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野雪集 她自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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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电影节结束那一晚，庄野雪一个人在主办方安排的酒店里抽了整宿的烟，室内没开灯，只有阳台的灯亮着，冷风冷雨擦过落地窗帘斜吹过来，夹在她两指间的烟头猩红，明明灭灭的微光飘打她锋利的侧脸，照着她冷艳得像鬼一般的脸。
得到一个最佳女配的称号，好像也不算颗粒无收，至少比耿嘉丽强一点。当初她们俩达成协议，她把最佳主角提名的机会拱手让给她，耿嘉丽也相应让渡一部分利益给自己。
这当然不是庄野雪圣母心慈手软，而是在各种权衡之下做出的选择，耿嘉丽能夺奖杯的概率不高，前头还有一个被蒋铰明保驾护航的梁空湘，左右还有美国日本的强劲对手，往后退一步，站在一个保守的位置也算一个明智的选择，况且耿嘉丽答应她不争《卡门线》的女主角，还答应路演的时候配合她炒作话题，给她省了不少事。
从安谧的大兴安岭走到纸醉金迷的恭台市，每一步都精打细算为自己谋划落脚点早已经是她刻进骨子里的行为了。她不像耿嘉丽和卓绮云一样在本市有人脉和背景，也不像梁空湘一样有顶级天赋与恩爱男友，她庄野雪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艰难、孤独，需要精密的计算，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座城市拆骨入腹，吃抹干净。
天亮，她脚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短烟头，微凉的晨光照在灰蒙瘦瘪的烟头上，像一夜间枯了满地杂草。
室内缭绕着一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像蚌壳一般紧紧包裹着庄野雪，她渐渐缩起双脚，伸手抱住膝盖，脸埋进腿间长长叹了口气。
梁空湘拿到了最佳主角，只怕是以后竞争力更大了。蒋铰明又和她情比金坚，一切好的项目自然是要先拿到她手里过目的，载盈影业的发展如日中天，股价持续上涨，到时他必然会在女友参与的电影里下血本发行，所以自己参与的那部同期电影很可能真得当陪衬了。
最关键的是，当初她压根没想到梁空湘的电影会这么有竞争力，几乎是孤注一掷与河川影业签了对赌，保底十五个亿。这对她来说还算掌控之内，可现在一切都被颠覆了，她渐渐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不得不给自己另谋出路了。
庄野雪不愿再与河川影业深度捆绑，这座大山越来越不靠谱，当初她是没人脉没背景，蒋铰明又冷酷绝情，不接受她的合作，所以只能与蒋铰明的老对家深度捆绑，一开始待遇还算不错，公司里的好项目都会优先考虑她，可现在大环境不好，经济下行，影视寒冬，短剧盛行，反而是低成本商业片有时候会成为黑马，大家也没心思好好做电影，那群老东西越来越过分，不但克扣她的片酬，还打算捧听话又漂亮的新人。
田导大概是真的赚够了名声和钱，没早几年那种冲劲和血性了，所以又一个春节档到来，影片即将上映之际也云淡风轻的，该喝酒喝酒，该睡女人睡女人，雷打不动。他上司吴总倒是着急，可又找不对解决办法，三天两头开会要方案，一见着他，不是在骂人就是在打电话。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吴总松快了下来，眉眼间虽然也有急色，但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仿佛是抓到了什么解决办法。
庄野雪挺困惑的，她站在会议室外若有所思，一道低沉的声音唤回她思绪。
“野雪啊，来了？”
庄野雪一抬头，是吴总，他西装革履的，看了眼腕表，朝她招手，看样子挺忙的，“来来来，有事儿跟你商量。”
“吴总。”庄野雪淡淡打了个招呼，摘下帽子和口罩坐在吴总对面，等他开口。
“喝茶，喝茶，”吴总调开百叶窗，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
庄野雪低头喝茶，嘲讽的眼神隐在她低头间，再抬头仍是冷艳优雅的样子，笑道：“电影要上映了，还真睡不着。”
“诶，”吴总叠腿靠在沙发里，一笑，像只老狐狸，“我这不是给你找解决办法来了么。”
庄野雪挑眉，“什么办法？”
“你是大流量，粉丝多，那自然办法也多么。”
“吴总，”庄野雪无奈地叫道，“火烧眉毛了，您别绕弯子。”
吴总双手抬起来投降道：“野雪啊，咱们一块儿打拼也有五六年了，这情谊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扯情谊，那必然是要让她做出牺牲的意思，没准牺牲还不小。庄野雪一开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也是为你好，你说十五个亿也不少了，咱们这次是对外定位是文艺片，能不能有十五个亿的票房还真难说，你说公司对你也真是仁至义尽了，排片给得够大方了，还替你拉了不少院线的排片。”
