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拉钩 ...
-
小尘勾勾善善的手指:“要来新的小朋友了。”
善善不关心,和他勾着手指一甩一甩,荡秋千一样。
好漂亮的小汽车,柔柔的绿色像春草。
上头下来一个美丽女人,怀里抱着个八岁男孩,她哭得泪眼朦胧,却依旧动人。
善善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问小尘:
“今晚有饺子吃吗?”
“我看见厨房在包饺子,肯定有。”
俩小孩嘀嘀咕咕,完全没把这悲怆气氛读懂,直到有人推他们上楼回房间,要他们懂点事,今天不可以再到院子里玩。
这次善善问了:“要来新的小朋友了吗?”
“人家跟你们怎么能一样,”说完意识到有多刻薄,改口,“不是,过来住两天,是个小哥哥,碰到了要好好相处。”
“那个是他的妈妈吗?”
“对,他有爸爸妈妈。”
“有爸爸妈妈为什么来我们这里?”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一天到晚问问问,再问别吃晚饭了!”
小尘偷偷拉她的手,要她别问了。
好在晚上还是吃到了饺子,冬天就这点好,越临近过年,越接近幸福。
第二天她去上学。
院里的孩子们去上学是有车统一接送的,她还没上车,就被扯到一边。
“善善,你拿一件衣服下来,就你夏天穿的那件花裙子。”
她没问为什么,很乖巧地上楼,看见小尘的衣服也被人拿走一件,又交上了自己的。
再坐上车,读中学的大孩子问她衣服是不是被拿走了,她点头,大孩子笑得不怀好意。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们这群小孩的衣服?”
抿了抿唇:“为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八岁,所以只要年纪比他小的,这样就不会压住他的命,从你们每个小孩的衣服上给他裁一片,再做成新衣服,用你们的命来保护他,懂了吧?”
善善不太懂。
“小善善,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啊?”
善善摇头,她不信,小尘也不信。
“你太小了,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总之要离那个男孩远一点,他会害了你和小尘的命,最好是把衣服拿回来,不然你们会很吃亏的!”
说着鬼话逗她玩,但善善是木头性子,真听了进去。
听院长伯伯说小尘动了手术要持续观察身体,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不可以被伤害。
白天上课都在想这件事,晚上五点放学回来,去大堂找小尘,看见了那个阿姨。
她扶着额坐在桌边,身旁站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两人皆穿着考究。
她听见那个阿姨说:
“做妈妈的,只希望小孩健康快乐地长大,这样就足够了……”
心有点酸酸的,听到这句话真难过。
为什么她没有妈妈说这句话给她听呢。
院里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她,要赶她出去,她憋住了情绪,说是来找弟弟的,她要找小尘。
“好漂亮的女孩。”那个女人看着她,感叹了一句。
善善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甚至看不出害羞和腼腆,很客气地朝她点点头,礼貌道:“谢谢。”
女人有些讶异,笑道:“你多大了?”
身旁的男人推了推女人的肩膀,她轻声:“就问一问。”
“六岁半。”
女人回头冲男人道:“养得真好,比秀秀小一岁多,看着比他还大。”
“嗯,”善善应了一声,拉回他们的注意力,“我比小哥哥年纪小,我弟弟年纪也小,可不可以不要拿走我们的衣服?”
立刻被捂住嘴抱了出去,听身后有人赔罪。
“她胡乱说话的,不懂事,您不要往心里去。”
当晚,善善被关了禁闭。
禁闭室是福利院的半地下室,小仓库,放了一张床。
其实禁闭室很好,可以一个人住一整间房,也有窗户,天黑了还有星星的光。
半夜,有人用石头敲她的窗户。
窗边被放了一截点燃的蜡烛,成了黑夜里最耀眼的光明。
善善踮着脚,才能够到窗户边沿。
“是小尘吗?小灰灰,小灰灰,我一定会回来的!”
