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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苦伶仃·漂泊浮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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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切趋于平静。
范府大火惊动整个京师,皇帝下令彻查此事。丫鬟奴仆死伤无数,整个东府只剩下断壁残垣,残砖剩瓦。范四爷为救后院的财宝,被掉下来的朽木砸中了脑袋,至今昏迷不醒,据说伤势很重。活下来的人都收拾行李,各奔东西了。昔日冷清的范家东府如今更显鬼魅阴森。
更令阿染无所适从的是,师兄不见了。
连同三姑娘和他的堂兄统统不见了。官府里派人清点尸体的时候,并未见这三人,阿染也不相信一场大火能困得住师兄。但是他人呢?
师兄离开了她。
她难过了许久,却再也没有了眼泪,她出生时的惨景未曾记得,三日前的大火却让她终身难忘。她开始在这一刻成长,她的心也变得日渐坚强,和冰冷。
那个罪魁祸首却被人渐渐遗忘,她用自己的身体拉开了火闸,点燃了油箱,一朵明媚的花朵只剩下一片漆黑,只因头发上那个素色银花簪被人辨认出来。阿染叹口气,看着那个一生让人唏嘘不已的女子。她本可以在家乡与丈夫举案齐眉,一生平淡而幸福,却因为权贵的看重扭曲了她的一生,让她不惜要所有的人为自己陪葬。
这又怎么能说清孰是孰非呢。
三个月后,皇城贵族元朗叛乱,带领大军在北部建立元魏,史称大魏。
“碎英常跟我提起您,”李二婶和阿染一起走出范家老宅的大门,“她说您一点小姐架子都没有,还常夸她的针线活。”
“我只是实话实说。”阿染看了看车来车往的街道,转头问李二婶,“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东街有个以前的老相好,前些年老婆去世成了鳏夫,想和我好,闺女又不同意,现在只好投奔他去了。”李二婶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角,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您呢?”“先找个地方安身,再打听我师兄的下落。”
是呀,悲伤不假,但日子还要过下去不是么。阿染笑了笑,“告辞了。”待李二婶抬起头来,已不见了其踪影。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断香残香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李清照
辗转到了河南宜阳,身上的盘缠很快便花完了,她的心气又那么高,不愿看别人的脸色拖欠房租,当天便收拾行李走人了。
宜阳是个好地方,有闻名遐迩的女儿山,即花果山,俗名又叫石鸡山,亦名女山、天几,与江西庐山,湖北武当山等并称为“七十二福地”,历代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慕名而至,留下文采飞扬的题咏之作和种种逸闻趣事。还有许多供奉齐天大圣的庙宇,连看门的老头都会说:“斯山也,即齐天孙佛成圣处。”
可惜,阿染自幼长于名山,实在对游山提不起兴趣,再加上如今她还在为生计发愁,哪有那般闲情逸致。
她一个女孩子家,漂泊异乡,纵使武功高强,也有诸多不便,便换了身男装。穿一身长袖的米色程子衣,戴九华巾,无玉装饰,随风飘扬,也煞是好看。足登云履,鞋里添了些棉絮,怕人看出是女子。别说,还真是有种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的味道。
饥肠辘辘,无处容身,阿染不得不低声下气求人找活。碰见一个卖画的老秀才,说明己意,那老秀才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公子,您这模样去帘子胡同那正合适,保准吃香的喝辣的。”阿染不知其意,“帘子胡同,那怎么走呀。”
对面卖包子的大娘指着那老秀才的鼻子啐道,“读了一辈子书我看你读傻了,”她热情的扯着阿染的袖子,“小俊哥莫听他的。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能去干些脏活累活,不妨去豆腐胡同打听些活。”
“你又安什么好心?”那老秀才嘟嘟囔囔,“一帮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还真不害臊!”
