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温柔有距 新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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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的A市，正式滑入了绵长的梅雨季节。
连日来的阴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湿热黏腻，哪怕到了傍晚，闷在云层里的暑气也半点没有散去的意思。
顾叙珩坐在办公桌后，目光专注地审视着手里的文件。
这是集团下半年最核心的“西北新能源并网工程”二期特高压输电标段的先期筹备书。随着竞标进入白热化阶段，整个顾氏都高负荷运转了起来，他案头的待批文件比上个月足足多了一倍。
“顾总，这是风控部和财务部刚联名呈上来的二期跨境设备采购资金闭环明细，另外还有下个月发改委封闭预审会的参会名单，需要您最终签字确认。”
特助周铭敲门走进来，将两份文件夹双手递到桌面上。
“放这吧。”
顾叙珩淡淡应了一声，翻开资金明细，目光在几处离岸信用证结算条款上停留片刻，确认风控冗余度无误后，才拔开钢笔帽利落地签下名字。签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向了柔软的真皮椅背。
随着这个放松的姿态，身上的衬衫垂落，在腰带上方撑起了一个温软的弧度。
四个月了。
进入孕十六周后，顾叙珩的身体状况迎来了显而易见的转折。前三个月那些折磨人的晨吐、反胃和眩晕，像是随着春天的结束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他的胃口恢复了正常，除了久坐之后尾椎骨偶尔会泛起一点轻微的酸胀，几乎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腹中那个小家伙的生长速度，却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上一些。虽然平时穿着宽松的衣物，在外人面前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顾叙珩自己清楚，他衣帽间里以前穿惯的那些正装西裤，如今已经彻底扣不上暗扣，被尽数束之高阁了。
身体上的安稳，原本该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可顾叙珩此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深邃的眉宇间却聚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顾叙珩眸光微动，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是姜语安发来的微信。
【今天要补拍几组冲奖用的人物海报和先导宣传片，机位调光比较磨人，估计要拍到半夜。你下班直接回半山休息，不用等我吃饭，睡前记得让阿姨热杯牛奶喝。】
字里行间，依然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周到与体贴。
可顾叙珩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眼底原本泛起的一点微光，却一点点沉寂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这个月里的第一次了。
准确地说，自从五月中旬的产检过后，随着他的早孕反应一天天消退，姜语安的工作节奏就像是突然按下了快进键，在短短两三周内重新拉到了最满。
随着她主演的冲奖大片《暗涌》进入定档前的密集宣发期，她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在名利场里不知疲倦的姜语安。连轴转的媒体专访、后期配音补录、通宵达旦的物料拍摄……她变得极忙，忙到两人一天里能说上话的时间，有时候只剩下清晨他还没彻底睡醒时，她落在他额角的一个轻柔却匆忙的吻。
顾叙珩不是一个封建古板的男人。他打从心底里支持她的事业，也从未想过要用婚姻和孩子，将她困在方寸天地里。
真正让他感到在意的，是她态度里那股悄然发生转变的“温度”。
她依然对他很好。
好到每天无论拍戏到多晚，都会雷打不动地发消息叮嘱他按时吃饭；好到厨师每周更换的孕期营养食谱，全都是她亲自过目定下的；好到只要她回半山过夜，哪怕自己累得眼底泛着青黑，睡前也一定会替他揉一揉泛酸的后腰。
可是，那些曾经在他孕早期难受时，她看着他的心疼与怜惜，那些窝在沙发里与他耳鬓厮磨的温存，还有她把脸贴在他小腹上跟宝宝说话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亲昵，似乎都在他身体好转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现在的状态，像极了他们刚在一起的样子。