窗外噗嗤一声笑,接着丢进来了一张小椅子。
善善踩在上面,爬上窗,很快就翻了出来。
小尘趴在地上,让她跳到他身上,这样摔不痛。
“你好笨,一楼不会摔痛的。”
小尘问她:“一个人怕不怕?”
善善摇头:“不怕,但是很想你。”
“我也想你。”
善善和他一块爬起来,突然道:
“我带你去看草原狼吧。”
“现在吗?”
“你一直想看,我带你去,真的是狼呢。”
阿爷是这里的一个赤脚医生,有时会帮人牧羊,从草场上捡回来狼崽,摔死了一窝,活了一只瘫瘫小狼,像小狗一样,可怜又可爱。
她跑出去玩的时候逗过几次,现在还是很小很软的狼宝宝,总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小尘一样。
但是因为瘫痪了,总是臭臭的,善善可怜它,会帮它收拾。
两个孩子偷跑出去,踏着星光,去阿爷家。
阿爷家灯都熄了,但善善知道小狼崽子在哪,就关在鸡窝旁边的笼子里,她拉着小尘去看,隔着笼子,用草杆去戳小狼软软的毛。
它只会哼哼唧唧,小尘咯咯笑,扭头看善善。
“你怎么哭了?”
“它好可怜啊。”
“但它是狼呀。”
善善抽回了草杆,在地上写写画画,眼泪落进尘土里,黑夜中砸不出斑点。
小尘抱她:“对不起善善,它很可怜。”
善善摇头,正要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却在这时,一张大被子迎风扑过来,将他们两人盖住。
善善反过身抱住小尘,打落那张布,看到眼前瘦弱的男孩。
她记得他,就是那个有爸爸妈妈还过来拿走他们衣服的小哥哥。
“你怎么不叫?”小哥哥歪着脑袋问。
善善护着小尘,小声问:“那你叫什么?”
他不告诉她,吓唬她:“你偷跑过来是不是为了找我?敢撒谎我就喊人来抓你。”
“我为什么要找你?”
“那你大晚上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我来看小狼。”
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小尘挡在善善面前。
“这是你弟弟?”
善善想说是的,这是我弟弟,可小尘先一步开口:
“和你没关系。”
男孩观察他们,得出结论。
“你们是福利院的孩子。”
善善点头,小尘牵她的手,勾了勾,善善就明白他想要快点离开。
“我们不看了,我们走了。”
“等一下!”
小尘已牵着善善走了两步,这时善善在他身后,回头问男孩:“怎么了?”
“你弟弟把我的被子弄脏了。”
小尘脚下踩着的正是刚刚飞过来的那块布料,原来是他的被子啊。
善善说:“洗一洗就干净了。”
“这是我妈亲手缝的。”
善善想到了那个温柔又美丽的阿姨,又想到今晚被关禁闭的原因,心里酸酸的气又冒出来。
“他不是故意的,我会洗干净之后还你。”
男孩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们俩是从出生开始就一起长大的吗?”
“不是。”善善回答。
“别理他了。”小尘说。
男孩却说:“你长得像我家的人。”
善善松开了小尘的手,指着自己:“我吗?”
“对,你的眼睛像蝴蝶一样,很漂亮。”
小尘重新勾住她的小指,反驳:“不一样,你和善善长得一点都不像!”
男孩眼珠骨碌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我可以找我爸爸拿照片给你看,你跟我一块进去找他吧?”
他上前一步。
善善才不可能去,摇头要走。
“说不定你是我妹妹呢。”男孩指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
善善知道自己是被丢下的。
然而,她这句话才说完,一只温热的小手就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将她从小尘手里拽了出来。
紧接着,另一只小手飞快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男孩大声宣布,小脸上满是得意,“拉了我的手,你就是我妹妹了!”
善善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连眼泪都忘了掉。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男孩的声音响亮又霸道,“我的妹妹不许帮别人!也不许离开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玩!”
