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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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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的京城浸在寂静里,马车碾过官道的声音被放大百倍,每道车辙都像碾在人心上。户户紧闭的门扉后透不出半点光亮,唯有陆府门前的灯笼还在夜色里摇曳出一圈暖黄。
叶慈剑执灯立在石阶前,夜风拂动他腰间玉玦。当那辆白马在前的马车冲破夜幕时,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车夫驭术极佳,疾驰中仍将车驾控得稳当,最终精准停在他面前,稳稳当当,手艺不俗。
车夫跳下车,没有跟叶慈剑行礼,反而转身对车内道:“小姐,到了。”
帘栊掀开的刹那,陆妄宁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他站在家门前执灯的模样,像极了等待晚归妻子的丈夫。夜风不凉,陆府院中的槐树正沙沙作响。当车夫无视他存在,径自扶她下车时,叶慈剑的声音骤然结冰:"哪家的车夫,这般不知礼数?"
他眼中含刀,他出手如电直取对方肩井穴,却被车夫旋身避开。白马不安地踏动前蹄。
车夫背靠车辕笑道:"家主名讳不便透露,还望叶小将军见谅。"虽言辞谦恭,腰背却挺得笔直。
叶慈剑视线从他双手虎口厚茧上扫过,最后转向了身边的陆妄宁:“你去哪里了?”
他将公主送到寝殿后,公主要留他和孟沅,他想起陆妄宁,最后还是拒绝了。
可是待他回去,偌大的镜宫竟然没有陆妄宁的身影。问起宫人,他们大多摇头说自己不知道,神色躲闪,不像在讲真话。
叶慈剑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只好快马加鞭赶往陆府,冒着被陆希夷骂到狗血淋头的风险询问陆妄宁是否归家。
陆希夷不在,身边的学童李恒在,却不讲归家与否,只是反问道:“小姐不是同你一起吗?为何你会来问我们?”
他就这样站在这里有两三个时辰,若至子时还未归,他只有去求张将军帮自己寻人。
但是张将军作为他的老师,向来不操心这些事,估计也会将他骂到天明。
幸好陆妄宁回来了,可是……
他看着眼前人,发觉她脸上的红疹已经消下去大半,看起来脱离了生命危险,状态好了很多。
又结合眼前车夫的谈吐言行,他觉得陆妄宁应该去找的人并非宫中御医,可是若是身份尊贵,为何不愿透露名姓呢?
他正想着,陆妄宁的回答传进他耳中——
“恩人那里。”
“恩人是谁?”叶慈剑视线锐利,在陆妄宁眉心停留,看她微微皱眉,好像情绪不佳。
“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陆妄宁的回答好像和车夫的回答一样,但是能短时间内帮助陆妄宁恢复的人,应当不是等闲之辈。
陆妄宁越过他,将手中的几副药塞给李恒,轻声叮嘱了一下何时熬制。李恒应下后,转身跟着陆妄宁往屋内走,期间还不忘狠狠剜了一眼叶慈剑。
陆府的大门在叶慈剑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叶慈剑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内心竟然没有在为陆妄宁的脾气而觉得烦,反而是在担心她今晚碰到的人是谁?
廷玉曾经在相处中跟他透露,宫墙深深,人人都是心思深重的野兽,要坐到最高的位置上,要坐稳,每一天,没个时辰都不得安宁。
她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和当朝太子并非同一个母亲所生,即使是女子,也逃不过你死我活的斗争。幸好她机敏聪慧,才数次死里逃生。
那次她陷入昏迷,怎么都不见醒便是中了蛊术,她对叶慈剑讲了很多怀疑对象,最后问他自己昏迷之时,都有哪些人在她的床畔。
叶慈剑细细去想,除了皇上,便是几个皇子了。
听闻期间还叫过陆希夷,皇上问他愿不愿相助,陆希夷只说是命该如此。
等到叶慈剑赶回皇宫时,正好和离开的陆希夷撞上,便求他相救。
叶慈剑对廷玉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和盘托出。他才知道,原来廷玉在这深宫之中,活着本就不易,这样刀尖上行走的生活,是陆妄宁不知道的。
陆妄宁被陆希夷呵护的很好,在叶慈剑身边的时候也只是和他说自己知道的京城趣闻,偶尔流露出对于北方广袤草原的向往,可是北狄于五十年前将那片地方夺去,至今未归。他不知道跟陆妄宁说这些她懂不懂,但是和廷玉说,她一定懂。
她说这是一场莫大的耻辱,若自己是皇帝一定要将这片土地拿回来。
廷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有火焰和熊熊野心。那样的野心与陆妄宁向往远方的懵懂形成鲜明对比,让他不觉将天秤倾向深宫里挣扎求存的公主。
他不能叫廷玉折在无谓的皇宫斗争之中。
张将军曾教育他,为将,最忌陷入政之漩涡。
身守清廉,不正不阿,已经是为将之本分了。
可他不这么认为,手掌百万大军,权力连皇帝都忌惮三分,这样的人说自己清心,又不会有人相信。索性投入朝堂,将政治才能发挥到与将才齐平。
不过他没有表露过这个想法。
在还没有坐稳那个位置之前,他依然活成所有人希望的样子。
而只有在廷玉面前,叶慈剑才是真正的叶慈剑。
他知道廷玉只是将陆妄宁当作是试毒的先锋,但却没想到这些水果对于陆妄宁来说,竟然十分致命,哪怕没有毒药,可是对于没吃过这些东西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到底适不适合自己呢?
