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静海》念人间

41、第 41 章 “是去找你

　　许陌到公寓时时针指到五，很奇怪，室内既没有预想中的吵闹声，甚至没有丝毫动静。他推开虚掩的门，从门缝往里看。空荡荡的房间，灯开着，很明亮。

　　“找我吗？”

　　许陌转头撞上楚盏栀从后靠过来的下巴，两人吃痛向反方向各让了一步，几秒后，不约而同笑了。起初是希望借这个机会，让楚盏栀和陆岚礼好好相处，不要一见面就吵架，只是不巧，工作总会搅乱一切计划。

　　楚盏栀抬手捂住他的下巴，“不疼吧。”

　　再自然不过的亲近与温柔，是属于每个平淡幸福小孩，很容易便会流露出的感觉。许陌透过他总能看到温冉辛和楚江的影子，他们永远站在楚盏栀身后，牵住彼此的手，平安、健康，幸福。

　　他们是这样好的人，所以楚盏栀才会这般真诚。

　　许陌下意识把脸颊贴近他的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几秒钟后整个人僵住，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茫然与尴尬，抬眼发现楚盏栀也在愣神。

　　许陌仓皇偏过头，带过话题：“你见到岚了吗，没吵架吧。”

　　楚盏栀起初没应声，许陌和他一同走进去时喊他的名字，才回答说没有。许陌不好意思再提刚才下意识的举动，很怪异，连自己都没办法解释，更别提楚盏栀要怎样想他。

　　房间陷入巨大沉默，微妙的氛围四散开来。

　　最后楚盏栀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菜出来时喊了句许陌，还朝他笑，最后又说没事，就是喊喊。三道菜家常菜，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许陌脸上一览无余。

　　“你还会做饭吗？”

　　楚盏栀坐在他对面，撑脸露出平静放松的神情：“以前李斯然和父母吵架都会跑到我家来躲着，爸妈不是每次都在，所以那段时间学了做饭。”

　　按李斯然和楚盏栀的亲近程度来说，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许陌吃了口西红柿鸡蛋，眼睛忽而亮起来，点头说好吃。楚盏栀弯唇笑，脱口而出：“你来我家做客的那次，我妈做的那道西红柿炒鸡蛋，你一个吃了大半碗。”

　　许陌也乐呵：“原来师承阿姨，怪不得味道这么熟悉。”

　　心里却泛起隐秘的酸，从前种种，楚盏栀同自己一般，全部记得。

　　“楚盏栀。”许陌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像从前那样楚盏栀楚盏栀的不停喊他，“斯然怎么去北江工作了？北江天寒，离江临又很远。”

　　“那丫头说：’江临的夏天太热了，我这么一颗燥热的心。当然要去冷一点的地方，才能自然跳动喽。’”楚盏栀学小姑娘俏皮的语气。

　　“她哥在北江？”

　　在许陌的注视下楚盏栀点头。许陌忍不住又问：“怎么找过去的？那他哥在国外学医的事儿.......”

　　“都知道了。”他说：“高考完的暑假，她发现她妈和承灼哥的聊天记录，知道他哥回国了，账号地址显示北江。为了确认，李斯然创小号加上了他哥。确任后，把志愿从京大改成了北江大学。”

　　许陌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几秒后落下：“那，找到了吗。”

　　楚盏栀摇头：“没有。北江太大了，可去的地方太多，大学四年，李斯然依然没找到。大三下的某个周末，她打电话哭了，说想回江临。”

　　许陌的心跟着揪起来。李斯然看着是怯生生的小姑娘，其实太不怕地不怕的，却被逼到了这种境地。

　　楚盏栀笑了下，许陌知道那不是真的笑：“她妈因为改志愿的事把她哥的事全说出来，说她这么不听话，自毁前途，他哥做的一切都是白费，没这样的子女。所以在北江上学的日子，李斯然一次也没回过江临。”

　　“那天她情绪到达临界点，”楚盏栀回忆着：“把心里的怨气全发泄出来。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通，我也确实没理。开车去把她接到这边来。一开始眼睛肿肿的，也不说话，后来摇下车窗哭起来，说对不起。”

　　许陌轻轻叹息，庆幸现在的李斯然还是李斯然，上次通话时依旧是从前生气的小姑娘。

　　“我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他哥计划等斯然考上大学便联系她的。”许陌不解。

　　楚盏栀表示认同：“是这样。我想中途可能发生了意外的事，承灼哥连我的联系方式也一并删了。”

　　兜兜转转几年依旧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哥哥，曾经的朋友也散布天涯海角，小姑娘没了留在江临的想法。楚盏栀说：“与其独自留在江临，她更愿意待在有承灼哥存在的北江。”

　　童年记忆里满是哥哥的身影，欢笑也好，哭泣也罢，李承灼总会把小斯然抱起来，走出那个冰冷空荡的家，用满心爱意填满父母对她缺失的爱，柔声说，哥哥会陪斯然好好长大。

　　所以哪怕音讯全无，只要李承灼在那座城市的某一处，李斯然便知足了。

　　楚盏栀说完所有，安静了会儿，许陌忽然低头说：“真希望她可以一直开心快乐。”

