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70、他接受：明天我来接你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次日清晨，雪又下起来了。父亲一早便上班去了，母亲已经里里外外地开始收拾打扫。

　　王述安洗漱下楼，默默帮着母亲把最后一点杂事规整妥当，这才套上那件略显臃肿的骑手服，拿起头盔准备出门。

　　“安安，”陈心兰见他这身打扮，连忙叫住他，语气里带着商量，“今天……就别去送了吧？你朋友不是要过来？”

　　王述安扣上头盔带子，声音隔着头罩显得有些闷：“没事妈，我就跑上午半天，下午就不接了。他得晚上才到。”

　　“也不急这半天时间的，”陈心兰走上前，伸手把他刚戴好的头盔轻轻摘了下来，指尖拂过他冻得微红的耳朵，“天这么冷，骑个车来回跑。陪我去趟超市吧，咱看看你那朋友爱吃点什么，提前准备准备。”

　　王述安看着母亲眼里的关切，点了点头：“也行。”

　　于是他又脱下一身装备。原本他是打算出去跑一上午，免得空等着心慌，下午再去接唐珩。

　　现在也好，陪母亲散散心。

　　陈心兰替他把厚重的骑手服挂好，抚平上面的褶皱，犹豫了片刻，才开了口。

　　“安安啊……妈打听个事，你别多心。”她顿了顿，才问，“他们成都那边……当老师，好考吗？”

　　自从儿子明确表示不再考编后，这个话题就成了家里心照不宣的禁区。可当父母的心，终究是悬着的。

　　在她看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办公室，怎么都比这冰天雪地里送外卖强。

　　王述安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还行，机会比咱们这边多点。”

　　陈心兰拉过他的手，到沙发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妈知道，你心里是想着去成都发展的。那地方是好，我们年轻也去过，热闹……就是太远了。”

　　王述安反手握住母亲粗糙温暖的手：“妈，我不急这会儿。先在家待着，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再说。”

　　“妈跟你说心里话，你别不爱听。”陈心兰看着他，语重心长，“眼看就快过年了，要不，你先瞧瞧成都那边教师招考的信儿？总送外卖……终究不是个长远之计，是不是？”

　　“嗯，我回头留意一下。”王述安应着。

　　他要去成都，但不是现在。

　　母亲的乳腺癌手术才过去两个多月，他必须确认母亲真正安稳无恙，才能放心离开。

　　“……你爸那个人，就是嘴硬，在单位待了大半辈子，说话办事都带着那股子劲。”陈心兰拍拍他的手背，语气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理解，“可说到底，就是怕你将来吃苦。我跟你爸，眼看着就老了，就盼着你能稳稳当当的。”

　　“妈，我知道的。”王述安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子。

　　“你们怎么想的，我都明白。不过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你们就别老是操心我了。说不定哪天，你儿子我真出息了，也能给你们买上大别墅，开上大奔呢？”

　　陈心兰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来，眼角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

　　她侧过头仔细看着儿子，心里觉得，比起从前那个内向，有时甚至有点缩手缩脚的孩子，她更喜欢现在这个眼神亮亮的、说话有自己主意的王述安。

　　“那好啊，妈可就等着享你的福啦。要真有那么一天，我非得去你舅舅和小婶家门口，好好放上一大挂鞭炮！”

　　王述安也笑了：“行，就这么说定了！走吧妈，咱们去超市转转。”

　　刚才提起的那件事，其实还是夏天那时候闹的。

　　舅舅家的儿子考上了西安交大，请亲戚吃饭，一桌人聊着聊着，不是这家孩子怎么样，就是那家孩子怎么样，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说起了送外卖的王述安。

　　话里话外都带着刺，王述安只当没听见，也没像以前那样觉得难受就躲开。倒是妈妈听不下去了，跟舅妈争了几句。

　　这事儿还得谢谢姐姐王书妍，替王述安给父母做了很多工作，才有了如今这样的安定。

　　家里唯一的一辆车被父亲开走了，王述安推出那辆小电驴，让母亲仔细坐好，裹紧围巾，然后载着她，慢悠悠地驶向超市。

　　小雪零星落在他们身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

　　晚上七点，雪还在下。铅灰色的天空飘着雪沫，落地即化，只在街巷间留下一片湿意。

　　王述安的家中却暖意融融，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厨房里传来母亲忙碌的动静和炖肉的浓郁香气，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电视中正播放着热闹的迎春节目，音量调得不高。

　　七点一刻，唐珩那辆黑色G63稳稳停在了楼下，路过的人们不禁纷纷侧目。

　　王述安从副驾驶座下来，脸上带着笑意。随后唐珩也下了车，今天他难得穿得正式，白衬衫、黑色高领打底、黑色长大衣，利落又精神。

　　两人一同去后备箱取东西。

　　王述安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礼品，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买的也太多了，快把我家客厅堆满了。”

