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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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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婆又救了个姑娘回来。”
“都劝了阿婆不要上山、出山了,她总不听,我真担心什么时候出个好歹。”
“阿婆就是这样的,心善又不服老,不肯让我们养着,真看紧着不让她做点事她心里头不舒服啊。”
阿朵迷蒙着眼,费力地睁开,隐约瞧见近前几个身影,他们的声音在耳畔交错模糊。她意识晕沉,眼睫颤动,几乎要再次昏迷过去。
她调动全身的力气,拧着脖颈,左肩顶住床榻努力抬起另一边的身子,眼睛已经控制不住地闭上又拼命撑起眼皮睁开一条缝。终于,“砰”的一声,她成功翻了个身。
脑袋嗡嗡的,阿朵总算清醒过来。
几个交谈的人注意了到这边的动静。
“咦,这姑娘醒了。”
“我去找阿婆来吧。”
一年轻女子来到榻边主动与阿朵搭话:“姑娘,你感觉好些没?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呀?阿婆把你带回来时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你要没气了,当时你衣服上到处是血,脸上的血和泥都糊成了一团,还沾到了阿婆身上,那画面——”
另一道不耐的声音插进来:“钱一墨你别乱说话了!给她气病过去,辛苦的还是我爹。”
女子不太高兴地朝他瘪瘪嘴:“我也没说啥啊……”随后她又转头对阿朵道,“我叫钱一墨,你呢?村里同龄女孩子好少的,我都难得找见聊得来的人,等你好了我常去找你呀。”
阿朵尚未回应,那男子又打断了她:“钱一墨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捣乱的?医馆的事儿你是看不见啊,那些灵草收拾了没,别屋的叔婶照料了没,灵药都端去没?”
钱一墨:“李卜行!我现在就在对病人表达关怀。”
李卜行:“得了,早说你干不好,后面就别来当帮工了。”
阿朵一直没机会出声,她默默地观察屋子里的陌生人。那瞧着有些弱不禁风的男子话音倒是中气十足,一副主人家做派应当是医馆的人,娇俏女子对阿朵态度友好,但面对那男子时两人句句呛声。虽说如此,但他们关系应是不差的。
阿朵:“请问……”她的嗓子干哑。
“把药喝了。”李卜行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搁在床头小凳上,没看阿朵一眼就转头忙活别的事去了。
钱一墨抿了抿唇,面上不太赞同,小声对阿朵道:“别在意,他就这臭脾气。但李家医馆的医术真没话说,你待药稍稍凉了些再喝。”
闻言,不远处的李卜行只轻嗤一声就离开了屋子。
阿朵端起药碗吹凉,“多谢。”
钱一墨朝着门口看了好几眼,阿朵见此便道:“钱姑娘,你去忙吧,我能顾好自己。”
钱一墨却说:“这称呼也太生分了,叫我一墨或墨墨就行了,或者就唤全名,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阿朵。”
“阿朵?”钱一墨的表情有一瞬的变化,“那姓什么呀?”
阿朵摇摇头:“就叫阿朵,无姓。”
钱一墨愣了一下,随即稍稍反应过来:“啊,抱歉……”
阿朵再次摇头:“何来抱歉一说?”钱一墨这时才看清她的眼眸,干净澄澈得令人不自觉陷进去。
钱一墨脑补了一番她的身世,自知不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比较好,便说起李卜行这怪人,“他也不坏,就是对外来人比较有戒心。”
阿朵这才得知,此地名为灵朵村。
村子位于堰山深处的盆地,四面环山。村民在此以耕作、养家畜为生,还有上山采灵药、猎灵兽,拿到外头的城镇上去换灵石能买些村子里没有的东西回来。灵朵村在此建立仅有几十年,村民百余多,难怪钱一墨说同龄女孩少了。
而他们口中的林阿婆,算是村中最早的一代,也是目前年岁最大的。最重要的是,好些人都是阿婆以前捡回村里来的。
“没人知道阿婆的名字,连阿婆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忘了吧,我们只晓得她姓林。”
李卜行面无表情出现在门口,“闲聊够没?”
钱一墨:“哎呀,阿朵刚来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不得说明白些让她别心慌嘛,以后都是一个村子的。”
怎料李卜行眼神冷了下去,盯着阿朵沉声道:“来我们村有何目的?!”
