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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蓬莱问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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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染第一次见到柯浪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诧异。问穹阁乃柯浪一手建立,想来应是个老当益壮的蛮夫,不想却仍不到四十岁,真是成熟矫健,俊朗非凡。怪不得,阿染想来便吃吃的笑,那个杜蘅馆的杜姑娘竟如此痴情于他。
“染妹妹,什么事这么开心啊。”阿染回头,见是大掌事,连忙起身行礼。王毓袅将她搀起来,“咯咯”笑了起来,“莫要拘束于俗礼。”她身后是近五十个侍婢弓着身子为她拉着长长的绸带,鲜艳的丝带迎风飘起来,衬着她的脸越发英气。
谁说女子不如男,且看问穹女巾帼。连三岁孩童都会背的东西,阿染不由生出一丝敬畏之情。她对她很好,似乎没有谁能像她这般,受到这个男人般的女子这般待遇。她不明其意,却也不想多问。经历了那么多事,已经把她的好奇心消磨光了。
她变得恬静安然起来,种着永远也种不活的红番花,心里一点一点的变得冰冷,每过几天便倚在门口,看着属下漠然的报告着那人的了无音讯,然后眼里噙着泪,在红番花旁练她的散花剑,戳着树皮,戳着她的心。
偶尔水枫会来和她下下棋,然后匆忙而去,似乎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是空洞而苍白的。有时候也驾着一叶扁舟四处游荡,看见水汽朦胧中,一个白衣纤弱的少年在某个山头练功。他和王毓袅不一样,他喜好孤独,身旁从来不带人,也似乎从未有过信任之人。可是当局者明,旁观者清,她看出这个冰一样的少年在看向某人时火焰一样的眼神,而对着别人,则是一副嫌恶的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阿染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而可笑,这样的畸恋,终究得不到任何东西。
两个月后,问穹阁阁主柯浪前往杜蘅馆就景诸叛乱一事做个了结,那景诸是景簇之的堂兄,而六绝公子景簇之与杜蘅馆渊源颇深,杀了景诸,间接地,也就等于得罪了杜蘅馆。柯浪与其他英雄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会延续。要论武功,和南海龙王比,还没有完全的胜算。可论治国之道,他的运筹帷幄、他的左右逢源却不是常人所能匹敌的。像商墨儿这种人,自是不屑于这些权术之道,可王毓袅却很欣赏柯浪这一点,她说,匹夫之勇怎能抵过千军万马?半壁江山又怎能抵过宫闱之中蛇蝎美人一抹微笑。
阿染随行。王毓袅和水枫出征高丽,商墨儿第一次镇守蓬莱,大权在握。
他已经不算年轻了,眼角有着淡淡的岁月痕迹,但他的眼睛却散发着那种智者的光芒。他喜怒无常,从不承认错误。对生活极为讲究,只吃从蓬莱冰冻来的摔面和加吉鱼,他吃饭的时候旁人不得在旁,阿染透过帘幕的侧影,看到那个人一点一点的吃着,仿佛一个秀气的女子。他太谨慎了,谨慎到连自己的心意都觉察不出来。
问穹阁接待仪式很是隆重,数百名馆中弟子手举银盘,站在飘忽不定的杜蘅馆下,轻声恭迎着蓬莱尊者的到来。杜鲤身着一身枣红色的长裙,傲然的站在馆外的石阶上,睥睨着下面的人群,身后站着杜鳐,聪慧机敏的女子,她的嘴角有一颗红痣,衬着整张脸略显单薄。她是杜衡未来的掌门人,是杜鲤不二的接班人。
她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柯浪走过去的时候,她忽然就缓缓的抬起头来,眼里满是雾气。
她原本是要许配给这个人的,绝世无双的问穹阁柯浪!
“簇之的为人想必阁主也是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亲自跑一趟,”杜鲤丝毫不减当年的霸气,她冷笑着点点桌面,“景诛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我杜蘅派去的人!宁可错杀别派一万不可妄杀杜蘅一人,当日我已与王大掌事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日变卦,绝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的!”
“哼,”柯浪向来不轻易开口,但他一开口必是一言以蔽之。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我敬你问穹阁是武林的天平,明事理、懂规矩,却不想到了你这里却成了这般模样?”见杜鲤脸上已显现淡淡的怒气,不由微微一笑,“你知道你差在哪吗?”他忽然猛的靠近杜鲤,“我十八岁入主问穹,自是知道做人应当讲求分寸,你呢,不过为了一个私情,疯癫了这么多年,值得么,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做事如此糊涂!怪不得当年还有‘鲤鱼跳龙门’这场闹剧,真是给我们武林正派丢脸!”