庄野雪几乎要冷嘲出声。他当她是什么也不懂的新人？还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这部影片也是他自己公司花了大价钱投资的，发行上还要她这么卖力，他们坐享其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吴总一看庄野雪脸色冷了下来，心里“啧”了声，越来越难搞，还是尽快捧出新人，面上却笑得春风拂面，拿出前辈派头语重心长地劝：“这也是为你好么，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况且这件事虽然有风险，但被发现的几率不高，我只需要借你的名头。”
“……什么名头？”庄野雪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吴总眯着眼邪气地说：“票房注水，借你高流量的名头。”
庄野雪惊诧地瞪大眼，好一会儿没能出声，“……你们疯了？”这一被发现，不止是这部电影完了，她整个人也跟着陪葬。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她庄野雪做不出来。
“小雪，高风险才有高回报，这个行业里头哪有干净的人呀？你犯不着要求自己独善其身，这片子好了，你以后的路就更好走，大家都知道你扛票房，以后谁要开好项目那不是第一个想到你么？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呢，啊，你只需要听话配合宣传就行。”
庄野雪眉头皱起来，仿佛一瞬间想通了什么事，睁大眼，眼底震惊之色藏不住，张了嘴却愣是没发出声，吴总看到，笑了声，想她大概是终于想通了最近经纪人为什么会给她接那么多通告了。
几秒后，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泛着冷气，寒声道：“得不偿失。”
吴总叹了口气，却一派悠闲自得，站起来拍拍庄野雪的肩膀，居高临下道：“台阶我已经给你了，要或不要，你自己选——不过小雪，人是要为选择付出代价的。”
庄野雪微微扬起下巴，“选择？我现在有选择的余地么？”
吴总一听，心下大喜，立刻笑呵呵地说：“小雪啊，咱们果然是一家人。等着，以后属于你的好日子长着呢。”
他走后，庄野雪厌恶地拂了拂肩膀处被吴总拍过的地方，走到洗手间反复洗了几遍手，将细白的手搓得粉红，手上的水渍顺着指尖滴到瓷白的洗手台上，锃亮的洗手台虚映着她失神疲惫的脸。
她现在已经厌倦到了极点，即使再艰难，她也从未想过这种投机取巧的做法，吴总摆明了要拉她上船，以此保证她不会举报背叛他，再加上他手里握着她的把柄，以后要威胁打压她就更方便了。
不过她确实留了一手，跟吴总谈话的时候录了音，可即便如此，她又怎么去反抗？眼看着经纪人已经签了那么多宣传活动的合同，不去的话违约金够她喝一壶的了，可去了就只能被吴平亮算计，彻底被他绑死了。
咚！
庄野雪拳头捶在洗手台上，眉头紧皱，满脸不甘与怨恨。这个吴平亮，心思太歹毒了！
果然，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停过，各种跑宣传，和吴平亮出席社交活动，他买了许多关于她的人气通告给影片票房造势，预售最终落点在三个亿，周围人的道贺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夸赞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近期，关于她和梁空湘的吵架贴也越来越多，多数是比较，少数是怀疑，虽然她知道每部影片都会有注水黑料，从前她只当网友无聊，现在切身感受，只觉得一阵阵发虚。
影片上映第二天，她在一家餐厅碰到了对手梁空湘以及她的男友蒋铰明，二人很低调，都戴着口罩，牵着手从员工通道离开。
恰好，庄野雪一身白色大衣，走进来时摘下一侧口罩和帽子，露出半张疲惫却不失美丽的脸，低着头正收了湿漉漉的雨伞，从员工通道进来。
一抬头，两人的视线迎面相撞，梁空湘脚步一顿，那双眼睛里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既然已经看见对方，庄野雪也只得停下脚，强撑着扯出笑容分别扫过二人：“蒋总，空湘，这么巧。”
梁空湘温和地点头：“是很巧，这儿上了新菜品，过来尝尝。一个人？”
“约了李总，”庄野雪简短道，没去看一旁肩宽腿长、眉眼冷厉的男人。
梁空湘似乎也只是随口关心，并没有问李总是谁，一如既往的好脾气道：“嗯，那预祝你新年快乐，新片大卖。”
庄野雪不自觉加重了捏伞柄的力道，面不改色地祝福：”也祝你新年快乐，和蒋总百年好合。”
说完便走。
庄野雪的脊背挺得很直，一如既往地高傲，迈了两步。
她和梁空湘不是多相熟的关系，顶多是在异国他乡拥有过一点点真情，那点转瞬即逝的真心和友谊不足以让她停留。
三步。
况且她有能力有背景有手段，而自己什么都缺，目前的处境是前虎后狼，举步维艰，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她知道的，任何人也算不过她。她都知道的。
五步。耳后传来汽车停下来的声音。
“梁空湘。”庄野雪忽然站定，没有回头。
眼里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来不及想。
几秒后，她回头，声音也很轻，“我有话跟你说。”
梁空湘看了蒋铰明一眼，轻拍了拍他腰侧，“你先上去吧，我一会儿回来。”
蒋铰明皱眉，不赞成她一个人去。
“放心，我有数。”