钱一墨急得站起来:“李卜行!你讲讲道理!阿朵先说了自己名字我才提的村名。”
李卜行严肃道:“钱一墨,你是村长之子,有些事该比我谨慎。”
两人争执不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老妇蹒跚着走近,面上又是担忧又是欣慰:“姑娘,你终于醒了。”
阿朵很是惊讶。因为这老妇正是前几日她在城中见过的那位,她们分明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不曾有过。联想到钱一墨说的阿婆……
“是您救了我?”阿朵放下药碗,掀起被子便想下床道谢。
林阿婆忙拦住她,“身子都没好全折腾什么?若不嫌弃,叫我阿婆便好。”
当日阿朵就被林阿婆接回了自己家。
林阿婆家虽不大但东西都齐全,且有两屋,据说是村里人为了在阿婆生病时方便照料就特意多盖了一间,房屋后头的小块田地还种了些蔬菜。
“被褥我都洗过晒过了,若是睡不习惯明日我再去买新的,你就安心在这住下。”
阿朵忙摇头,“已经很好了,”但她面上仍有担忧,认真道,“阿婆,你知道的,其实我是袁家出逃的仆役,还得罪了袁二公子,那时正被他们追捕……”
林阿婆拉过她的手温声道:“你是担心连累村子?”
阿朵抿唇,脸色微白,“阿婆,谢谢你救了我,明天我就离开灵朵村,估计他们这几日寻不见也就不在附近转悠了,然后我再小心点离开堰山,去其他城镇。待日子安定下来,我定会回来报答救命之恩。”
林阿婆问:“那你可想好要去哪?”
阿朵答道:“没,不过总归会有出路的。”
“你对外面也了解不多吧?”
“嗯。”
林阿婆轻叹口气:“孩子,再多留几日吧。”
阿朵:“不行,这会连累你们。”
林阿婆:“无人去说,又寻不见你,那些人怎会知道你在此处?何来连累?”
阿朵:“可他们迟早会找来的!连山中瘴气都不怕非要追进来,袁家的手段非常人能敌。灵朵村村民也都是凡人,怎能因我而打破这宁静的生活?”
林阿婆拍拍她的手道:“孩子你听阿婆说,除非是仙人来此,否则无人能完好地穿过堰山瘴气进到深山,而我们灵朵村在镇村之宝的遮掩下,外人是瞧不见也进不来。”
阿朵不解。
“明日我带你去见村长,你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你若还想离开我定然不拦你,你若愿意留下阿婆肯定更高兴。今晚就先别多想,好好歇着。”
第二日,阿朵随着林阿婆来到村长家中。一路上,碰见的村民都会与阿婆打招呼,也会问几句阿朵。远处梯田上不少人在耕作,起身瞧见她们了还会遥遥喊一声,林阿婆的脸上堆满和蔼笑容,与阿朵最初在城中见到的状态完全不同。
她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呀!”一个小女孩跑得太快不小心撞到了阿朵,当她抬头想道歉时望见一张陌生的且有道狰狞长疤的脸,当即被吓一跳。
阿朵愣了愣,随即扭过头,抓起一把头发尽量往左侧脸上遮盖。
然下一刻她的衣袖被轻轻晃了两下。
“你是阿朵姐姐吗?对不起,糖糖不是故意的,阿朵姐姐你别害怕。”小女孩仰着头轻声道。
阿朵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戳了一下。
“阿朵姐姐原谅糖糖好不好?糖糖把最喜欢的糖给你吃,”小女孩举起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糖块,“吃了糖就不疼啦。”
见阿朵愣愣的没有反应,唐糖转过脸向林阿婆求助:“阿婆阿婆,姐姐是不是不肯理我了?”
林阿婆摸着唐糖的头笑道:“姐姐是太高兴啦,都不会说话了。”
阿朵有些尴尬,推了推唐糖的手,“没事的,谢谢唐糖。”
怎料小女孩却红了眼眶,“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糖呢?阿朵姐姐你都不接受我的糖,肯定是不喜欢我不想理我。”
“阿朵,你就收下吧,糖糖这孩子亲人,她是想以后还能跟你玩儿。”
待唐糖蹦蹦跳跳地走了,阿朵还有些懵。
林阿婆:“村子里一旦来了新人,全村都会知道的,会认出你呀也不奇怪,”见阿朵对着手心发呆,她乐道,“傻孩子,怎么不吃呢?再盯下去糖块都得给盯融化了。”
阿朵摇摇头,“阿婆,给你。”
林阿婆张了张嘴示意道:“阿婆的牙口可吃不了。”
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甜意一丝丝浸到心里,连身体都跟着暖和起来。脸上的疤好像真的不疼了。
还未至村长家大门,钱一墨就先跑了出来对着她们招手,“阿婆!阿朵!”
