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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里 艺术节的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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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闹腾总算过去了,礼堂安静下来,难得的清净。
王述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正好停在跟那个新存成“唐珩”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推来的化妆师名片,底下跟着简简单单两个字:“搞定”。
就这么两个字,把他最头疼的事儿给解决了。
王述安忍不住想,这人大概只是顺手,轻松得像递了张纸巾。
这种举重若轻的随意,跟他自己做什么都得提前规划、一步一步来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甚至……让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不能只发一句“谢谢”就完事,王述安想。
他向来不爱欠人情,尤其是这种已经超出平常交情的忙。
对方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才帮的?
是化妆师那边的关系,还是唐珩自己愿意搭把手?
钱该怎么算?
这些问题让他没法心安理得。
他吸了口气,在对话框里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还是他那套习惯性的、客气又谨慎的说法:
【唐先生,今天真的太感谢了。化妆师特别专业,活动很顺利。相关费用我应该怎么转给您?方便的话请给我个支付方式吧。】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想继续改作文,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没过几分钟,屏幕又亮了。
回复不是他预想中的收款码,也不是银行卡号。
唐珩回得飞快,语气还是那么松快:
【王老师别客气,他义务援助,就当支持学生活动,不用放心上】
王述安怔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这完全没按他预想的来。他宁愿对方直接报个价,哪怕贵点儿,他立刻转账,彼此两清。
现在这么一句“不用放心上”,反而让这份人情变得模模糊糊,重重地压在心口。
这哪行……绝对不行。
他几乎秒回:【这不合规矩,唐先生。您愿意帮忙我已经很感谢了,费用必须由我承担。请您务必告诉我金额。】
这次,对方回过来的是一条几秒的语音。
王述安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还是点开,把听筒贴到耳边。
那头有点吵,呼呼的风声,估计那人正开车。
唐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成都人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哎,王老师,你咋这么倔喃?真没事儿。你看我都开出城了,难不成还为这点钱专门掉头回来找你啊?”
他说完还低低笑了一声,就是……好像觉得王述安这么较真,有点好玩似的。
王述安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一时有点没处着落。
他准备好的那套客客气气的说法全被对方轻轻带过了。
这种感觉挺没辙的,就好像你认认真真摆好了棋盘,对方却笑着把棋子一推,说“不玩这个啦。”
他一直习惯按规矩办事,该清的清,该还的还。可唐珩显然不把这些条条框框放在心上。
在对方那种随性又敞亮的生活方式里,他这种一板一眼的坚持,可能反而显得有点笨拙,甚至……多余。
但王述安就是这样的人。
他没办法让一笔人情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挂在那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到窗外。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们跑着跳着,那鲜活的生命力隔着玻璃都能透过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他没再提钱,而是换了种方式,地在对话框里敲字。每个字都带着不肯退让的固执:
【唐先生,真的非常谢谢您的慷慨。
这次活动毕竟是我的工作范围,让您破费,我心里实在过不去。
如果您坚持不收,那至少……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请您吃顿便饭,表达一下谢意。
不然,我真的于心难安。】
他按下发送键,将“于心难安”这四个字送了出去。那一瞬间,好像完成了一件挺重要的事,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松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折中却也最坚持的方式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屏幕的微凉,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结果的宣判。
他不知道,这个带着点正式,又有些笨拙的邀请,在对方看来会是怎样的。
风声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办公室很安静。
过了几分钟,手机在木质的桌面上轻轻“嗡”地震动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
一条新消息跳了进来,言简意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行。你定时间和地方】
……
约好吃饭的那天,傍晚的风带着成都的潮气,软软地吹过巷子口。
王述安站在竹里门口,伸手又把衬衫领子理了理。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一直这样,习惯比约定时间早到。
这家店是他反复考虑才定下的。
太小太挤的馆子,唐珩那身高进去得低头,他不想委屈他;太高档的地方,一顿能吃他一个月工资,他也请不起。
竹里适中,装修得清爽舒服,做的是改良川菜,网上评价不错,价格也合适,在他能轻松负担的范围内。
六点整,一辆线条硬朗的G63稳稳当当地倒进车位。
唐珩推门下车,身上是件看不出牌子的黑T恤和一条休闲裤,版型挺括,料子看着就舒服。他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松松一扎,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等很久了?”唐珩走近,声音里带着很自然的笑意。
“没有,我也刚到。”王述安推了推眼镜,礼貌地回答。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王述安提前订了个靠窗的座位,一抬头就能望见院子里那丛青翠的竹子,随风轻轻晃着。
唐珩很自然地伸手,替王述安拉开了椅子。王述安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了谢,有些拘谨的坐下。
轮到点菜,气氛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唐珩把菜单往王述安那边一推,说得挺随意:“你比较熟,你来点吧。”
王述安接过菜单,低头看得认真,一边仔细问他:“你有什么不爱吃的,或者特别想吃的吗?”