陆妄宁今晚吃了的东西,廷玉和他今后都不会再吃了。
陆府之中,李恒也正在烛火上烤着银针,陆妄宁的丫鬟暖春心急如焚地看着慢悠悠的李恒问:“好了没有呀!”
李恒慢慢道:“好了好了。”
他将两根银针分别刺入曲池、血海。然后拇指探了探灵台穴,又刺进短针。
“先看看这三针,等老爷回来了再叫他看看。”李恒收起药卷问陆妄宁:“你这是怎么了,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陆妄宁将宫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李恒一听,沉吟片刻道:“青玉泉是东宫独有的,因为太子廷昼小时体弱,需要药泉浸泡全身,药性热,又需要寒玉做池。”
“你去的是东宫。”
李恒看看暖春,又看看陆妄宁说:“你见的人恐怕是太子,但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宰相徐承基会和他深夜在宫中。”
陆妄宁裹着布毯道:“不论如何,他救了我。”
暖春急道:“哎呀我的小姐,宫里这些人咱们可玩不过,我听晓妍说过,说他们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就能杀人。”
晓妍是暖春最好的朋友,中书侍郎家的大丫鬟。
陆妄宁正要说话,李恒突然说:“他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你想找他的话,就去找徐承基。”
随即李恒否定了刚刚自己说的话:“咱们老爷向来不参与朝堂争斗,如今皇上身体很差,有人开始坐不住了,只要太子这段时间撑住,最后的皇位一定是他的。”
三个人坐在屋内琢磨了一会,发现还是琢磨不透为什么太子会救陆妄宁,于是选择了放弃。
陆妄宁反而更苦恼的是叶慈剑,她拉着暖春的手说:“安仁都同意娶我了,为何还会这样对我?”
暖春见陆妄宁愁眉苦脸的,自己也情不自禁皱起脸,两个人对坐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唯有李恒,抄起手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无奈叹气:“唉,少女心事总是春呐。”
陆妄宁听出他话语里的揶揄之意,转头瞪着他问:“那你说说为什么?”
李恒扬起下巴,无奈道:“自然是不爱。”
“你胡说!”
陆妄宁声音提高了:“大家都知道,陆家的女婿要吃五行之苦,谁会不爱了来找苦吃呢?况且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娶我的。”
李恒摊手:“所以我讲了原因你又不信,小姐你啊——”
暖春在一旁:“呸呸呸!”她拉着陆妄宁的手心疼道:“不听李恒乱讲,他又不懂,这么大了,连女孩的手都没碰过。”
李恒一听急了:“哎——”
“算了算了!”陆妄宁无奈挥挥手说:“休息吧,明早还有晨功。”
提起晨功,三个人瞬间焉了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恒问:“明早老爷赶得回来吗?要是他赶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用做晨功了?”
“但愿吧。”暖春有气无力地说。
陆妄宁抿嘴道:“唉,我《阴阳录》背的不够熟练,希望爹爹不要责怪我……”
“闭嘴!”
李恒和暖春异口同声说完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背完了?”
陆妄宁一脸无辜,不像是说假话:“我看了一遍就背下了。”
李恒闭上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暖春则喃喃站起身向外走,嘴里不断重复:“我今晚还是不睡了吧……真的背得完吗……我今晚还是不睡了吧……真的背得完吗……”
陆妄宁看着俩人走出去的身影,脸上流露出茫然:“你们反应这样大吗?”
夏夜晚风吹,陆府内,几个年轻人房屋都亮着烛光,暖春和李恒挑灯夜读,唯有陆妄宁一人,只是睡不着。
她望着帐顶描银的缠枝莲——两个身影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一个叶慈剑,如磐石般冰冷却真实。他在门外守候的身影,夜风里飘动的发带,心里又软了几分。或许等待本身,就是某种证明。
一个则是“太子”,如月华般温暖却遥远。他一袭白衣临水而立,站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脸,含笑的声音像一种漩涡,池面碎月在他衣袂间流转,像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