温和、体贴、进退有度，把所有妻子应尽的本分做到满分，却唯独在心门外重新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玻璃，礼貌克制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孕中期的激素波动，让向来习惯掌控全局、冷静自持的顾总，在面对枕边人时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患得患失。
有时候夜深人静，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半边床铺，顾叙珩甚至会忍不住去想——两个月前告知她怀孕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领证、甚至主动推掉通告搬进半山照顾他，是不是仅仅只是出于她骨子里那份责任感？
因为孩子是她的，因为前三个月他吐得厉害、胎像还不稳，所以她尽职尽责地留下来陪他。而如今，高主任说他满四个月孩子稳固了，她觉得作为“孩子母亲”的阶段性照料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心安理得地抽身，重新回到她原本独立的世界里去了？
她对他这几个月的迁就与温柔，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仅仅因为……他肚子里揣着她的骨肉？
“顾总？”
周铭见老板久久没有出声，轻声提醒道：“预审会的名单没问题的话，我这就拿去给行政部备案了。另外，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私房菜馆那边刚按夫人的吩咐，把炖好的陈皮老鸭汤送到楼下了。”
姜语安前两天见天气闷热，怕他苦夏没胃口，特意让城南的那家私房菜每天傍晚炖好了送过来的。她总是这样，人不在身边，却把他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连挑理都找不到由头。
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阴雨，想到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有好好见过她了，顾叙珩心底那点压抑着的想念与躁意，忽然就有些按捺不住。
顾叙珩深吸了一口气，按灭了手机屏幕。
“预审会名单按这个备案就行。”顾叙珩站起身，“让老陈备车。今晚先去一趟城西的滨江影视基地。”
……
晚上八点二十分，城西滨江影视基地的三号摄影棚内，热得像是一座大蒸笼。
虽然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梅雨，但封闭的室内摄影棚里架设了十几盏高功率的聚光灯和镝灯，将布景照得亮如白昼。灯光烘烤着潮湿的空气，几十名场务、灯光师和摄影助理汗流浃背地在轨道间来回穿梭，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和执行导演沙哑的调度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膜生疼。
为了还原电影《暗涌》里那场决定女主角命运转折的雨夜巷战海报，洒水车刚刚在棚内人工搭建的青石板巷道里喷洒了足足十分钟的冷水。
地面上积着混了泥沙的水洼，被高温灯光一蒸，返上一股潮湿闷热的土腥味。
姜语安正站在巷道中央的吉普车旁，浑身已经被人工降雨淋得湿透了大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眼神却在烟饼制造出的迷雾与强光中冷冽如刀，盯着镜头方向。
“好！非常好！眼神稳住，保持这个张力！”摄影师在监视器后激动地连按快门，直到最后一组胶片走完，才直起腰大喊了一声，“卡！太绝了姜老师，这组情绪完全到位了！灯光组赶紧换二号景的背光，场务把地上的水扫一扫，咱们休息二十分钟，马上拍最后一组先导片的特写！”
随着这一声“卡”，棚内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
姜语安眼底的锋芒慢慢敛去。早已候在镜头外的经纪人林静立刻带着助理小桃快步冲上前，把一条烘好的热毛巾裹在她肩上，小桃则手脚麻利地递上装了姜茶和手持小风扇。
“快把湿衣服脱下来，这大梅雨天的，棚里看着热，冷水淋在身上最容易激出寒气。”林静一边帮她擦着头发，一边心疼地数落道，“也就是你，非要赶在这礼拜把所有平面和先导片全拍完，这几天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熬啊。”
姜语安喝了两口辛辣的姜茶，身体暖和了一些：“没事，我底子好，扛得住。你让小桃把衣服拿去烘一下，我回化妆间换件新的。”
从嘈杂闷热的主摄影棚穿过去，后面是一排剧组临时租用的VIP化妆间。
这片区域平时有剧组的安保在走廊两头拦着，闲杂人等进不来，比前面清静得多。
林静让助理小桃留在外头盯着服装组烘衣服，自己则跟着姜语安走进化妆间，反手将门关紧，还顺手挂上了防盗链。
姜语安走到化妆台前，抽出几张纸巾擦干脖子上的水迹，看向正从随身公文包夹层里往外拿平板的林静，声音压低了下来：
“技术团队那边把路由解析出来了吗？”
自从五月中旬在顾家老宅那场家宴上，她借口透气在二楼顾兆言的书房门外用粉饼盒截获了那个军工级加密路由器的底层MAC地址与外网跳板IP段，这一个多月来，林静重金聘请的海外顶尖黑客团队就没有停止过全天候的流量镜像监测。
“解析出来了，今天下午刚彻底跑通数据链。”