毒舌柯浪,果然名不虚传。阿染握紧了拳头,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住口!”杜鲤终于发起火来,她猛的举起茶碗向柯浪打来,“你这是来讲和的?分明是来挑衅!”
柯浪轻轻接住茶碗,不费吹灰之力,且没有一丝茶水渗出。他抬头看了阿染一眼,“出去。”阿染敛裙告退,只见他淡淡叹口气,“你我相交多年,我不想你毁在他的手上!”
“我的事不用你管!”杜鲤冷笑着,“你又好到哪去,那个女人,你第一眼看见就挪不开视线了吧,怎么样,还不是那样似是而非的过了这么多年!”见柯浪抿紧了嘴巴,不由轻声笑道,“听说你那阁里新招了个小小子,还不是她惹来的?小心些吧。”
水枫生性喜静不喜闹,他远远的走在队伍的后面,吹着玉箫,欣赏着北方有些干涸又波澜壮阔的景象。
离皇城越来越近了,那些日子、那些扑面而来的剪影又扑面而来了。菜市口,那千千万万人头落,重臣府中那你侬我侬的甜美时光,那泼天富贵一起涌来背后的勾心斗角,哼,水枫,你又回到了这个肮脏的地方!
“我听说皇城最近派出个曹钦差装模作样去视察江南,哼,”王毓袅冷笑道,“谁不知道这华南已是龙王的天下,真是够寒酸的了。”
水枫有些悲凉的看了身旁冷艳的女子一眼,“你瞧不起皇城吗,可是你知道么,为了这点小富贵,多少人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甚至放弃一切以换取眼前的利益!”王毓袅却是更加不屑的笑了一声,“那些人,在我看来更是蝼蚁,争着这些虚名,害了那么多无谓的人,又有何用!”水枫的脸色有些煞白,“你说得对,的确该瞧不起他们。”
一群女孩嘻嘻哈哈的跑过来,后面急急跟着个少妇,经历了些风霜,比实际年领略要显得大些。
“忍冬,慢些、慢些,莫要磕了你妹妹!”她高声喊着,王毓袅天性喜爱小孩,也不由得回过头去看。为首的女孩十岁左右,长得粉嫩精致,一看便知将来水灵模样,将周围的女孩一下子比下去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孩,只有三岁的样子,刚刚会走路,病怏怏的苍白无力,一双眼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儿,让见多识广的王毓袅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女孩却只是不满的“哼”了一声,瞪了体弱的妹妹的一眼,便撒丫子和众女孩们跑走了,只剩下那个瘦弱的女孩紧咬着下唇,眼里透出哀怨的神情,让王毓袅也为之一震。
“凌霄,莫要再追了,回家去,来……娘陪你。”赶来的少妇心疼的将小女儿搂在怀里,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前赫然立着一个清秀有风度的少侠,她的脸登时变得煞白。
“水……水大人。”水枫一怔,仔细看着这个少妇,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袖子里的刀即是要呼之欲出。
王毓袅心生诧异,策马赶至一旁。
“你认识她?”水枫看一眼王毓袅,悄声笑道,“自然,她与我小师妹相熟,我自然也是认得。”王毓袅不再多问,只是俯身摆弄一下少妇怀里那女孩小小的发髻,“好不寻常的丫头,若是以后有缘,拜我做个师傅如何?”不想,女孩却反感的推开她的手,往母亲怀里缩去。
“这孩子从小便认生,还望姑娘你不要见怪。”少妇畏畏缩缩的向后退了一步,眼睛却始终未离开水枫,“水大人,婢子就此告退了。”水枫点点头,似是不愿再见到她,骑马扬长而去。
王毓袅见这女子仍痴痴地盯着水枫的背影望着,心生不悦,“喂,你乃有夫之妇,为人怎可如此轻浮?”少妇抬起头来,迷茫的看着王毓袅,“您是水夫人么,怎管水大人的家事?”王毓袅一愣,脸色一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这事我偏要管不可!”少妇忽然摇头叹息,“姑娘,你当真误会奴家了。”她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奴家自是死也不会嫁水大人那种薄情人的!”见王毓袅眼中有惊异闪过,不由叹口气,继续言道:“女家娘家姓朱,嫁了人闺名亦不好多说,街坊皆叫奴家朱氏。”她臂弯里的女孩有些烦闷,拽着母亲的胳膊想要走,朱氏只好对王毓袅略一施礼,“总之,还望姑娘能明察,奴家绝非三心二意之辈!”说罢,她转头即要走,但她忽然站住脚,轻轻摇了摇头,“我乃卑贱之人,自然不被水大人放在眼里,也自然……,”她的嘴角忽然浮现一丝冷笑,“也自然免遭厄运!”
