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你只会不停往前追 此 ...
-
此去经年,当初那颗寄托了真心实意的留影石如今已然损坏严重,看不清刻下的面容,只能依稀听见模糊的话音。
许遥本是有些失落,然而在那方开口的一瞬间,回忆就像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来,或许留影石会斑驳、失真,但曾经那双看遍最美好的色彩的眼睛,和感受过爱怜的心绝不走到失效的那一天。
同样是夕阳西下,许铭心的声音轻柔徐缓,“藏住匣子算是我们母父二人唯一能为遥儿做的事了,明齐有劳你告知于她,也请在此之前反复叮嘱,我们不需要她为我们二人报仇,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风雨楼绝不会放过我们二人,虽然它并非能轻易招惹的,但也无需害怕。如此…多谢了,故友。”
话音渐落,草木萧然,隐隐听见露水滴落的声响,仿佛它在听见脚步声,以及看见眼前两人在逐渐走远时,也曾为之伤心。
过了小半日,只剩下寒风呼啸。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边,起先听得不大真切。她平静说道:“宝物,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大名鼎鼎的风雨楼,现下须得去揭开它的庐山真面目了,那时究竟谁高谁低,还说不准呢。”
随着秦明齐走远,一声叹息骤然响起,那时落了一场大雨,将这一切冲刷得一干二净。
本以为便只到这里了,许遥才要走上前将留影石收回来,谁知并没有结束。
一道光丝从中抽离,映入眼帘的天际变为白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许铭心和许父并肩而立,她二人身上皆是伤口,很是凄惨落魄,然而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的闪亮耀眼。正巧她二人此时与许遥面面相对,她们说:“遥儿你才是我们的珍宝,最不愿被人窥破、伤害的秘密。”
景象停在那两张思念依旧的亲切面孔上,许遥两眼通红,下意识找寻,然而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其实一开始便清楚,只是随着逐渐想起曾经,总是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母父二人。
夜雨时和夜有期二人来到她身边,一齐将她拥住。
夜雨时落下一滴泪,笑道:“临危受命,很抱歉晚了这么多年。”
…
休息整顿过后,五人动身去往九幽山,然而到了山脚下,许遥却止步不前了。
见此,阎嘉禾便没强求,说好她们三人在此处候着,自己和盛听屿进去就是了。
这一路上,四顾寂寥,举目远眺,皆是大雪满山。只是在这之中,好似多了些东西…九幽山的灵力气息很是躁动不安,甚至山灵也受到了影响。
那么身为山主的莫忘归呢?
由是这样想着,阎嘉禾和盛听屿对视一眼,随后加快步伐。然而去到寒潭洞中,只找见了何闲落一人。她坐在石桌前,独自对弈。
互相安慰过了,何闲落总算好起来不少,只是仍旧令人有些放心不下。
纵然她再不愿承认,她的神情总是骗不了人。因而她只得道:“这样的事幼时常有,过不了多久就会随风而逝,我不在意也就没有人会记在心里。不过请放心,我会慢慢好起来。”说着何闲落的目光落在手边,那儿放置着她的项圈。
何闲落顿了顿,旋即将手放在上方,燃起指尖焰,一点点将它烧断,直至彻底变为灰烬。而后她从佩在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来绢袋,慢慢将其给拨进去。
“方才说了那些话后,又听她们说了许多,我得闲了亦忍不住去回想。从前是有些许不得已,只是目下我只会为了自己,我想要睡一场好觉。”何闲落趴在桌面,轻轻拨弄衣袖,最终露出一抹笑,“嘉禾,去寻山主吧,她方才还说在等你呢。”
阎嘉禾有些犹豫,因见何闲落坚持,便不再多问,轻柔地牵住何闲落的手,温声说道:“等这些事完了,师姐回一趟流云派吧,姨母说她想请你同她说会儿话。”
“嗯,好。有了伤心事,回家待着才是最好的办法。”何闲落一面缓缓说道,一面无声回握。
阎嘉禾蹲下身子,抬起头温和地注视着她,说道:“家?是了,是家。有事也请不要忘了找我,因为我们是师姐妹。”
何闲落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阎嘉禾的一头银发,泪光涟涟,“更是朋友。多谢你愿意成为嘉禾,走进我尚且孤独的生命里,是那个始终令人感到温暖安心的小少年。去吧,我们的路都还很长,到时候还要同行呢,不必争着一时。”
阎嘉禾轻笑着应下,一步三回头出了寒潭洞。
当下九幽山本就不稳定,更不便动用灵力去找寻了。因而阎嘉禾只能用老办法来找人--寻来一位山灵问问。
山灵原是被冻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靠阎嘉禾渡来火之力,身子暖起来之后,才轻声作答:“她还能在哪儿呢…不是寒潭洞,便是山林里。”说着她挥动指尖,幻化出一根木枝,“请随它去吧,它会带两位大人找到山主。”
一路上,肉眼见的雪下得越来越大,来时路留下的脚印没过一会儿便被完全盖住,甚至足以令人迷失方向。阎嘉禾将要犯难时,万幸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正是莫忘归。
她正靠在树桩边,与一头麋鹿交谈。
“您是山主,不能动心动情,这一点自您到来那日起,便知晓了,不是吗?而您一直做得很好,尚且是少年之身,便已能承袭天职。”
“可是…我…”
“早些让她们离开吧,九幽山需要安宁,身为山主亦是如此。”
说毕,麋鹿抬头看了站在不近不远处的阎嘉禾和盛听屿她二人,随即缓缓离开。
莫忘归原是陷入了沉思,后因见多了一人在她身边坐下,便匆忙回过神来。她的神情迷惘,亦透露出些说不上的难过。
见状,阎嘉禾便主动开口,“多谢山主这几日悉心照料师姐,她的伤势恢复得很是顺利,明日便动身离开,不知那时前辈是否得空,她想亲自向您道谢。”
闻言,莫忘归抿了抿唇,想了许久,只是点头作为回应。
“许姑娘那方亦无不妥处,之后事也无需我再插手。”阎嘉禾轻轻说道。
莫忘归沉默了一瞬,最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如此很好。”然而话才说出口,她只觉着愈发难过,可惜无法排解,见状,只得说自己想要静静。
阎嘉禾应下,与盛听屿原要轻手轻脚离开。
谁承想,才要走出去,便被莫忘归给唤住。
阎嘉禾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中既有疑惑,又是愕然,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说:“为什么呢?”