　　唐珩轻笑一声，也低声回应：“第一次上门，我又不是体制内的，总得从别的地方弥补一下印象分。”

　　王述安笑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贫嘴。我妈该说我不懂人情世故了。”

　　唐珩望着他笑，心里痒痒的，真想把他搂进怀里亲一下，嘴上却只是说：“放心，选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会让你难做。”

　　有邻居路过，好奇地问：“述安啊，这是干什么呢，买这么多东西？”

　　王述安笑着应答：“朋友来玩，顺便带了些特产。”说着从后备厢挑出一个包装得体、不过百元的礼盒递过去，“婶，这个您拿回去给小路他们尝尝，成都带来的。”

　　邻居推辞几句，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太客气了，谢谢述安啊！需要帮忙吗？”

　　王述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婶，我们搬得动。”

　　邻居走后，两人来回好几趟才把所有东西都搬进电梯口。

　　走进电梯，唐珩轻轻碰了碰王述安的手，低声说：“可以啊王老师，现在人情世故这么周到。”

　　王述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不着痕迹地回碰了一下他的手：“那当然，要不怎么是王老师呢？”

　　他变化太大，唐珩不禁侧目注视，怎么看都看不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似的。

　　到了家门口，王述安按下门铃，和唐珩一起把礼品堆在门前。

　　王伟过来开门，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王述安连忙解释：“他非要买，我拦都拦不住。”

　　这时唐珩提着最后两个礼盒从电梯口走来，看见王伟，得体地欠了欠身：“叔叔好，我是唐珩。”

　　王伟点了点头，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随口说了一句：“四川人难得见到你这么高个头的。”

　　唐珩笑了起来，应道：“是，小时候吃得比较多。”

　　王述安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开始往客厅里搬运东西。

　　“都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王伟看着堆满门口的礼品和特产，虽然嘴上说着“买太多了”，可见都是些实在东西，神色间倒也流露出些满意。

　　三个男人来回搬了五六分钟，才总算把那堆东西全部挪进屋里，礼品在客厅一角堆起了一座小山。

　　陈心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愣住了：“怎么买了这么多？”

　　王述安只好又解释一遍：“唐珩非要买，我实在拦不住。”

　　这时唐珩看见妈妈出来，长腿一迈就迎了上去，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热情却不过分的拥抱。

　　“阿姨好！我是唐珩，常听述安说起您。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您的手艺真好！”

　　这一下让王家三口都怔了片刻。

　　陈心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唐珩的手已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冒犯也不疏离。

　　她教了半辈子书，在讲台上从容自若，却从没经历过这么洋气的问候方式，一时竟有些无措。

　　“哎呦……这孩子真客气……快坐下歇歇，这一路辛苦了吧？”

　　唐珩笑着说：“不辛苦，挺好玩的。”

　　王述安上前轻轻拉了下唐珩的袖子，低声道：“我妈都被你吓着了，先去洗个手吧。”

　　唐珩这才松开手，朝陈心兰露齿一笑：“好嘞，你们先坐。”

　　“…………”

　　说着长腿一迈就熟门熟路地往洗手间走去，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反倒衬得王家三口有些拘谨了。

　　陈心兰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倒是不见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新鲜和宽容，“南方孩子是要活泼些。”

　　王述安尴尬地笑了笑，和父亲一起将礼品整理归类。

　　唐珩洗完手出来，先钻进了厨房：“阿姨，有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很快就好了，”陈心兰摆摆手，看着他那一身衣服也不是能干活的，“你去坐着吧。”

　　唐珩却没走：“阿姨，别看我这样，切菜剁肉可是练过的，以前拍过美食广告，跟大厨学过两手！”

　　陈心兰刚要推辞，就见唐珩已经利落地洗好手，接过她手里的刀，熟门熟路地开始切起冬笋来，刀工居然相当像样。

　　“哎呦，这孩子还真会啊！”陈心兰惊讶地笑道。

　　唐珩一边切菜一边扭头说：“阿姨您叫我小唐就行。我爸妈常说我该来北方走走，学学北方人的踏实劲，他们都说我这性格太跳脱了。”

　　陈心兰被逗得直笑：“这样挺好，活泼点多好啊！我们述安就是太闷了，你们在一起多互相学习学习。”

　　王述安的眼睛望着电视屏幕，心思却全然不再闪烁的画面上，耳朵仔细捕捉着厨房里细微的动静。

　　唐珩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和陈心兰随意聊了几句家常，直到陈心兰再次催他出去休息，他才笑着应声走出来。

　　他身量高，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显得挺拔。陈心兰看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搓了搓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