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鸟》depressedfugu

89、圣诞晚餐 “

　　“两位，现在为您斟的是雄狮酒庄2018年的Château Léoville Las Cases。林小姐特意存在酒窖、交代今晚开给两位的，也是她平时最常喝的一款。这款酒自带黑莓和雪松的风味，会有轻微的矿物感，搭配鹿肉和乳鸽正合适，请。”

　　服务生微微欠身，往宋佳音面前的酒杯里倒葡萄酒，只倒了一个杯底的量。

　　“谢，谢谢。”

　　服务生微笑着，视线由她的脸转移到酒杯，又从酒杯转移回她的脸上。

　　宋佳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可服务员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是要你先尝下味道的意思。”

　　宋佳音看向桌对面的妹妹，正低着头用叉子拨弄那还淌着鲜红汁水的鹿排。

　　“啊，好…”宋佳音慌乱地拿起酒杯，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服务生又一次微笑，腰弯得更低了。

　　“很好喝。”宋佳音小声说道。

　　黑莓和雪松？她没有喝出来，只感觉一股金属的味道停留在嗓子眼的地方，通常嘴里出现这种味道时，她同时也会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

　　服务生瞥了眼宋佳音握着红酒杯杯身的手，直接将酒杯倒了半满：“请慢用。”

　　看着服务生渐渐走远的身影，宋佳音示好般将酒杯推到妹妹面前：“要尝尝吗？”
　　宋佳韵放下手里的刀叉看向那半满的杯子，酒液还在杯中晃动；她看向姐姐，桌上仿烛火的灯光在姐姐的眼睛里摇曳，姐姐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姐姐看向她的眼睛满是忐忑。

　　她最终又一次低下头，把那酒杯挪了回去：“喝不惯，你喝吧…姐。”

　　最后这个“姐”字她犹豫了片刻，毕竟上次和姐姐的见面结束得并不愉快。

　　“最近怎么样，钱还够用吗？”

　　“佟瑶她们没让我花过钱，爸妈转的我都没动过。”宋佳韵从手旁的竹篮里拿了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至于最近…最近我过生日了。”

　　宋佳音的脸上闪过错愕，她半张开嘴，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爸妈也不记得，”宋佳韵端起杯子，用柠檬水把干硬的面包冲了下去，“不用道歉，因为佟瑶和林释月给我过了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那就好。”

　　“她们给我买了辆自行车，佟瑶教会了我怎么骑。”

　　宋佳音的指腹磨蹭着桌布：“对不起，这件事本来应该是我来做才对。”

　　“你不会骑自行车。”第二块面包被宋佳韵塞进嘴巴。

　　“我是不能。”

　　宋佳韵抬起头：“你有试过吗？没试过怎么知道能不能？”

　　“我不想让爸妈担心我。”

　　“他们都担心你二十多年了，不差那一会儿了。”

　　宋佳音看着宋佳韵嘴角挂着的那抹冷笑，侧过了脸：“我也会愧疚的，不仅是对爸妈，更是对你。”

　　宋佳韵的表情和动作都同时一僵，片刻的沉默后，她把剩下的面包扔回了竹篮里：“不用愧疚，你本来会是爸妈唯一的孩子的，我只是一份养老保险罢了。”

　　“不是这…”

　　“我都说了没关系了，”宋佳韵打断了姐姐的话，“我觉得这个世界挺公平的，我很聪明，很擅长读书考试，这对我来说就够了。等我有了钱，自然会有人来关心我的。”

　　说到这里，宋佳韵的脑海里浮现出佟瑶的脸。

　　“那…你现在成绩如何？”

　　“姐，你是真想知道还是觉得要再关心我一下才过得去？”

　　“我真想知道。”

　　宋佳韵直视着宋佳音的眼睛，一言不发，直到宋佳韵先移开了视线。

　　“骗人。”她不太熟练地切下一块鹿排放进嘴里，生肉的金属味包裹着腥臊在她的嘴里翻滚，她皱着眉头把那块肉生吞了下去。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这个人，”宋佳韵低头切着肉，“但我确实不太喜欢你某些性格特质，还有你所有人生选择。”

　　宋佳音抿了口酒：“所有的吗？”

　　“不然呢？你放弃了继续上学，放弃了待在大城市，最蠢的还是你放弃了佟瑶。”宋佳韵将切好的肉块用叉子拖到盘子的另一边，叉子和瓷盘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佳音托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我和佟瑶从来就没有可能，哪来放弃不放弃呢？”

　　“我也从来不认为你们有这种可能，”宋佳韵的叉子重重压向肉块，“但就算以朋友的身份，佟瑶也会很乐意帮你的。就我观察到的，她很大方，而且对她每一个朋友都很上心。”

　　“我不想让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复杂。”

　　“真清高啊，”宋佳韵吞咽着肉块，“如果现在这个姐夫是你想要的，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选的咯。”

　　“我现在的生活也不是我选的，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选择。”

　　宋佳音的人生一直是在家与医院之间往返，就连学校她也去的很少。

　　宋佳韵烦躁地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做也是一种选择啊，姐姐。”

　　我什么都做不到，一些日子里，从家里走到楼下都是很难受的事。

　　“嗯…是啊。”宋佳音木讷地应和两声，放下了酒杯。

　　“总之我不讨厌你，你不要想太多了。”

　　“可我真的很抱歉，爸妈都把时间花在…”

　　“我都说了不要再给我道歉，不要再讲这些没办法改变的事了！”宋佳韵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意识到这点后，她立刻侧目看向周围，没人注意到她们。

　　“...我知道了。”

　　“也拜托你不要再做出那种表情了。”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难过受伤的表情，跟谁欺负了你一样。你总是这样，可我什么也没做。”

　　宋佳音苦笑道：“可能我的脸就长那样吧。”

　　“我说的就是这种表情，”宋佳韵指着宋佳音的脸，“这种自怜自艾的样子。”

　　“啊…这样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宋佳韵试图从脑海里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触霉头？”

　　“我本来是想说沮丧的，”宋佳韵抬起眉毛，“谁说你触霉头了？”

　　“挺多人的，比你想象得多。”宋佳音习惯性地露出她那勉强的笑容。

　　“…一群贱货，别理他们，”宋佳韵瞥了眼宋佳音的脸，“不想笑就别笑了。”

　　“没事的，我习惯了。”

　　二人陷入了沉默，为了不让这沉默显得过于突兀，宋佳韵咀嚼着鹿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

　　热闹的餐厅里她和宋佳音的桌子格外安静。

　　“不要再像现在这样了。我会成功的，我会过得很幸福，也会让周围的人过得幸福的，”宋佳韵放下叉子，“我会让你幸福的，姐。”

　　“是吗？”宋佳音脸上的惊讶渐渐消失，她侧脸看向餐厅中央的圣诞树，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像圣诞老人那样吗？”

　　“圣诞老人？”宋佳韵顺着宋佳音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啊，行啊，圣诞老人。”

　　“我平时可以给你打电话吗？等你学习完过后。”

　　“…可以，但是你尽量周末晚上打吧。”

　　“好。”

　　“你快点吃吧，菜要凉掉了。”

　　宋佳音切下乳鸽的腿放进嘴里，禽肉的腥味忽然让她反胃起来，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吃不惯这个。”宋佳音又灌了自己口酒，试图将恶心的感觉冲下去。

　　“这些有钱人总喜欢吃些奇怪的东西，其实也不好吃，只是因为贵而已。”

　　“呵，呵呵…”宋佳音摁着自己的肚子，干笑几声。

　　今天还是不要告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