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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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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者抓住稻草,悬空者攀援蛛丝。
无非是一点安稳,只要有一点安稳,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吧。
梁依山曾也莽撞而孤敢地抓住了可以依存的安稳,她不后悔,只是、只是……
失忆者抓住回头的瞬间。
稻草沉了,蛛丝断了,瞬间触碰到现实又粉碎了。
他从回忆里钻出来,站着,连影子都糊作一团。
有时做梦梦见他,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是清晰的。
刻满不甘与怨恨,浑噩的,茫然的,飘零的。
可他不开口,连在梦里都不叫她留下。
和以前一样不哭不闹,还是好孩子呢。
一梦到他,梁依山就不愿意醒,总是不忍又愧疚。
就好像,命运最初的安排,是将他们绑在一块。
两个人该相拥取暖,在尽是冰冷岔路与无望跋涉的人生路上,成为对方的零星温暖。
梁依山醒来后不太能记住梦里的内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梦见了他。
因此,想起他是件奢侈的事。
这么奢侈的事,不能当作谈资,她只郑重讲给安芮一人听过。
安芮是她挚友,她们一起度过了胡天胡地的青春期。
那天安芮吃了药犯晕,情绪不佳兴致不高,过了会哭着爬到她床上。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如果我是的话,你也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是吗?”
梁依山在做小组作业,点头:“你是。”
“可你跟谁都玩得好。”
她当时有点恍惚,想到很小的时候,她没有社交天赋,只和一人形影不离。
愣神的瞬间,安芮已伤了心,觉得她在敷衍,不说话,不停流泪。
这一刻,梁依山突然好想好想跟她说起那件事。
却问道:
“你不结婚不生小孩,会考虑领养吗?”
太突兀,安芮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抹了泪,思考后回答:“不考虑,领养的我怕养不熟。”
梁依山笑了笑。
“跟你说个只告诉你的秘密,我是被梁家领养的。”
她是弃婴,与她命运相连的,本该是虚空。
天地之大,何以为家?
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被收养,过得不好,期待的幻梦破灭,还不如福利院,便又坠入深渊。
但那时她还不知道痛苦是什么,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到底她还小,未曾真正拥有过的事物太多。
安芮不敢大声说话,不哭了,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没关系。”
“……你还记得被领养之前的事吗?”
“很久没回忆了,我不确定我记不记得全,你听吗?”
安芮用力点头:“听!”
梁依山和她名字一样,出生在山边草场。
————
西霖州逐鹿区,风寒地冻,野草凋敝。
福利院角落里,几个孩子用砖头和蜡烛假装灶台,一起玩过家家。
“爸爸出门工作了,妈妈给宝宝做饭吃,宝宝你要吃绿叶子还是黄叶子?”
当宝宝的小男孩被几个大孩子摁在地上,不说话,只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美丽得妖异。
“宝宝什么也不吃,那就喝汤吧!”
说完,便要将瓶盖里的蜡油倒进男孩嘴里。
男孩下意识躲避,宁可将头埋进泥巴。
突然,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女孩说完,伸手将男孩捞起来,藏在身后。
端着蜡油的孩子看着两人,叫道:“赔钱货。”
她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但学会了,大人们就是这么骂他们俩的。
女孩对这个词没有任何反应,只傲慢地看其他孩子们一眼,牵着男孩走了。
其他孩子不敢跟上去,也不敢抢人,他们打不过那女孩。
据说她曾经杀过狼呢,很可怕。
两人走远了,女孩用袖子擦干净男孩的脸。
“善善。”男孩咬住她的袖子,扯开她遮住的手,去辨认她的神情态度。
“你好笨,怎么又被抓住了。”
“因为善善不见了。”
“没有不见,我是去上学了,不是告诉过你吗,每天五点我就回来了,你要学会看时钟呀。”
善善的声音真好听,就连说他好笨,都笑着似的,她从不真正生他的气呢。
他会看,可是只有大堂挂着时钟,他会在那里等她,所有人都知道,临近五点的时候,可以在大堂抓住他。
善善把他翻来覆去检查,确认了没有伤口,将他抱进怀里。
来福利院的义工都被告知过,不可以抱孩子们,因为他们是被遗弃的,一旦体会到拥抱的滋味,就会无限地期待爱降临,但爱太稀少,收养是遥不可及的童话。
可是没关系,她会抱着他。
他的名字是她取的,她在灰尘里发现了他,所以叫他小尘,有时一起看了《喜羊羊与灰太狼》,也会喊他小灰灰。
那时她被第一任家庭收养,过得不好,经常在外头游荡。
她没有上学,但很聪明,记忆力也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别人说你爸妈有了弟弟不要你了,她能告诉别人,我本来就没有爸妈,我是他们从逐鹿区福利院收养的。
她躲在鸡窝,躲在羊圈,躲在草垛,等天黑再回家。
路边尘土飞扬,听人说有个孽种被发现了,遭了天谴,丢进了村子后头的坟堆里。
善善不怕鬼,善善想要朋友,要是世界上真的有鬼,她就有很多个朋友。
浅浅的坑,里面是纸钱的灰烬,真有一个男孩,青白着脸,好像已经死掉了。
她大着胆子跳下去,去摸他的脸,去探他的呼吸——不行不行,还是吓到她了,所以只用指头戳一下好了,之后她就回家洗手去,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手指头戳过去,脸颊冰凉,肉还是软的。
她突然,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听说人死了是要挖洞埋进坟里,可是挖得这么浅,会被狼刨出来吃掉的,并且只放他躺在这,连一个完整的坟头都没有……
她想用土给他做个坟包。
至少死后有个家。
眼泪砸在他嘴唇上,梁依山盯着看,他会不会以为下雨了——
男孩睁开了眼,很清醒,静静地看着她。
浓浓的一双眼,漂亮又清灵。
善善一点都没被吓到,多好啊,他醒过来了,没有死掉是好事。
“你是故意躺在这里玩的吗?这个坑是你自己挖的吗?”
