿姨和杨叔的儿子嘛?你小时候见过。”
      杨冰道:“我爸妈去外地了,让我一定过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他跟锦聪和明月分别握手,态度温和,彬彬有礼:“恭喜恭喜。”
      他是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左右岁的年纪,脸孔瘦削而端正,明月记得妈妈说过,苏丽华阿姨的妈妈是俄罗斯人,混血的痕迹留着这个人的脸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俊美却不张扬。
      明月握他的手:“冰哥你好你好。谢谢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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