唐珩就回了一句:“都行,我没什么忌口。”
他答得越轻松,王述安心里越没底。他习惯事情都有个明确的框框,唐珩这种“怎样都好”的态度,反而让他拿不准主意。
最后,王述安斟酌着点了三菜一汤:清淡的鸡豆花、微辣的宫保虾球、爽口的竹笋炒肉,外加一个菊花豆腐羹。荤的素的,带辣的不辣的,都照顾到了。
等菜上桌的那段时间,两人之间的对话有点干巴巴的,勉强围绕着餐厅的装修和今天不冷不热的天气打转。
王述安坐得笔直,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唐珩却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里,目光时而瞥向窗外的竹影,时而又落回对面的人身上。
“学生艺术节后来办得顺利吗?”唐珩找了个话题。
一提工作,王述安神情自然多了:“挺顺利的,孩子们都很开心。真的再次谢谢您介绍的那位化妆师,特别专业,还主动教孩子们一些简单的舞台妆技巧。”
“举手之劳,”唐珩摆摆手,“听起来你为这个活动投入很多啊。”
“分内的事。”王述安的回答依旧克制,眼神却亮了一些,“主要还是学生们自己努力。”
菜陆续上桌,王述安点的菜分量精致,摆盘也讲究。
唐珩似乎对那盅做工极其精细的菊花豆腐羹特别感兴趣,豆腐被切成细如发丝的菊花形态,在清汤中绽放。
“这刀工,”唐珩用勺子轻轻拨动一下,“真是功夫活。”
“这家店师傅的刀工很有名。”王述安解释,“看似简单,其实需要极好的耐心和稳定力。”
“像你的工作。”唐珩忽然抬头看他。
王述安有些意外于这个比喻,随即微微点头:“……可以这么说。快节奏的东西往往很难留下深刻印记。”
吃到中途的时候,突然来了一段小插曲,把本来顺畅的气氛给打乱了。
王述安不小心将一小块沾了较多辣油的虾球夹起时滑落,几滴红油溅在了他纯白的衬衫袖口上,异常显眼。
他瞬间僵住,脸上闪过懊恼和尴尬。
“没事吧?”唐珩注意到。
“没关系。”王述安迅速抽纸巾擦拭,油渍已然晕开。
唐珩没有多说,而是自然地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一小杯透明液体和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试试这个。”唐珩将杯子推过去,“自制的去油渍水,挺管用。”
王述安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杯液体,又看看唐珩。
“常拍照的人,总得有点对付各种突发状况的小窍门。”唐珩笑了笑,语气寻常,“不然衣服就没法看了。”
王述安依言用湿毛巾蘸取液体,轻轻擦拭袖口,红油果然淡去。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谢谢……您好像很有经验。”
“吃亏多了,自然就学了。”唐珩耸耸肩,“上次拍摄,一套没法干洗的高定被泼了整杯咖啡,那才叫灾难。”
这个话题让气氛不知不觉轻松了不少。他们接着聊了聊各自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和解决的办法。
王述安说起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和不好说话的家长,唐珩也分享了拍摄时碰上的趣事和出糗的瞬间。
虽然干的活儿八竿子打不着,可那种碰上突发状况的无奈,还有硬着头皮想办法解决的心情,倒是挺像一回事。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虽然两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拘谨。
结束时王述安坚持要结账,唐珩没像电视剧里那样抢着买单,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了”。
这下算是两清了。
走出餐厅,天已经黑透了,街灯都亮了起来。唐珩那辆高大的G63在路边挺显眼。
“需要送你吗?”唐珩拉开车门,很自然地问道。
“不用了,”王述安赶紧摆手,指了指不远的地铁口,“我坐地铁直达,很方便。”
唐珩没多劝,点点头:“行,那注意安全。”他坐进车里,却没急着关门,又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王老师。”
王述安正要走,听见声音回过头:“怎么了?”
“今天这顿饭,”唐珩看着他,路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显得很柔和,“吃得挺舒服的。谢谢。”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
王述安站在原地点了点头,看着那辆黑色的大车缓缓驶入车道,尾灯在车流中一闪一闪,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夜里的凉意。
他这才转过身,朝着地铁站走去。
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个人,一个向左,走向车道;一个向右,融进了通往地铁站的人群。
就像两条偶尔碰在一起的小溪,打了个照面,又各自顺着自己的河道,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去了。
王述安走入地铁站,冰冷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了他,取代了室外晚风的黏腻。刷卡、过闸机、走下台阶,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站台上人挺多的,王述安往边上走了走,找了个清静点的角落站着。对面广告牌的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贴在耳朵边上听,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哪个亲戚家串门。
陈心兰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操心,可每句话都往他身上挂。
安安,吃了没?
工作辛不辛苦?
上次跟你提的省厅遴选那事儿,罗晨也说机会难得,你简历弄得怎么样了?
别老想着成都那个临时工,不稳定……
语音还在那儿放着,他听到一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拇指往锁屏键上一按,声音突然就断了。
地铁轰隆隆地进站了,带起来的风把他刘海吹得乱飘。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着没什么精神,跟车厢里挤作一团的陌生人叠在一块儿。
刚才那顿饭,像是不小心走岔了路,闯进了别人的生活。
唐珩那个人,太扎眼了,就像奢侈品店里那些标价吓死人的展示品,好看是好看,但跟他隔着一层擦得锃亮的厚玻璃。
他承认唐珩那种自在洒脱的劲很吸引人,心里头多少有点羡慕,可也就到这儿了。
他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差距大到连吃顿饭都得琢磨半天得想话题合不合适,结账的时候钱够不够,而对方大概只是出于礼貌陪他坐在这儿。
车门一开,他被人流推着挤进了车厢。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个月能拿多少课时费,合同到期学校会不会续签,还有该怎么回母亲那条语音才能让她安心,又不把自己逼得更紧。
至于刚才那点儿关于唐珩的杂念,早就被这些实实在在的烦恼挤到角落里去了。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能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而不是这种没着没落的缘分。
就像水面上打了个转的落叶,轻轻一晃,就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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