林静神色凝重地将平板递到姜语安面前，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调出几张长焦镜头在雨夜里抓拍到的模糊照片，“顾兆言那个老狐狸非常谨慎，他的私人网络套了三层洋葱路由，平时没有任何直接指向境内的明文通讯。但就在四天前，我们顺着你截获的那个跳板IP，抓到了一笔通过虚拟货币洗出来的暗网资金流——顾兆言名下的海外白手套，往云城边境的一家地下钱庄划了整整两百万。”
姜语安眼神骤然一凛，接过平板将照片放大：“云城？这就是陈明？”
照片的背景是云城郊区一处城中村巷口，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撑着一把黑伞从一家没有挂牌的地下诊所里走出来，手背上还贴着止血医用胶带。
“对。”林静压低声音，“我们的人顺着那笔钱摸过去，在云城郊区的一座废弃茶厂附近锁定了他。他当年逃走后改名换姓叫老陈，这几年患了很严重的慢性肾衰竭，已经发展到尿毒症晚期了。因为他不敢用真实身份证去正规大医院建档联网，只能每周三次去地下的黑诊所做高价透析吊命。”
姜语安盯着照片上那个苍老的身影：“顾兆言的人既然打钱过去，说明也查到他了？为什么没动手灭口？”
“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林静滑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标注了红点的废弃茶厂地形图，“茶厂外围两百米有两个固定暗哨，都是顾兆言小舅子安保公司里出来的老手，但他们只是盯着，没上前抓人。侦探那边分析，陈明当年是做审计风控出身，能从十年前的灭口局里逃出来活到现在，手里必定捏着当年资金调拨的原始底稿，而且极大可能在海外云端服务器设了每隔72小时就要输入动态密码的“死人开关”。顾兆言投鼠忌器，在没逼出密钥和底稿原件之前，根本不敢要他的命，甚至还得给钱替他续命。”
姜语安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陈明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外围又有顾兆言的人盯梢，任何生面孔接近他，他都会当成是顾兆言派去试探的诱饵。派别人去没用，这趟云城，必须我带着我爸留下的那块旧机械表亲自去见他。”
陈明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当年出事的前一夜，是父亲在后台抹掉了陈明的经手记录，才给他争取了连夜逃跑的时间。这个世界上，陈明唯一还可能相信的，只有恩人的亲生女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今天把所有线索整理出来，就是为了跟你敲定去云城的时间窗口。”
林静点开平板上的最后一个加密文档，上面是一份详细的行程排期表：“要想去云城，你不仅要避开顾兆言在A市的眼线，更难瞒的是顾叙珩。你现在哪怕用假身份走陆路离开A市超过二十四小时，以顾叙珩对你的关注度，立刻就会察觉不对。但巧的是，我刚收到确切风声，下个月中旬，国家发改委和能源局在首都香山有一场针对“西北新能源并网工程”的封闭式专家预审会。”
姜语安眸光微动：“封闭式预审会？”
“没错。顾氏作为第一顺位竞标方，顾叙珩必须亲自率队参加。按照国家级涉密项目的规矩，预审会为期一天半，总共三十六个小时，所有参会人员进入香山会场后必须上交一切通讯设备，进行全封闭物理断网。”
林静指着屏幕上的航线图：“这三十六个小时里，顾叙珩完全无法与外界联系，这是你避开他耳目最完美的时间差。我已经让团队以替《暗涌》冲奖纪录片补拍西南空镜的名义，提前向空管部门报备了商务包机航线。等下个月顾叙珩一进封闭会场，你就立刻登机，在中途经停站金蝉脱壳潜入云城郊区。见完陈明拿到原始底稿后连夜返程，完全可以在顾叙珩走出封闭会场拿到手机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A市！”
“好，就定在下个月预审会那天。”姜语安眼神清明，“把陈明在云城的具体坐标、黑诊所的透析时间表，还有外围暗哨的换班规律发一份到我手机的加密信箱里，我这两天晚上把路线背熟就销毁。至于你平板里的底稿，现在就彻底粉碎，不要留任何云端备份。”
“放心，规矩我懂，这就传给你。”林静手指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将打包好的加密压缩包通过近场点对点传输，直接发进了姜语安的手机里，随后当着她的面将平板里的数据彻底格式化清除。
就在手机屏幕跳出“接收成功”提示的同一秒，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助理小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安姐，林姐，你们聊完了吗？顾总的车到三号棚后门啦，说是给你送刚煲好的陈皮老鸭汤过来，让你趁热喝两口呢！”
林静收起平板，忍不住低叹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看看，你这一礼拜躲在剧组和公寓不着家，刚才发微信说不回去，人家顾总也没闹脾气，大晚上还让人把汤给你送到影视基地来。语安，顾总现在毕竟怀着四个月的身孕，面上别把人躲得太狠了。”
“我知道。”姜语安敛去眼底的复杂，解开防盗链拉开门，“小桃，老陈把车停在哪儿了？怎么没让他直接把汤拿进来？”