眼见二人就要打起来,阿染连忙劝架,“这又何必,要不我两边都去瞧瞧,再下定论。”
那卖包子大娘“噗嗤”一声笑出来,“小伙子,你知道帘子胡同是干什么的吗?”她凑上来,低声在她耳边说道,“那是老龙阳呆的地儿,后生娈童出风头的地方。你去那干吗呀。”阿染的脸一下燥得通红,急得她直跺脚,“您怎么不早说呀?”万一真去了,岂不是麻烦了。
好不容易脱身打听到了豆腐胡同,原来是条小吃街,因卖主皆是些泼辣的豆腐西施,故取名叫豆腐胡同。打扮的风骚妩媚的老板娘们不同音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进了胡同,就有人一把扯住她,“这位爷,去我店里坐坐吧,包您满意。”这位娘子约三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在后面梳成一个髻,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远远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周家婆娘,你还真是厚脸皮呢。”阿染却见身后又多出一个女人,略微年轻一些,穿了一件掉毛的碎花衣服,嘻嘻的对自己说道,“好俊的公子呀,您到我这来,我店里的姑娘个个都漂亮……”
可怜阿染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扯来扯去,头上的九华巾就这样松散掉落下来,两个女人一下就傻了眼了,整个嘈杂的小吃街都安静了好一会儿,这竟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待阿染说明来意,这帮“热心肠”的人便都一哄而散了。
“就那身子骨,挑水喂猪能行吗?难道要我养个吃白饭的。”周家娘子扭着屁股走了。
“长得细皮嫩肉到这种地方来,八成是来偷汉子的。”
“就是,我看她也长了个狐狸精的样子。”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阿染心想,我又何必受这委屈,正要转身离开,却听有人喊道,“这位姑娘,请留步。”
她自称娟娘,和丈夫从兰州漂泊到此地谋生已有十余载,豆腐胡同最南端那家最大的店便是她的,此外在与嵩县连接处还有一家很大的茶苑。阿染跟着她向南走着,却见两旁那些女人皆“嗤嗤”的笑着,“又是一个。”有人低声嘟囔。阿染顿觉有些不安。
娟娘生着个大脸盘,眼睛很小,眉毛弯细,倒也很有味道。她亲切的拉着阿染的手,“姑娘怎么称呼啊,是哪儿的人啊?”
“我姓木,在家里排行第九。山东莱州人士。”阿染对其尚有戒心,便把自己的名字拆开,顺口胡诌了一个地名。
“好好好,”娟娘笑道,“木九姑娘,你以后就跟那个穿缁衣的姑娘一块儿干活。”她转过头去,竟变了副面孔,恶狠狠的嚷道,“满双儿,过来,给你加个人手,免得说我虐待你!”
那个缁衣姑娘走了过来,看了阿染一眼,“跟我走吧。”
她领着阿染进了一间大木屋,很多穿着破破烂烂的姑娘蓬头垢面,一脸沮丧的在洗那些永远也洗不完的东西,衣服,床褥,碗碟,还有一些姑娘似乎一夜未合眼,蹲坐在墙角里打起盹来。满双儿扔给她一件生了毛的粗布褂子,“穿着你那富贵衣服可干不了活。”
“老娘不干了,我要去享福!”突然一个女孩子像发了疯似的一脚把洗衣盆踢翻,大声嚷嚷道,细细的胳膊和小腿上依稀可见被鞭打过的痕迹。有些女孩听了眼睛一动,但最终仍低下头去干活,像满双儿这样充耳不闻,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的女孩倒在多数。
只见娟娘笑盈盈地走进来,非但不责骂那个女孩,还替她整整头发,“我就说丽儿是个聪明人,不跟这帮傻子一样。”见满双儿和阿染仍站在一边,立即换了副嘴脸,“阿九姑娘,让满双儿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天堂,什么是地狱!”