这时,小尘疯了般,直接扑了上来,挥拳头砸向他。
善善忧心又害怕,知道他们得罪不起他,也知道小尘是为了维护她,可是,到时候小尘一定会挨打!
怎么也拉不开,他像一头小狼,扑上去就不停歇。
善善急了,抱住他,两人一块滚在地上。
那条被子更脏了。
“小尘停下,我们不要和他打架。”
“你为什么和他拉勾?”
小尘的声音让她想起一个才学的词语,撕心裂肺,是心在哭吗?
善善想说她不想拉勾,是他主动来牵她的手,又一想,的确是拉了勾啊——“对不起小尘,我以后只和你拉勾。”
“我不原谅你,善善,你不可以和别人做我们做的事。”
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不原谅呢?
善善这个时候觉得自己嘴巴很笨,很多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又去牵小尘的手。
“只和你,我只和你一块玩。”
狼是忠诚的动物,狼是狡诈的动物,它会循着气味不停地寻找,直到相见。
西霖是狼群展示力量的天堂。
锁定目标,追逐,扑杀,这是刻在草原狼骨子里的本能。
笼子里的瘫瘫小狼急促地哼呜起来,小尘回头,却在这时,眼尖的善善发现了不对劲。
“小心!”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黑影后腿一蹬,冲着男孩扑了上去!
狼妈妈气势汹汹,动作迅猛,獠牙闪着寒光,狠狠嵌入了善善的小腿内侧!
男孩呆住,无论如何想不出,善善会冲过来挡他面前。
而善善被它一口咬中,没有哭嚎,也没有因此倒下,而是猛地一缩,甩不开,回首一拳砸向了狼妈妈的脑袋。
估计狼妈妈也没料到会突然受到这种袭击,它下意识地想甩咬撕下一块肉,却又被装着狼崽的笼子砸了头。
狼妈妈松了口,扑向笼子。
小尘急了,被善善怒喝:“别过来!”
小尘不听,善善又道:“去叫大人,你处理不好。”
他这才一边跑一边喊阿爷出来。
男孩拿起柴刀,抖着手:“妹妹别怕,我会保护你。”
善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见男孩举起了柴刀,一柴刀丢在狼妈妈腿上,让它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作势又要扑来。
善善重新抱紧了他,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
大人们来得又快又及时。
那枪就是男孩的爸爸放出的,然后他快速冲到了男孩身边,又一枪,结果了狼妈妈的性命。
再一看,两个孩子扭在一块——怎么伤的是这女孩?
自家孩子被她死死护着,一点皮都没破。
和女孩一块的那个小男孩被大人抱走,自家孩子抱着女孩,怎么也不肯松手。
“秀秀,放手,妹妹受伤了要去医院。”
秀秀爬起来,此时善善已晕了过去,他捧着善善的脸,不停喊她:“妹妹,妹妹……你不要死。”
妈妈抱起他,他舍不得,伸手要妹妹。
阿爷拿着药给善善做紧急处理,说:“这就是应劫了,你家里有这个条件,好好养着她报答她,会有更大的福报。”
妈妈哭着摇头:“不需要福报,多好的孩子,能和秀秀一样平平安安就好。”
有些人家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孩子来妆点门面,搏一份善名,或者出一分钱收获一个合适的养女,再或者过分信命,养起来化解亲生孩子的苦煞。
女孩运气好,这家人同样至纯至善,不做亏心事。
善善醒来,坐进春草似的车里,窝进暖融融的怀里。
“小尘呢?”
她的腿好痛,小尘也这么痛吗?
男孩爬过来,牵着她的手,盯着她看,告诉她:
“我是哥哥,这是妈妈,开车的是爸爸。”
“我弟弟在哪里?”
爸爸回头:“他也会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善善的手被哥哥和妈妈握住,她还在发烧,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又重新沉沉睡去。
这一觉,带走了她和小尘的记忆,许多年后才慢慢想起来。
可时间又不是蜡烛,不会停留在吹熄它的那一刻。
真的太久了,久到他们再见也认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