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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遥知不是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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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多年后,陆妄宁已经不太记得了,甚至于在那天晚上的宫墙深深之中,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都想不起来。不过有一件事,却依然很清晰。
那天落日后,三人共乘马车入了皇城。
车内空间宽敞,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叶慈剑静静地坐在她身旁,身姿挺拔如松,余光却都放在公主身上。那是一种似有若无却坚定的注视。
陆妄宁有些不开心,试着和叶慈剑搭话,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后者却只是垂着眼,用单音节来敷衍她。
久而久之,陆妄宁也焉了下去,像一株得不到日照的小草,蔫蔫地靠在晃动的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上缀着的流苏,看着车窗外逐渐深沉、最终被宫灯次第点亮的夜色,将那点委屈和失落,悄悄咽回了肚子里。
这样的情绪一直萦绕着她,进了内宫还不散,可惜无人在意。
陆妄宁将这些细小的不开心独自咽下,然后跟在两人身后下了车,宫人为两人端来洗手的温水,又用柔软的棉巾擦拭后引进殿内。
偌大的镜宫是皇上专门为廷玉修建的一处宫殿,殿内用琉璃做柱与梁,看起来整座宫殿都很易碎,人走过时,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影子。
镜宫被廷玉用来作自己款待众臣与面见女眷的地方,里面已经提前放满了宫宴标准的瓜果小食。
廷玉爱美,素来吃的少,再稀奇的东西都是拿起来只咬一口就放下了。而陆妄宁则恰恰相反,她自小被教育要爱惜粮食,所以东西都是吃的干干净净,脸圆圆的似早点铺的白面包子。
廷玉走上了高台处的桌前,斜倚在铺了凉簟的软榻上,纤指把玩着一柄团扇,扇坠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美人蹙眉,看着眼前的瓜果叹气。
夏日炎热,晚上若没有人送来源源不断的冰块,也依然会汗流浃背。
而多汁的瓜果能解酷暑,但陆妄宁望着面前放着的奇形怪状的水果陷入了茫然。
精致的琉璃盘里盛放着冰块,冰块上托着些她从未见过的物事,有外壳嶙峋如鳞片的,有形状椭圆、色泽橙黄诱人的,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混合了甜腻与清冽的奇异果香。
她抬起头向身边的叶慈剑求助,拉拉袖子,努力瞪大眼睛:“我不认识……”
叶慈剑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挣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仍旧平视着前方某处虚无,面无表情地说:“不认识便可以不必吃。”声音很冷淡,像玉石相击,没有温度。
他声音冷淡,高台上的公主却很热情,她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我很喜欢的,火吐露国的水果是当今一顶一好的,你面前那个黄色的。”
她轻轻指了指陆妄宁桌前那只椭圆形的果子:“这个叫‘芒果’,很好吃,尝尝。”
宫人立刻会意,上前熟练地将那芒果去皮切块,用小银叉叉好,恭敬地放到陆妄宁面前的碟中。
陆妄宁并不觉得公主是会对自己好的人,那过于热情的笑容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分明的意味。她坐在桌前犹豫了一下,指尖在膝上蜷缩起来,身边的叶慈剑突然说:“公主见多识广,说好吃自然不会假。”
这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推力。
陆妄宁怔了怔,心底那点微弱的抗拒,在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且不识抬举。
她默默地拿起那银叉,叉起一块橙黄的果肉。那果肉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小口咬下时口感软糯滑腻,甜得有些发齁,异乎寻常。
确实异常。
她不敢细品,匆匆咽下,只觉得喉间似乎残留着些许麻痒,并未多想,只垂首轻声道:“很好吃,谢殿下赏赐。”
公主盯着她看,似乎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一样,见她仍旧神色镇定,眼珠一转,又将其他没见过的水果推给陆妄宁要她吃,俨然不是推荐,倒像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试毒。
她在叶慈剑的目光中呆呆地将这些东西吃下,塞进嘴里,机械咀嚼,味同嚼蜡。
她偷偷抬起眼皮去看身边的叶慈剑,看他微微垂眼注视着眼前的水果,却一块都没有动,似乎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什么。
陆妄宁收回视线,不甘地咀嚼嘴里的东西,把黏腻的汁水都充盈口腔,好像这样就很满足一样。
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妄宁便觉得不对劲了。先是脸颊、脖颈处泛起一片片细密的红疹,奇痒无比,随即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艰难的嘶声。她忍不住伸手抓挠脖颈,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骇人的红肿。
“唔……”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晃了晃,险些从凳子上滑落。
叶慈剑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看去,眉头瞬间拧紧。少女脸上、颈上大片大片的红疹触目惊心,她张着嘴,脸色因缺氧而微微发青,那双总是望着他的、带着怯怯慕孺的眼睛,此刻盈满了痛苦与恐慌。
她茫然地看着身旁的叶慈剑,仿佛叶慈剑能告诉他为什么一样,可是叶慈剑的眼神,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与疏离的冷静,那目光深处,甚至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麻烦?没有立刻逃离,仿佛已经是一种基于教养和身份的恩赐了。
高台之上,传来一声不加掩饰的快意的嬉笑。
“果然!皇兄送来的异国水果,并非一般人可消受的!”