门外的小桃正拿着一把黑伞，闻言眨了眨眼：“车就停在三号棚西侧通道外面的梧桐树底下呢。今天场务在后门拉了警戒线，不让外来车辆进棚区，我本来想直接去拿，不过周特助刚才在电话里说，车上还有份信托的补充回执单要让您亲自签个字。”
姜语安没有多疑，只当是之前那份保密股权信托的常规文件。此时她身上还穿着刚才淋湿了一半的戏服，只用干毛巾擦了擦头发，便顺手接过小桃手里的黑伞：“你们先去前面棚里盯着灯光组调试，把备用的干戏服拿过去烘着，我出去签个字拿了汤就过来，两分钟的事。”
……
从后台化妆间穿过西侧消防通道，外头便是影视基地僻静的内街景观道。
一墙之隔的摄影棚内人声鼎沸，而墙外却风雨如晦。淅淅沥沥的梅雨打在茂密的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远处的路灯昏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静静地停在树影与雨幕交界处，双闪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橘色的光晕。
姜语安撑开黑伞，拢了拢身上的风衣，踩着积水快步走了过去。
她径直走到后座车门边，刚抬起手准备敲一敲车窗让周铭把回执单递出来，黑色的防窥车窗却先一步缓缓降了下来。
车内的阅读灯亮着，映出后座男人清隽冷峻的侧脸。
姜语安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显然没料到顾叙珩会在这个点亲自送汤给她。
“怎么站着发呆，外头风大，先上车。”
顾叙珩看着她微怔的模样，替她推开了车门。站在前排檐下避雨的周铭极有眼色地快步上前，接过了姜语安手里滴水的雨伞，退到了十米开外的廊下。
“怎么亲自过来了？”
姜语安弯腰坐进宽敞的后座。顾叙珩原本抬起手臂想要揽她的肩，姜语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寒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在距离他半臂远的位置坐定，顺手调高了车内的暖风温度，柔声道：“刚拍完雨戏，里头衣服还有点潮，我坐远点，别过了寒气给你。外头下着这么大的雨，从市中心开过来得一个多小时，怎么不在半山好好歇着，还跟着车跑这么远？”
顾叙珩伸出一半的手掌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落回膝头。
她一上车就记挂着怕寒气冻着他、怕车程远累着他，语气关切。可顾叙珩看着她那双清明的眼睛，还是察觉到了刚才车窗降下那一刻她的反应——面对他的突然造访，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外与紧绷，远多于欢喜。
“在公司刚处理完文件，顺路过来看看你。”
顾叙珩从车载保温箱里取出热毛巾，仔细替她拭去肩头沾着的水汽，声音沉了些：“后座改了支撑垫，坐着不会累。怎么淋成这样，手冰凉。”
姜语安垂着眼，任由他擦。片刻后，轻轻摸了摸他的隆起的肚子，笑意浅浅：“棚里灯多，其实不冷。你下午在公司开会，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顾叙珩看着她放在自己腰腹上的手，感受着那处的温热，低声说：“刚才在外面等你的工夫，我看场务进进出出地搬道具，淋得满身是泥。这几天连轴转拍夜戏，累不累？陈导要是太磨人，华耀传媒那边是联合出品方，我让王副总去跟剧组打个招呼，给你多留点休息时间。”
姜语安闻言，立马摇了摇头：“不用打招呼。陈导本来就是出了名的细节控，为了冲奖大家都在赶进度，我哪能搞特殊。再说了，拍戏本来就是我的工作，这点累算什么，早就习惯了。”
“对了，小桃说周铭打电话，有份信托的补充回执单要我签字？”
顾叙珩沉默地看了她一秒，淡淡道：“那份文件不急，刚才周铭落在了公司，改天再签也一样。”
姜语安立刻便明白了，哪有什么急着签字的回执单，不过是他怕她忙着拍戏不肯出来，特意让周铭找的借口。
她心头微滞，倾身过去打开了脚边的保温提篮：“是陈皮老鸭汤？正好刚才淋了雨有点饿，我趁热喝两口。”
顾叙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端起小瓷碗，小口小口地把大半碗热汤喝完。
喝完汤，姜语安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将碗收回提篮里，抬眼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温声劝道：“汤特别好喝，喝下去胃里暖和多了。二号景的灯光马上就调好了，后面还有十几组特写镜头要磨，估计得熬到后半夜。影视基地这边靠山，夜里湿气太重，你在车里待久了腰肯定受不了。让老陈先送你回半山休息，等我明天上午把录音棚的收尾配音做完，下午就早点回家陪你，嗯？”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还体贴地替他把座位旁的护腰软垫往后塞了塞。
她句句都在为他的身体着想，温和、得体、识大体。可顾叙珩坐在她对面，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客套话，心口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泛起一阵说不出的空落。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相敬如宾的完美妻子，可她给他的，却始终只有这层客客气气的温柔。