什么是天堂,天堂就是楼上那金碧辉煌之下的纸醉金迷与糜烂奢华,穿着绫罗绸缎陪着那些大腹便便,满嘴油的富商权贵寻欢作乐,一夜春宵后,换来大把大把的银子。
什么是地狱,地狱就是地下室里瘦成皮包骨的女孩成天挨饿受冻,吃着楼上的残羹冷炙,干着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受着管事的欺凌和辱骂。
没有第三种选择,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阿染知道上当了,她本可以出去,但她没有显露自己的武功,这是个魔窟,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满双儿有光洁的额头,又大又有神的眼睛。她不常说话,只是专心干着活,看见有些女孩累得干不动了,也会上前帮一把。不知为什么,她似乎总是被娟娘责骂,挨鞭子,不给饭吃是家常便饭,但她似乎总是忍着,从不求饶。阿染与她睡一个通铺,两人倒也没说过几句话,满双儿很累,几乎一沾枕头便睡了,只有一次,阿染拒绝卖身去楼上陪客,被逼着去通宵刷马桶,阿染累到不行,恨恨说道,“我干完这几个月,她给几两银子,我立马走人。”
“这家店从不给钱的。”满双儿微微笑了笑,“这么大家店,自是少不了凶神恶煞的打手的。”她替阿染掖好被角,翻了个身睡自己的去了。
阿染倒不怕那些打手,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对娟娘下手,如果打草惊蛇,即便杀了娟娘,依然会有其他人来做这里的生意。
两个月后,娟娘见阿染老实,慢慢对其放松了戒心,让满双儿带她出去采购店里需要的东西,叫了五六个壮汉在后面跟着,一来呢帮忙拿些采购的东西,二来,也好帮忙监视这两个妮子,别让她们耍什么花招。
满双儿倒似没这几个人似的,笑着对阿染说道,“九妹子,俗话说的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倒不打紧,又不是汝宁那边,薪柴紧得很,一到下雨天,就是再有钱的人,也只能‘裂门以炊’。”她领着她出了豆腐胡同,领她去柴市教她挑柴,“这都是给楼上用的,咱们呀烧些马粪就行了。”满双儿皱了皱眉头,“听说宫里更奢华,用的都是水和炭呢。”
绸缎庄。满双儿笑着搓着一块暗红色的面料问阿染,“你猜这是什么做的?”阿染摇头,“这是马尾做的。咱店里前些日子马尾就被人割了,说不定就上这来了。”那店主略有些尴尬,“姑娘,您要好布,我店里有啊。山东的茧绸,沾上污秽,不用洗涤,自然脱落;还有这京城的姑绒,细而坚,耐穿得很哩。”满双儿冷笑,“那些东西,每匹价值佰金,你这不是存心奚落我们这些小庄小户吗。”店主不再言语,算是遇上行家了。
两人采购完了,让身后跟着的人拿着,“再去一趟江米店。”老板是个胖女人,一听她们是娟娘那里的,就不怀好意的盯着她们笑。满双儿却不理她,“阿九,你看这些米,表面都很饱满,实际有些是假的。”也不管那胖女人变了脸色,满双儿就自顾自的教阿染认起米来,还有那五花八门的品种,什么叫八月白,什么叫麻子乌……。买了两袋子米,出了门,就听那个胖女人在后面恨恨的嚷道,“都把我这当学堂了。”阿染和满双儿只是相视一笑。
过了一个月,客人太多,娟娘无法,又让她俩出去买货。
“油房油店都差不多,可有经验的人啊,就会去那些歇息油商的作坊,那的货可以随意挑,不怕掺假。”阿染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那,油有很多种吗?”“那当然了,”满双儿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到作坊里说,我给你指。”
“田中种菜,收其籽,榨出来的油叫菜油,又叫香油,是供烹调饮食之用;芝麻榨出来的油不光能吃,还有解毒之效;黄豆榨出的油叫豆油,也叫臭油,一般用点灯,勉强也能吃,咱们吃的就是这种最便宜的臭油;桐子炸出的油叫桐油,只能当漆用,吃了便会吐泻……”
半月后,店主人回店,娟娘大喜,开办宴席庆祝。别看娟娘泼辣凶狠,对其丈夫却无一点凶悍劲儿。店主人名叫祁顺泽,是有名的新近富商,仗着年轻,什么生意都敢做,这宜阳这么大的买卖在他看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私下里听很多女孩子嘀咕,他有很多位夫人,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倒没有一个闹事的。
这天中午,满双儿在里屋睡觉,阿染在外间缝着她俩的破烂衣服,却听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个从未谋面的着华服的男子,约三十岁上下。他虽说不上漂亮,却也是五官端正,彬彬有礼。见阿染正看着他,便是一笑。阿染心想这莫不是店主人了,忙起身行礼。
“满双儿呢?”他低声问道。