阿染静静地调着那碗羹,咸一分淡一分,冷一分热一分,皆是不喝的。柯浪幼年受苦无数,如今自然脾气略有些古怪,她有些心酸,师兄啊,我多想伺候的人是你啊,哪怕你再如何挑拣难侍。
一个小丫头敲门进来,“染二掌事,柯阁主今儿在我们当家的那过夜,你不用过去伺候了。”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精神上难以平复的伤痛,用另一个人的身体就可以得到温暖了吗。阿染摇了摇头,将晚端给那小姑娘,“这是我们阁主要的羹,你替我送过去吧。”小丫头却嘻嘻一笑,“我们当家的早有所备,枣花的、蜂蜜的、银耳的,应有尽有,不劳姑娘费心了。”说罢,转身蹦蹦跳跳的走了,阿染只得耸了耸肩,大口大口把这碗羹喝完,唉,都有些凉了,她有些失落的想。
“嘘——,‘裘’这个字如今在这拐角胡同可是万万提不得,”一个卖豆浆的老者摇着扇子,轻轻冲眼前的男子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您不知道当年那杀的人那叫一个惨,连下三场大雨,那石阶上的血啊愣是没洗尽。”他指了指后面的大宅子,悄声说道,“这本是那家的,抄了家就归官府了。原先那京城府尹是个好色贪财的主儿,成天领着一大帮不三不四的人到此□□、赌钱,弄得这地方乌烟瘴气呢,有身份的人家早就搬得远远的了。那府尹一年前荒淫无度死了,这里就荒凉了,听说晚上还闹过鬼呢。”
“水枫,马匹干粮已然整备好,明天就出发吧。”衣着鲜艳、体态婀娜的女子跳下马来,却得不到男子的回应,“水枫……,”她略有些恼怒,“到了京城你就恍惚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我们是要办大事的人,”她话还未说完,只见背对她的男子回过身来,“我今晚要在这里住,你和兄弟们找个好点的客栈吧。”
这里,王毓袅抬头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杂草丛生,蛛网交结,扑面而来的腐烂的气味,不由一阵作呕,大惊曰,“这个鬼地方,你开什么玩笑?”
“不用你管。”他推开那扇朱红,却已然掉漆的大门,叹口气,“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以烟花为号,即刻启程。”
真烦人,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满是神秘。王毓袅想起出门前柯浪的嘱托,利益为重,莫不要因为别事耽误了行程,不由杏眼一瞪,转身一个响指打过,“来人,给我把彭德保叫过来,我有事叫他去办。”
一个五短身材、满脸油光的秃头汉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大掌事有何吩咐?”王毓袅冷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定能帮我办好。”见彭德保松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不由笑道,“但若你办砸了,我便叫你脑袋搬家。”彭德保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些语无伦次,“还望大,大掌事不要吓小的了,小的是京城人氏,有那么几个亲戚,懂得点事儿,但,但能办到的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王毓袅冷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谦虚了,谁不知道如今彭国舅在皇城的能耐!”她笑容一收,“彻查三掌事水枫在京城的底细。速速去办!”
月清风高,夜深人静,阿染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昏昏欲睡。她白色的衣袂被轻轻吹起,一双鞋轻轻踏在上面,长长的影子投了下来,一件棕色的披风软软的盖在了她单薄的身上,阿染一惊,对上柯浪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不由俯下身来,“阁主。”
“怎么坐在这儿,”柯浪一皱眉,“万一着了凉,耽误了大家的行程怎么办?”阿染闭上眼睛,不做声。
“你师兄的事三掌事已然告诉我了,既是泰山仙人的徒弟,我自当竭尽全力找寻。”不知想起了什么,柯浪回头望了望杜鲤的宅邸,“杜蘅馆的事办完了,我们也该撤了。那个景簇之因为皇城有人造反的事受到牵连,暂时要到外面多呆一阵子。”他的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谁说朋友多路好走,你看他,枉称英雄,整日寻朋问友,到头来却走进了朋友的死胡同!”
“天下虽大,像阁主这般在江湖朝堂上这般游刃有余者,天下无出其右。”阿染微微躬了躬身,低声言道。
柯浪俯下身来,支起她的下巴,冷笑道,“你倒是个懂我的人。”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人还是活得简单一点为好,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
这些话,她在心里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了,可是,十几年的共同时光,岂是说消磨就消磨的。
“阿染谨遵教诲。”以头触地,鼻息间萦绕着尘土淡淡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