“蒋总——”庄野雪见他们不过十来米也走得犹犹豫豫黏黏糊糊，尤其是蒋铰明这种精明冷情的男人，忽然冷嘲：“我早对你死了心，更没必要对你女朋友怎么样。”
“庄小姐，”蒋铰明笑了，隔着长长的走廊，眼里没什么笑意，“既然约了人，就别让人久等了。”
“这就跟您没关系了。”庄野雪看向梁空湘。
梁空湘随她拐弯，往另一条道去，也是一条走廊，黑漆漆的，没有人。
一停下，庄野雪摸出烟来抽出一根，咬在嘴里顿了一下，抬眼问她：“介意么？”
梁空湘皱了眉，如实说：“介意。”
庄野雪笑了，“咔哒”一声，大拇指拨开打火机盖，点火，幽幽的焰火跃动着，庄野雪的眉眼亮了一瞬，像书页泛黄了。
昏暗的走廊，视觉上几乎看不清东西，听觉和嗅觉就更为清晰，一口叹息，呛人的烟飘过来，混着庄野雪沙哑的声音：“你们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话音刚落，梁空湘便从她唇边将烟轻轻抽了过来，松手让它掉在地上，高跟鞋碾了上去，声音微寒：“把我叫过来，只是让我听这种废话是么。”
庄野雪沉默了会儿，“是。”
梁空湘觉得有些荒谬，透过黑暗，意味深长地盯住庄野雪的眼睛，“我先走了。”
庄野雪没有挽留，又伸手摸口袋。
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停下了，梁空湘也没有回头，只用两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再多一些耐心和勇气，等待你的会是比我更值得羡慕的爱情。”
五分钟后，夹在庄野雪指间的那根烟最终还是没被点燃，她弯下腰，把梁空湘踩灭的那一截烟头捡起来包进了纸里，去找李总吃饭的路上扔进了垃圾桶。
*
梁空湘拐出长廊，蒋铰明撑着伞在门口等着，时不时看一眼腕表，听见高跟鞋的动静立刻侧头，有些诧异，微微挑眉：“这么快？”
“快点不好么？”
“当然好啊。”蒋铰明一把拉过梁空湘手腕，将人搂进怀里护着她上了车，一边吩咐司机把暖气调高，一边把梁空湘的手放心掌心搓了搓，“跟你说什么了？”
“祝福的话。”
“祝福？”蒋铰明显然不信，“庄野雪跟你没什么私交，反而是跟我和张秉杰打交道多，碰见我们，怎么会单独把你喊老远去，只为了送一句祝福？况且这祝福已经当面送了，又送一遍有什么意思？”
梁空湘笑了声，“无论是什么，都算了吧。”
蒋铰明也没在意，耸耸肩，“这儿是钱铎家的餐厅，她做什么都不会掀起风浪——冷不冷？”
*
直到那辆车远去，庄野雪才拉上窗帘。
李总在她耳旁吹嘘项目，网络上半真半假的夸赞，日渐膨胀的注水票房，都令她头晕目眩。
有一次路演，她在台上听到被吴平亮花钱请来的网络红人举起话筒夸张卖力地夸赞她，她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
当天，关于她怀孕的热搜铺天盖地。
庄野雪在家抱着马桶吐了两个小时，整个卫生间弥漫着黄色酸水的味道，她眼下有两道乌青，下巴越来越尖，整个人像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冷，刺骨的冷。
当年她不顾家人的反对要走出雪山，离开冰天冻地的山地那天，下了暴雪，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这个封闭、与世隔绝、空旷却又狭小的空间让庄野雪想不顾一切地离开。
她只拿了一张身份证和五张百元便跑了，可临出逃前掉进了个雪坑，阿妈哭着说是雪山的神在拦路，她这一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庄野雪躺在病床上，萨满来探望她，给她一碗雪水，阿妈仰着一脸皱纹，哭着感谢。
晴天，庄野雪成功出逃了。
或许山神是对的，她毕竟是雪山的孩子，不应该任性地离开。
一切都让她厌倦透了。
难道她的不顾一切是为了今天的局面吗？
难道她的死里逃生是为了活着经历这样的耻辱吗？
难道山神的放行、第二次仁慈，是为了给予她更大的惩罚吗？
明明当初她跟着经纪人姐姐是要学表演的；明明绑定吴总，是为了拿更好的项目的；明明她爱蒋铰明这么多年，是为了得到爱情的。
可经纪人让她表演如何欺骗粉丝，吴总用她来摆平其他项目的烂摊子，蒋铰明从未爱过自己，哪怕零点一秒。
事事与愿违。
难道这是她最初想要的吗？
庄野雪滑到冰凉的地面上，仰头痴神地盯住天花板，一个可怖的念头冒了出来。
*
三天后，蒋铰明匿名收到了一份河川影业的内部资料文件、聊天记录，还有其给某院线支付的买票房的证据，以及一份对赌协议的副本。
五天后，电影局和税务部门突击检查河川影业，确认了票房造假，吊销了王鑫磊的制片许可证，吴平亮因为对赌失败又破产了，墙倒众人推。
电影《游行》立刻被全院线下架，一时间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整个春节不会再有比这更火热的话题，网友像一阵风，铺天盖地的讨伐，又一阵风似的嘘唏。
热搜从电影到资方，再到庄野雪，每一个都引爆全网。
而话题中心的顶级流量，深处舆论漩涡之中的女人推开了房门，外面飘雪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黑色警服上。
她伸出双手，一副银色手铐将她带走。
她走进雪地里。
终于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野雪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