“在里间睡着呢。昨晚赶工有点晚了。”他皱了皱眉头,阿染还未来得及劝阻,便见他进了里屋。阿染心里虽纳罕两人的关系,终是沉下心,干自己的事去了。一会儿就听满双儿和这个人吵起来的声音,不一会儿那人便摔门而出,似是气愤的不行。满双儿脸色也不太好,正巧厨房的醋不够用了,她便拉着阿染去买醋。阿染因近些日子有些过度劳累,脸有些浮肿,并不想出去抛头露面,终是拗不过满双儿,便跟她一道去了。
“咱这有句谚语,叫‘若想富,卖酒醋’。谁敢私自酿酒,醋又费粮食,能不赚钱么。”满双儿扯着阿染的袖子,“你看,这醋也有好坏之分。最好的成红色,人称‘珠儿
滴醋’,黄色的稍微好些,白色的是最差的……。”
阿染有时回想自己坎坷的一生,首先想起的还是这个女子,不仅因为她们的一生是如此相似,更是因为她教给了自己什么叫生活,没有哪一个江湖人是不吃不喝不穿的。她让自己知道即使是这些东西,用起来也是有尊卑等级之分的,满双儿还教给她一首《卖炭翁》。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白居易
五十天后,满双儿嫁给祁顺泽作正夫人,苦日子熬到头,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要问其中的渊源,有人说满双儿四年前来的时候祁老板就喜欢上她了,满双儿却没过够苦日子似的,一直不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娟娘气得不轻,只好暗地里把气撒到她身上,但店里很多是祁顺泽的心腹伙计,却也无法太过分。还有人说满双儿谈吐不凡,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祁老板跟她家是有渊源的。不知怎的,满双儿如今倒肯了,而且一作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夫人。
新娘着凤冠霞帔,盖着红布盖头,由喜婆扶着过火盆,拜过天地,就被一群人闹着入洞房,阿染却安安静静坐到一边,看着这欢腾的场面。
满双儿要跟丈夫回兰州看公婆了,她私下把阿染叫进她的房,她真是变了样儿。梳髻垂络,用翡翠做成龙凤图案做装饰。穿一身彩绣裙子,容光焕发,美艳动人。相比,阿染头发乱乱的披散在脑后,还穿着那件粗布长袖衣服,两人对看了好久,随即都笑了起来,“瞧你穿那寒颤样儿,”她笑着从身后取出一套衣服,“你路上穿的,免得人家把你认作叫花子。”见阿染一怔,她便叹口气,“我们去兰州,你免不了成了娟娘的出气筒。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眼里含泪,“我真是舍不得你。”她指着那衣服,低声说道,“里面有一张银票和五十两碎银,够你过好一会儿了。”
“满双儿是你的真名么?”半晌,阿染开口问道。
“那木九也不是你的真名吧。”满双儿笑着,“还有,你这丫头明明会武功的,还成天跟我受这窝囊气。”
阿染一愣,“可是你不会武功。”
“没错。”满双儿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嫁给黑店的老板呢?你明明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阿染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因为他会帮我。”满双儿抬头看着阿染,“当我孤立无援的时候只有这一个人肯帮我。”
“帮你做什么?”
“报仇雪恨。”阿染一惊,刚要问什么,满双儿从手臂上褪下一个玛瑙珠串儿,“留个纪念,以后看着这个便能想起有我这么个人了。”
阿染将其带在手腕上,正色道,“我要拆了这家黑店,你不会怪我吧。”
满双儿摇摇头,“我只是在这里等他拿回我想要的东西而已。”她冷笑一声,“这家店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满双儿走后,阿染便砸了这家店,把剑架到娟娘脖子上,让她放走那些被当杂役使的女孩,同时把现银都拿出来给她们做过路费。趁着官兵还没有找上门来,她当天夜里离开了,她回头看这个豆腐胡同里最大的店,她在这里吃了苦,长了见识,也认识了满双儿这个神秘的人。倒也是不虚此行。
接下来,她决定去杜蘅馆找杜十二,一方面打听师兄的下落,另一方面想问问“噬鬼之舞”的事儿,毕竟杜鲤上泰山为的就是这件事情。师兄的失踪说不定也与这件事情有关。
杜蘅馆在南方,共有大小八十二个分馆,而且没有人确切知道其方位,找的还是杜蘅馆的当家,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可阿染不愿回泰山,没有“噬鬼之舞”,没有师兄的下落,她怎有颜面去见师父!
这天便到了南京。
阿染找了个饭馆进去,小儿迎上来,“客官点点儿什么?”
“主食一碗清汤面,再给我上一点牛肉。”小二却笑了笑,“客官您是北方人吧,咱们这里面是不放牛肉的。”阿染笑了笑,“那你这有什么好的?”