顾叙珩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了下去，终究没再说什么挽留的话，轻轻颔首：
“好，那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拍摄。”
“嗯，回去早点睡，别在书房熬夜看文件了，到家记得给我发个微信。”
姜语安探身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随后推开车门迈了下去。
候在不远处的周铭连忙上前，将黑伞递回给姜语安。姜语安撑开伞，站在雨幕里冲车窗内挥了挥手，便转身踩着积水，步履从容地朝着摄影棚方向走去，很快没入了通道铁门之内。
车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声。
顾叙珩靠在后座头枕上，隔着划出道道水痕的车窗玻璃，安静地注视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铁门入口。
周铭和司机拉开车门坐进前排。周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老板冷清的脸色，低声请示：“顾总，咱们现在回半山吗？”
顾叙珩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手掌轻轻搭在还留有她余温的小腹上。
“开车吧，回半山。”
黑色的迈巴赫调转车头，悄无声息地汇入湿冷的雨夜之中。
铁门之内，姜语安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亮起尾灯消失在雨幕尽头，脸上的浅笑才一点点敛去。
她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直到风衣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姜语安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置顶的对话框里，跳出了顾叙珩发来的一条消息。
【顾叙珩：我走了。拍完雨戏让助理多备点姜茶，别着凉。】
姜语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她垂下眼睫，指尖在屏幕上认真地敲下一行回复：
【知道啦，已经在喝姜茶了。路上雨大，让老陈开慢点，你到家早点睡。】
发完消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彻底压回心底，转身快步走回了独立化妆间。
化妆间里空无一人，林静和小桃都已经去前面的二号景盯机位了。
姜语安走到化妆台前。刚才林静用点对点传输发给她的云城坐标和黑诊所路线图，就存在她那部手机和平板里。
“姜老师！二号景烟饼快散了，陈导喊您过去走位了！”门外走廊里传来场务的催促声。
姜语安看了一眼四周。剧组的后台虽然有保安拦着，但毕竟人员杂乱，把装有情报的设备随便放在桌面上或者没锁的包里，实在太不稳妥。
她立刻将手机和平板彻底长按关机，拉开化妆台最底下一层不起眼的杂物暗格，将两台设备严严实实地塞进最里面的备用毛巾盒底层，又将日常用来应付工作的手机放进风衣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化妆间，反手拧动门把上的机械锁，确认房门已经彻底锁死后，才快步顺着走廊汇入了前方三号主摄影棚鼎沸的喧嚣声浪里。
……
此时已近深夜十一点。
因为是今晚收工前的最后一组重头特写，整个剧组的化妆师、服装助理乃至原本守在后台走廊入口的保安，全都凑到了前面的大棚里帮忙打下手或是看热闹。原本人来人往的后台VIP化妆区，一时间变得空旷，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正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走廊里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过了三十秒。
就在这时，走廊最深处原本堆放杂物的安全通道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道穿着剧组场务马甲、压低鸭舌帽的消瘦身影。
男人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到姜语安的独立化妆间门前。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特制的万能拨片，熟练地插进门锁孔里轻轻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男人迅速闪身钻了进去，顺手将门虚掩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温柔有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