其中想问的事数都数不清,落在口中,也就只有那句为什么了。
莫忘归面露苦涩,慢慢闭上眼,只道:“这样想便这样做了。”
也不知这一问一答是否能对得上,本还不算特别亲厚的两人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想起这话。但是回应彼此的是坚定不移的目光。
而后场面冷却下来。
莫忘归重新将头靠在树桩上,任由脸与冰冷的白雪靠得越来越近,只是她自己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方才答过的那句话。
为什么呢?即便违背自己存在的意义,她曾有过迟疑,也依然想要坚持下去,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从何而起呢?
那日与分隔多年的许遥见了一面,答应下她的请求,而莫忘归提出的办法足以颠覆她的整个人生。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想来是为了维护于她而言屈指可数,但确切实地短暂存在过的温意;怜惜、共情她的困苦;在此之上,尽管再怎样否认,她都在逐渐察觉到自己甚至还恨着这个把她当做一颗棋子的存在。
“命定的守护被用作杀戮,这会是最圆满的报复。”莫忘归抬起头看向天边,可是什么都没有,其实是她没有心力去看,因为按理至少有日月。偏生日月高悬,从不曾照过她,所以她便不愿去承认了。
话落,莫忘归高抬双手,掌心交叠,不断聚起灵力,随后充盈的灵气从她的指尖溢出,与此同时银色的影子落在她的手中,毫无疑问它属于九幽山。
未待阎嘉禾往下想,便听莫忘归说:“这是九幽山的镇山法器银雪缠花棍,拜托你…”话音渐落,莫忘归咳嗽不已,再一看地上竟是一滩鲜血。只是她倒像是习以为常,丝毫不在意。
阎嘉禾满是担忧,因见莫忘归皆是恳切和坚持,她将法器接下。
在手心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凉意时,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岁月轮转,再次来到过去。
若要讲,少不得追溯根源,一个人,她所有的一个明码标价的人生。
勉强记事的年纪,某日,莫忘归被母父面带微笑唤来,心中满是疑惑的同时,她发现家中来了人,正要向母父问起时,母父已先一步开口进行介绍。
来人是一位得到高人,她名唤若水,是大名鼎鼎的九幽山之主。
九幽山?一个遥远又令人景仰的存在。
听到这个名号,莫忘归越发谨小慎微,向若水山主行了一礼之后,便不敢再轻易动弹,只静静地站在母父身边。
接下来的事却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小莫,从今以后她便是你的师傅,你将随她到九幽山修行。”
听到这话,莫忘归心猛的一跳,原要问为什么,但被母父给喝住,随后听其继续往下说。
“这可是你的造化,命运到来就该好生接受。”
什么是命运?那时莫忘归才从书中听到过几回这个字眼,只模模糊糊的有了个概念。在此时,命运便是与被放弃划成了相等。而她没有反抗的可能。
因为这对大家而言是极好的事。后来莫忘归每每想起这段陈年往事,母父的模样随同她们的姓名一起被她忘却,她对这一幕却是记忆犹新。
若没感知错,她是痛苦不堪,可这件事对大家而言是好事,这不仅只是说说而言,因此为了活下去,莫忘归尝试着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主动给自己暗示。
可是过了许多年,她在某一日恍然大悟,这道伤疤并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治愈。那又怎样,她又能怎样呢。当年再多的畏惧、不舍、怨恨、茫然都被咽了下去,她紧紧攥住的手被一点点扯开,随后母父将念珠套在她的手腕上,与她说着永别。
此后她的世界便是一片苍白,心事无人在意,苦修漫长无比,她所能做的只剩下画地为牢,导向的结果是将自己困死在无变的牢笼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问了很多年都没有得到回答,直到有一天,她在灯火阑珊处偷偷浅尝别人的幸福。身边人听见她说起这段往事时,也问出了这样的话。那时,她是怎么答的呢?
天资聪颖,自来便过目不忘的她忘记了。
于是那人又问:“那你的家在哪里呢?”
她早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