“阁老饼,‘水面’,水晶包……,”还未等小二罗列完,却听身后一声爽朗的笑声,“小二哥,你也不怕把这姑娘撑着了!”众人皆笑。
阿染回头一看,却是个几近六十的官服打扮的人,头发梳得极仔细,用阳明巾扎着。
“曹大人,您说的哪儿话,”小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来点阁老饼吧,一碗羹汤。”
阿染生性喜淡不喜闹,她只是冲那曹大人点了点头,便坐在春凳上等着上菜。
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人,他一身盛装打扮,似是派头不小。曹大人一看见那个人,脸一沉,转过头不知对手下说了几句什么,就转身出去了。
那人在靠门的地方坐下,瞥见曹大人那一帮装模作样吃饭的手下,微微“哼”了一声,便旁若无人的敲起筷子,唱起歌来。他的声音很独特,像是戏班出身,嗓音细细长长的,阿染从未见过如此怪人,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那是一张侧面的脸,面如冠玉,眉宇间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是隐藏了什么东西。阿染不由萌发一种熟悉之感,她的柒哥不就是给她这种感觉么,从小到大,他像是真心关爱自己的,又好像只是在敷衍,那个三姑娘的出现,更是似乎已让她十几年的苦苦期冀化为泡影。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她与阿柒之间像是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跨不过去,他迈不过来。但是,这半年,这没有他陪伴的半年,她总是会想起那些晨起练武,采摘红番花的日子,她突然明白她不回泰山找师父,硬着头皮在这大千世界找寻阿柒,并不是为了什么“噬鬼之舞”,她是真的离不开他,那一种在漂泊于世中产生的一股莫名的思念之情,可说是让她毕生难忘,也是她多难一生的祸源……。
“汝乃何人,竟能抵挡我毕生绝学‘千钧吟’!”阿染一怔,回过神来,忽觉一股阴风竟迎面朝她天灵盖击来。出于本能,她飞身而起,却见那盛装之人竟紧紧跟上,二人冲破饭馆的房顶,竟在天空打了起来。
两人打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彼此都暗暗惊叹对方的功夫,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下面聚满了人,连官差都来了,原来饭馆里的人全都东倒西歪,昏死过去。
“这两个妖人,伤及无辜,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必将其压入大牢!”那个头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觉那个曹大人站到其身后。“差爷,您有何必这般动怒呢,我看这两个人也不像是胡作非为之人,这些人只是昏睡过去而已,并无大碍。”
见是个官老爷,那差役忙陪笑道:“大人明鉴,小的只是随口一说!”说罢,就带人走了。那曹大人望着空中那两个人,捋捋胡须,低声呢喃道:“主公,您只知仙客来的武功卓越不凡,却不知天下又有多少个仙客来呢。”
“你到底是何人,怎会破解‘千钧吟’!你跟明教又有何关系!我族有训,绝不依附作他族奴仆,士可杀,不可辱,你堂堂大光明顶仗着人多势众,便想让我屈服,做梦去吧!”
阿染见其越加激愤,出手也越发狠毒,只得开口道,“什么明教,我从来不认识!”
那人一怔,随即越回地面,阿染也随之落了下来。拱了拱手:“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却仍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会破解‘千钧吟’?”
“你是指刚才你唱的歌么。”阿染摇了摇头,“我并未做什么呀。那首歌虽然好听,却也没什么呀。何来什么破解之道。”
那人长袖一挥,指着刚才吃饭的地方:“你看那里。”
所有的人,曹大人的那些手下,店小二,还有那些宾客,竟全都七倒八歪昏睡过去。
“‘千钧吟’,千种呻吟,万钧响,若我使出五成功力,这些人岂还有命在。”那人冷笑一声,“姑娘,没人会无缘无故躲过我的千钧吟的。”
阿染愤怒了:“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怎可伤及无辜!”
“哼,他们武功低微甚至没有武功,又怎么怨得了我!”
阿染攥紧了拳头:“我师父说的对,江湖之所以老是一团浆糊,就是有太多你们这样的人在。弱肉强食,难道就是你们唯一的生存之道吗?!”她用手指着那人的鼻子,厉声叱道:“如今昏君当道,民不聊生,你们不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只知纠结太多个人恩怨,又有什么武林之风呢。”
这半年,阿染见了太多的惨事,她在成长,也渐渐明白师父为何要梅妻鹤友,学陶潜归隐避世,一人之力,犹如蝼蚁,像那师父愧疚之人—杜十一,她为了天下苍生,放弃了美好宁静的生活,甚至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而受益的武林,受益的天下,又是怎么再次把这世界再次搞成一盘散沙。
“这就是江湖,没有什么善恶之分,”那人半晌说道,“我族人秉性纯良。就是因此,多少人中了他族的阴谋诡计,要么被折磨至死,要么被卖到豪强之家,男为仆,女为奴……。”他眉头一紧,似是又回忆到什么悲惨的往事,随即抬起头来,脸色凝重,“‘千钧吟’这事咱们还没完,在下仙客来,我还有要事在身,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看着那华衣下单薄的身影,阿染忽对他生出一种怜悯之情。
魔头杀人成性,那魔头又是如何而来?