男孩不说话,眨着眼。
“你会说话吗?”
他没有反应。
手指头又伸过去了,要戳他是死是活。
突然,他向上弓起身子,一口咬住她的食指。
狠狠地,用尽了力气,一下就嵌了进去。
血滴在他唇上,红艳艳的。
善善的姿势本就局促,手握成拳头砸下去,只一下,他的牙齿就松开了。
皱着眉,被砸疼了,但还是吮着她手指不放,将那点血吸食干净。
“要不要喝水?”
这次,手指顺利抽了出来。
男孩声音沙哑:“想喝,但我要死了。”
“你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但是我爸回去拿铁锹,把我埋上很快就死了,你快点走吧。”
“为什么要埋你?”
“不知道。”
善善想去拉他的手,发现他双手都被捆了起来,垫在身后。
她从口袋里掏小刀,帮他割开。
这把小刀是她捡的,生锈的美工刀,掰断了前面锈掉的部分,后面还能用。
她捡到的东西,都归她。
于是她问他: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回你家?那我还是会死的。”
她摇头,把他拉起来,他站不稳,又被她抱起来,窝在她怀里。
“我没有家,但是我知道往哪里跑不会死。”
男孩听着她的心跳听了很久,过了会,才用像怕惊动了她一样的声音问:
“你是神仙吗?”
“走不走啊?我可以背你一小会。”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啊。
他拉住她的手,被他咬伤的那根食指发红,他舔了又舔,像小狗一样,在弥补,很笨。
“对不起,咬疼你了。”
善善背着他:“我不疼。”
因为不怕疼,所以走得远。
他们一起逃了。
善善想跑想了很多次,没想到会多出来另一个孩子和她一块跑,胆子很容易就变大。
人们问她你是谁家的小孩,她说阿姨,这是我弟弟,我要带他去看病,你能把我送到镇上找爸爸妈妈吗?
叔叔,这是我弟弟,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能把我们送到逐鹿区福利院吗?
姐姐,这是我弟弟,我找罗院长,我们想回家。
这是一起重大失误,回访没有认真执行,跑回来的善善浑身是伤,身后的小孩奄奄一息,福利院弄清楚了事情经过,重新给两个小孩安排了身份。
善善很喜欢这个弟弟,因为他不一样,他是她捡回来的,并且,哪怕他是男孩子,哪怕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家,没人要他。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有一条尾巴,虽然动了手术切掉了,但他曾有一条尾巴,和别人都不一样!
善善照镜子,发现自己尾巴骨有一颗红痣,说不定也曾有一条尾巴,于是她更喜欢弟弟了。
“小尘你可不可以快点长大,学校里没有人和我一块玩,要是你能和我一起去读小学就好了。”
小尘双手环着她,紧贴着她呼吸:
“那我努力,一定快一点长大。”
“长大了,我就带你去看草原狼。”
“好,但是不看也可以。”
小尘已经很努力长大了,她的课本他也能读懂,他们是福利院里最聪明的孩子。
曾经欺负他们的大孩子和小孩子一个接一个被领养,他们太聪明了,所以才没有爸爸妈妈。
没有也没关系,他们有彼此就足够了。
“呀,你们俩又黏在一起,快下去拍照。”
工作人员找到他们,让两人换好衣服下楼去。
快过年了,年前还有一波援助,听说有大人物要过来,得提前更新孩子们的相册,还要教导他们,让他们更懂事一些。
院长姓罗,是区福利院的负责人。
院里孩子多,资源有限,他能给每个孩子的关注也实在不多,但对这姐弟俩印象深刻。
在善善之前,没有哪个小孩会带着捡来的另一个小孩,跋山涉水地跑回来。
那时她才五岁,简直是个奇迹!
且,两个孩子长得都好看,玉雪可爱,聪慧机灵,虽然因种种原因没办法被收养,但放在院里,领导视察时喊出来,很有面子。
在福利院长大,罗院长对她而言,既是监护人也是权威,善善心底里敬畏这位不苟言笑的长辈,表现得超出年龄的懂事听话。
姐弟俩手牵着手,站在门口,冷风吹得小脸通红,看着就惹人疼。
这还是没刻意打扮,要是再刻意打扮,那感觉真不是这福利院能留得住的样子。
院里这些年长大的孩子,各有各的命数,但命好不好,真难说,单看善善,都说她凶煞气重,命很硬,不服管呢。
罗院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让摄影师给他们排位置,门口却突然响起了汽车鸣笛声。
按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很吵。
“怎么了?”
福利院的大铁门被拉开,有人吃着风冲他们喊:
“快快!过来接人!有没有八岁左右小孩穿的衣服,拿一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