村长和村长夫人听到这声音,一同出门迎接。主要是迎接林阿婆。
他们对阿婆极为敬重和关心,阿朵看在眼里。
村长夫人搀着林阿婆来到屋内,村长钱冬至道:“猜到阿婆今日会带着阿朵过来,我和夫人梅雪已备上了热茶和点心,你们随意坐。”
一个上午,阿朵明白了灵朵村的由来,以及那个对村人极为重要的镇村之宝——云禾灵宝,而此物亦是林阿婆发现的。只是林阿婆记性已不大好,早些年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修真界宝物一般称为法宝,灵宝则是更上一品的稀罕珍宝,高阶修士都难寻得一件,不仅比寻常法宝厉害,且有进阶之能。灵宝进阶到最高程度便是仙宝了,下界从未有仙宝现世,据说唯有飞升上界的人手中才有仙宝。
“云禾灵宝能遮掩村落之貌与活人气息,也是因为它,村人们的体质得到改善,即便不能修炼,堰山瘴气也不会对我们造成伤害。”所以村中没有体弱之人,大家都可以上山采灵草、猎灵兽。
钱冬至:“你担心的事不用多想,灵朵村收留的人里也不止你一个这样的。医馆那位医师李孟先从前亦是招惹了高阶修士,半死不活之际被阿婆捡了回来,这么多年了都没出事。”
阿朵:“您将这些村中秘事告诉我会不会不妥?我毕竟是刚来的外人。”
钱冬至和梅雪对视一眼后笑了,“我们不是信你,我们是信得过阿婆。”
梅雪补充道:“况且你若离开,不过几日便会淡忘对这里的记忆,这也是云禾灵宝的能力。”
“那我……可以留下吗?”
“当然,不然阿婆怎会特意带你来此?”
那就,太好了。
最初她只是想逃离袁府,不管去哪都好,如今她有了方向。她喜欢这里。
一月过去,阿朵已经适应了灵朵村的生活。
她将额前过长的头发修剪了,完完整整地露出了眉眼,阿婆说之前那样太影响视力,这会儿瞧着又精神又漂亮。
阿朵笑了笑没应那句漂亮,她将及腰长发用发带利落地捆扎,撸起袖子后跟阿婆挥手,“阿婆我去医馆了,你腰伤才好,可别偷偷跑山上去,中午我会回来做饭的。”
日头尚早,道旁草叶上的露珠悬挂在尖尖,悄悄沾湿过路人的裤脚。村民们陆陆续续敞开家门,宁静的村庄逐渐热闹起来。
“阿朵,这么早就去医馆呀!”
“嗯,灵草得趁着新鲜收拾出来。”
“阿婆身体怎么样了?自你来照顾阿婆后,她就没从前那么犟了,我们也放心多嘞。”
“阿婆精神着呢。”
“我家今儿个炸春卷,阿朵中午记得过来端些回去。”
“哎好!谢谢张婶。”
扎着双丫髻的小童收着力迎面撞过来,然后抱着阿朵的腿仰头咯咯咯笑道:“阿朵姐姐!”
阿朵捏了捏她的脸,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块甜糕,“给,昨日阿婆教我做的。”
“哇——”唐糖夸张地张大嘴,接过后两眼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啃了一口,“真好吃!”
“怎么这么早出门?”
唐糖嘴里包着甜糕含糊答道:“我爹和叔伯他们今日上山猎灵兽呢,他还说要给我买好多糖葫芦回来,我就特意爬起来给他送到村口,”她又咽下口水,晃着阿朵的手小声道,“到时候糖糖偷偷分你一串。”
阿朵笑着应下顺路送她回了家。
李卜行打着哈欠推开屋门时,有个身影已经在院里忙活了。医馆里缺个帮工,先前的钱一墨呆了几天就没了耐性,阿朵主动说想来试试,这一干就是一个月,偏偏李卜行也挑不出刺。
阿朵虽因腿瘸走不快,但干事利索头脑灵活,人也勤快实诚,医馆里的东西学得好记得牢,李卜行他爹反正是挺满意的,没几天就给人家定下了在这做长工。
他开口招呼了声。阿朵转头淡笑着应了,阳光穿透树叶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似乎闪着淡淡金光,左脸则隐在树影里看不真切。
李卜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卜行,阿婆带我回来那日,村里还有其他人上山吗?亦或是那日有无穿白衣的人,你可有印象?”阿朵觉得当时那模糊的影子还有那声轻唤不是幻觉,可她问了许多人都说那天没有上山或者就是穿的别的衣服。
李卜行走过来一道挑拣灵草,“村民们进山里哪舍得穿那种容易弄脏的白衣?”他看向她,“你问这个作甚?”
阿朵垂眸:“许是我那时眼花看错了吧。”
夜里,阿朵再次捂着心口翻身坐起。
“阿朵……阿朵……”
她下床走到窗边,望向山中某个方位,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她本该感到诡异和害怕的,可她心里的声音却总是在说:“去看看、去看看……”
去看什么?那里究竟有什么?
忽地,外头传来几声焦急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