　　许陌希望未来某天，在事实陡然降临之际，那些事可以不那么沉重，李斯然也有强大的心脏能够接纳所有。

　　“许陌。”许陌抬头对上楚盏栀算得上柔和的眼神，他说：“事情大多不会向最糟的方向发展，有这样的想法，才会有改变结果的能力。”

　　“李斯然明白，你却一直不明白。”

　　许陌眼神平静，看不出多余情绪。楚盏栀太熟悉，却总期待别样情绪能在这眼底涌动。楚盏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每次露出许陌脸时，许陌疑惑的神情便会加重几分，楚盏栀的笑意也会随之加深一点。

　　“你在干什么？”过了几秒，许陌忍不住问。

　　“在看你。”

　　陆岚礼觉得楚盏栀喜欢许陌，但楚盏栀从不这样认为。喜欢太简单，也太轻，而楚盏栀对许陌的感情永远复杂、厚重。如果非要说，许陌是朋友、是家人，是旁人无法比拟的存在，楚盏栀喜欢他，信赖他，珍视他，但也担忧他，不理解他，甚至因为当年事短暂恨过他。

　　大千世界中遇到的人太多，许陌是唯一能让楚盏栀驻足的存在，也是时常让他忧心不已、战战兢兢的人。

　　许陌望着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轻轻笑了。

　　七点多楚盏栀和许陌收拾完碗筷。接到公司临时通知，楚盏栀又匆匆赶回Sera。许陌站在他面前，电梯门缓缓合上，许陌的神情逐渐冷下来。

　　他打开手机聊天界面，看着新增好友申请下方的备注：我能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比如，楚盏栀。小可爱。

　　消息来自半小时前。

　　纤长睫毛落下浓重阴影，许陌按下同意。没过两分钟，一通来自陌生人的语音通话打过来，许陌凝视走廊里无比明亮的白炽灯，接通。

　　“哈喽，小可爱，想我没？”那人语气懒散，带着不明就里的试探意味。

　　许陌不和他废话：“你想要什么。”

　　对面低低笑起来，拉长语调：“好直接啊，怎么跟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别紧张，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比较喜欢找乐子。当然，也很善良，致力于拯救天下，苦情人。”

　　许陌差点挂断电话。

　　“你知道吗？好吧你不知道。”他说得轻松：“一向公私分明的楚大总监，现在为了你，要把我部门并了，真稀奇是不是？”

　　“Sera内部我不懂，他做什么有他的原因和立场。”许陌否认。

　　“哦，这样啊，不过我是无所谓啦，待哪儿都一样。嗯.......新朋友总得给点见面，我想想。”电话那头安静一会儿，好像真的在仔细思考。

　　许陌等着。没办法，他真的很想知道这六年楚盏栀身上发生的事。

　　“哦对。”

　　许陌抿紧唇。

　　“有个什么挑战书，我看签了你的名字，大学时候他挺宝贝，不过后来我给撕了。”他乐呵：“他还把我鼻子打流血了，关系也是那个时候坏的，早知道就不撕了。”

　　挑战书？

　　什么挑战书？许陌在记忆里仔细翻找，依旧没能想起来。如果楚盏栀保存完整，千般珍惜，那对许陌而言也不是一笔带过的小事。

　　为什么自己会忘了，又到底忘了多少事。许陌的头开始疼。

　　“上面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只好问。

　　周明肃状似惊讶“啊”了一声：“你不记得？我还以为在你那儿这什么承诺也同样重要呢。我就跟他说，人压根儿不记得，所以撕了。”

　　许陌站不住，贴着墙滑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上。半晌，才闷声闷气出声：“你凭什么撕他东西。”

　　“那你凭什么说走就走，还霸占他这么些年。”对方几乎是立即甩出来这回答。

　　“.......我没霸占他。”

　　对方语气也变了：“那为什么还回来。”

　　许陌眯起眼，耳边已经出现轻微嗡鸣声，但大脑还能思考。周明肃的话题从没绕开过楚盏栀，且对自己有明显恶意，据他所说，大学时期还撕过楚盏栀的东西，说明，他很介意许陌和楚盏栀的关系。

　　“你好奇怪。”许陌说：“对楚盏栀过分在意。我回不回来，怎么和他相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对方顿了下，忽然笑起来：“刺激你，找乐子呗。”

　　许陌太阳穴开始抽疼，语气依旧平稳：“好，我陪你找乐子。你还知道什么，还想聊什么，我陪你。”

　　“你这么真诚。”他笑：“那就再送你一个。”

　　“大一大二两学年，他都在不停兼职打工。”周明肃放轻声音，一字一顿：“每隔几个月便会，出国旅游。”

　　许陌瞳孔皱缩，呼吸变得混乱而急促，廊道苍白的灯光与地面扭曲在一起，让他感到眩晕。他想吐，混沌的大脑不断叫嚣，不断推理，所有字句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你觉得，他是去旅游了吗？”

　　手机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是去找你吧。”

　　一切都是白费，一切都是最糟。他的噩运从十三岁开始，缠绕着身边的每个人，让他们身死、颓败、低迷，不论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给旁人带去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