阿染叹口气,看着昏睡的人渐渐醒过来,只见那个曹大人却仍站在那里,他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上前拱了拱手:“这位姑娘,可否到寒舍一聚。”
曹大人的暂住官邸在南京西郊,靠近南京莫愁湖,阿染在大门口回头望,还能看见隐约看到湖中央的仙子石像。一进门,就有一座大园林,清新雅致。小桥流水,楼阁亭台,确是美不胜收。
“这园林看起来朴实无华,肃静得很哪。”阿染见惯了泰山上的天然风光,对这种人为的浑然天成倒是有些着迷。
“姑娘错了,这园林,不论南北方,讲究的都是‘奢华与雅素孪生,廊庙与山林并生’,看上去清静幽雅,实际花的银子可少不了,这是用稀世珍木楠木建的后楼,那是用价比黄金的徽墨粉刷的墙柱。”
“曹大人果然是奢华至极。”阿染冷冷赞了一声,便不做声了。
“啊,姑娘可别误会我呀,我可不是夸耀什么。这一切皆是我们家少爷摆弄的。他素来喜好这些假山假水。我这几处园子也都是他的杰作。真难为他了……”曹大人脸上竟浮现出一层忧郁之色。
“我们家少爷”仔细听来,有些歧义,有两个意思,一是他自己的公子,二是他们家的少爷,他自己是个仆人。可阿染对南方方言总有些困惑,自然没有多想,笑着问道:“哦,原来令郎还有这般造诣。”那曹大人似乎一怔,随即“呵呵”笑了两声,“过奖了,姑娘里面请。”
待两人坐定,众人退下,曹大人笑着给阿染倒茶:“敢问姑娘芳名,怎么称呼?”
“姓木,家里排行老九。”阿染呷了口茶,低声说道。
曹大人心中纳罕,木九,江湖上可没听过这号人物啊。随即笑道:“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这……,”阿染皱了下眉,“恕难相告。”
曹大人亦不强人所难,他自称是京官礼部侍郎,奉皇命到南方来暗访民情,不日即将回京复命。
“你们那皇上只知吃喝玩乐,哪还顾着体察民情。”阿染低声嘟囔,显然曹大人也听见了,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木姑娘,你这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可是要杀头的。”
“曹大人,那昏君早已失去民心,天下不保必有一日!”
“当今皇上昏庸无道不假,可这皇上也是必不可少的。京畿之地虽不大,却也是必不可少。北有外戚元氏一族蠢蠢欲动欲恢复北魏王朝,南有南海龙王称霸长江以南,西有魔教明教教众势力不断扩大,东有问穹阁阁主柯浪野心勃勃,横扫中原……。当朝皇上已是名存实亡,可连这个傀儡都没有,这一片朝圣之地又被何人虎视眈眈,天下又要多多少流民,多少人要妻离子散,无家可归。姑娘可曾想过?”
这些话阿染从未在别人那里听过,她的师父选择避世,杜鲭选择玉石俱焚,没有人告诉她忍辱负重也是一种英雄所为。她不禁想起三国曹操手下的老将于禁,他因叛国被后人唾骂,殊不知便是他不甘于亡,与里应外合帮曹恩公成就霸业,比起一颗忠心,那些虚名在于禁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阿染对曹大人不由多了一丝敬佩之意。忽然想起去杜衡馆求人无门,不由向曹大人请教。
“姑娘要去杜蘅馆?”曹大人叹口气,“如今悬壶济世的杜蘅馆也陷入江湖纷争当中,江湖传言魔头浪耷天现身龙门,现任当家前段时间为前掌门报仇,号召武林各大门派去讨伐龙门那魔头,结果正义之师被打了个落花流水,身受重伤不说,无功而返,令整个武林蒙羞。”阿染默不作声,师父果然有先见之明。
在这宅子住了几日,阿染便要告辞了。“这几日蒙大人照顾,木九心里感激不尽,可我仍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走了。”曹大人也不强留,“木姑娘路上多加小心,那杜蘅馆前些日子有人在九江见到过分舵,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他还赠与阿染一匹骏马和一些盘缠做路费,阿染心存感激,“曹大人,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罢,她便扬鞭而去,一头长发在身后飘舞,巾帼之风顿起,曹大人叹口气,这样的女子,还真是了不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