廷玉的世界里俨然已经没有一个叫陆妄宁的人了,她站了起来,看向叶慈剑,两个人的目光中竟然流淌着一种互相明白的隐秘。
而陆妄宁——这个绝望痛苦的局外人甚至在艰难的呼吸中只想活下去。
陆妄宁觉得廷玉是断然不会给自己下毒的,所以她赌叶慈剑会帮帮她。
果不其然,叶慈剑朝她伸出了手……
不,没有。
叶慈剑只是拈起她盘中未用完的果肉,对着灯火仔细端详:“不知其中是否掺了不干净的东西,该找人验看才是。”
陆妄宁眼前的世界变得很扭曲,声音也朦朦胧胧,叶慈剑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肿成了一个不堪的丑女。
陆妄宁企图用手去遮挡叶慈剑看过来的视线,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也肿了起来。
叶慈剑皱眉道:”我带你去找太医。“
他看向陆妄宁的样子,心中一紧,想到的竟然是陆希夷是否会怪罪他。
陆希夷在朝中虽然并不算权势滔天,但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这位命不久矣的老皇帝现在连廷玉说话都不尽数相信,却原因相信陆希夷说的话。
那他得罪了陆希夷,在朝中怕会举步维艰。
他扶起陆妄宁的手臂,正要往外走,忽然身后传来廷玉的声音:”我要回寝殿去,你和孟沅一同护送“
是命令,不容置疑。
叶慈剑背影停住,不多时,他便问陆妄宁;”你可否自己回去?“
这话如一道惊雷,让陆妄宁心中一空。
她如今的境况,竟然比不上公主回寝殿重要。
可是她不能再耽误了,她现在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了,若再不医治,恐怕会性命垂危。
于是陆妄宁干脆利落地甩开叶慈剑的手,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外走。
叶慈剑看着陆妄宁的背影,本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还是选择了沉默,走到孟沅身旁,对高台上的公主说:”走吧。“
陆妄宁跌跌撞撞地往宫外走去,从皇城门一出,拐两个弯就会回到陆府,这条路,她走过不下十次,可是晚上的灯光昏暗,她竟然走的格外费劲,格外漫长。
这条路突然怎么都走不到尽头,铺满了月光,身上的汗水浸满皮肤,刺痛让她每走一步路都宛如折磨。
她喘着粗气,企图寻找一个能带她离开宫内的车马,可是连宫门都没有到,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剩下一片混沌,如天地初开时的鸿蒙烈火,灼烧着她的肉身。意识在黑暗的深渊里浮沉,又如坠入冰窖。喉咙的肿痛和皮肤的瘙痒是持续不断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被小心地喂入喉中,暂时压下了那灼烧般的痛楚。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东宫之外的一汪平静的青泉,因为池壁用玉石打造,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实在出名。
宰相徐承基微微躬身侍立在男人身后,男人长身玉立,月白色的长袍曳地,亮金色的琉璃冠将墨发束于发顶,脸被池水映上漂亮的光,微微摇曳变换,但却不俗不媚,只是一种平静。
这个男人好像来自一场天地皆白的大雪里,天广地阔白茫茫,他缓缓地抬眸注视陆妄宁。
“看来你好些了。”
他开口,冷如玉石叮当。身旁的徐承基便顺着说:“端履道上,太子车马被你挡了路,见你昏迷,便将你救起,你是哪家的姑娘,为何深夜会在这皇城之中?”
陆妄宁躺在屋内的床上,床边还放着半碗凉掉的苦药汁。
她要说吗?说廷玉公主故意害她生命垂危,美其名曰是一个玩笑?还是说生死关头,叶慈剑竟然会选择先送公主回去,而让她独自一人归家?
最终她唇边一片沉默的苦涩。
月光透过窗,与室内的灯火交融,映着她苍白而犹带红痕的脸颊,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情绪剧烈地翻腾着,最终,归于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
男人打量着她,好似在打量一个新奇的物事,又或者是打量一个好用的工具。
徐承基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什么,男人唇角突然勾起些许弧度,不大,却很漂亮:“原来你就是陆希夷的女儿。”
徐承基问她是谁之前或许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要让陆妄宁自己亲口讲出来。
她不讲,徐承基只好自己说。
陆妄宁再次去看男人,发现他身边那些看不见的风雪都化成水,轻轻地流淌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男人比刚才要温和一些,话也多一些:“我对他人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不感兴趣,不过你若是有兴趣诉说,我也随时洗耳恭听。”
他指了指徐承基,沉在阴影里的脸似乎在笑:”见他,如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