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美拉寄存处》小矫情和幻想

52、离开 曦榴

　　曦榴手中捏着车票，站在站台前的队伍中等候。显眼的双耳兽族特征被一块朴素的头巾严严实实掩盖着。
　　车站中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在意这个在站台前孤身等候的异族姑娘。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离开天空人领土的站台，站台前大都是些来自异国他乡的游客，在天空人眼中称得上是奇形怪状。与之相比，曦榴都称得上赏心悦目。
　　这时，一个人排到她后面。是奇美拉荞治。记性不算坏的荞治立马认出了曾有一面之缘的曦榴，疑心自己被跟踪了，惊呼道：“啊……你是民宿那个！你怎么在这——哦不！”荞治话说一半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通往浮岛的航线开通不久，离开这个国度的航线仅此一条，两个非天空人在站台碰面属实正常。
　　“咳咳……我是说，很高兴再次见面，祝你旅行愉快！”
　　荞治面色微霁，干咳了两声，恢复正常语调，友好地与曦榴握了握手。
　　曦榴脑海中回忆了这两天绝垠原兵荒马乱的情况，无语凝噎。
　　身处这种灾难性意外中，谁能感到愉快呢？
　　曦榴和表情僵住的荞治面面相觑，吞吞吐吐说道：“荞治先生……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祝你一切顺利！”
　　曦榴微笑，食指勾住一缕月光色的头丝扯了扯，内心尴尬到脚趾扣地，衷心希望这场尴尬的对话可以尽快结束。
　　可惜，荞治自以为高情商地继续拉着她聊天，甚至开始吹嘘自家极高的投资回报率和良好员工福利，这个话题令曦榴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曦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人要拉着她聊基金、股票和保险。
　　这些晦涩难懂的话题跟一只背井离乡的小兔子有什么关系？
　　“……”这是滔滔不绝的荞治。
　　“……”这是眼神放空的曦榴
　　说着说着，荞治见曦榴不接话，终于也开始感到不自在。他右手提手提箱，夸张地用左手一拍脑袋掩饰尴尬，决定换个话题。他苦笑道：“哈……这次旅途真是糟糕透顶！我和巳琳女士来这里的路上，还遇上了劫匪……希望回去的路上，那些帜翎禽族已经摆平他们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枪战，再被巳琳女士救一次……
　　说着说着，荞治的话题转移到自己逝去的恋情上，哀叹道：“唉，美丽的巳琳女士，怎么已经名花有主了呢？那名绅士看着还是个源血统……奇美拉和源血统，这让我怎么争得过……”
　　好吧，这人满脑子除了钱，就是爱情呢……
　　只想回家救人的曦榴与他毫无共同话题，闻言只好耸耸肩，干巴巴地对这位可怜人的经历表示同情。
　　荞治叹气：
　　“唉……看你的样子，是个纯血双耳兽族，自然是体会不到我这种没钱没势的奇美拉的苦恼。希望我回程时也能借借你的好福气……你身为源血统，对和奇美拉同乘一辆飞行器没意见吧？不会中途出手把我送走吧？”说着，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手枪，开玩笑似的言辞中暗含一丝警惕。
　　经历了那么多意外，几乎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着，只需要再添一根稻草就会压断。更别提荞治是刚从浮岛外出的奇美拉，更是处于神经衰弱、被害妄想的边缘了。
　　“不不不，怎么会呢……”
　　曦榴连连摆手，生怕对方突然开枪，横生枝节。
　　荞治听见曦榴的否认，似乎松了一口气，手指离开枪托，又自顾自地抱怨起工作来：“真不知道上头的人怎么想的，公司里颂歌禽族后裔那么多，不指派那些流着颂歌禽族血的同事，反而指派我来……这不，我这来一趟前被好多同事拜托递交给教会许愿签。哪里知道……唉，现在别说递交心愿了，我们回不回得去还另说。天空人的地盘真是令人失望，我是这辈子再不来了……”
　　看得出来，经过一连串的打击，荞治对于未来非常悲观。
　　曦榴点点头：“……这几天发生的事，真是太可怕了……”
　　比飞行器进站的铃声更早来的，是一阵刺耳的警报。
　　“铛——铛铛铛铛！”
　　空中响起五声有规律的铃声。
　　“！”
　　曦榴止住了话，警惕地抖了抖藏在头巾下的耳朵。
　　原本站在站台四角维持秩序的警卫脸色一变，极为严肃地列队往站台外跑去。
　　警卫大张旗鼓地离开，令人群炸了锅。人群中的原住民和外族人泾渭分明，反应截然不同。旅居于此的游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对“食尸鬼袭击”的恐慌中议论纷纷，在恐慌中拿出各自的武器四顾而望，生怕自己成为食尸鬼的口粮。而听懂警报的颂歌禽族，则纷纷诚惶诚恐地面朝北方叩首祈祷。
　　圣洁仁慈的天使正带领着教士，和一名污秽疯狂的堕天天使交战正酣。
　　北方——
　　在白檀、安息香树和玄都花团簇中，一座历史悠久的石头堡垒燃起熊熊大火，空气中散发着羽毛燃烧的臭味，在滚滚浓烟的衬托下，自高天落下的阳光更烈了几分。
　　车站中的曦榴，听见周围那些信徒嘴上在念叨一些“堕天”“污染”“大敌”之类的抽象词汇，带着疑惑就近找了个人询问。
　　相信友好和善的颂歌禽族是不会拒绝的。曦榴心想。
　　她伸手轻拍一位低头祈祷的颂歌禽族的肩膀，关切问道：“你好，请问怎么回事……吓！”
　　那人扭头看向曦榴，空洞的眼神把曦榴吓了一跳。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仿佛这人的灵魂已经飘到了未知之地，只在原地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然后，这具人形躯壳陡然开裂，化作耀眼光芒，直冲云天。
　　曦榴不知道，这是颂歌禽族在特殊情况下准备音符化的征兆。
　　于是，她便毫无心理准备地遭遇了噪音攻击。
　　“什……”
　　“铮——”
　　一道震耳欲聋的嗡鸣声重重敲击鼓膜，响度之大简直是近距离遭遇音爆。这可怕的声音逼得曦榴拼命捂住双耳，后退连连。
　　可怕的是，在场的颂歌禽族无一不是此般变化。随后一阵阵接连爆发的巨响，令现场的人纷纷陷入了耳鸣之中。耳鸣过后，一阵自天空轰然压来的交响乐声，伴随泛着微光的细密雨点，模糊了天地界限。躯体是物质，声波是能量。为了御敌，这些天空人此刻蒙受感召，化作纯粹的能量形态，在茫茫天地间汇成一股能量的洪流，向北滚滚而去，誓要将玷污圣地的堕天天使就地正法！
　　“哗啦啦、哗啦啦……”
　　雨声不绝于耳。
　　“嗡——”
　　嗅嗅、嗅……
　　曦榴揉了揉暂时失聪的耳朵，鼻翼翕动。
　　空气中，弥漫着圣水的刺鼻气味和带着微弱电流的湿润潮气，瞬间席卷肺腑，带来一阵刺痛，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又是圣水？？？
　　有完没完！！！
　　曦榴内心疯狂啜泣。
　　“嗡……”
　　耳鸣减弱，曦榴听到荞治似乎在嘶吼什么。
　　“砰砰砰……”
　　“……这是人啊……呼呼……”
　　荞治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断了。他双眼遍布血丝，右手拔出手枪，神经质地向天空连射几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艹！有完没完！我对这什劳子圣城是彻底祛魅了！再不来了！再不来了！啊！！！”
　　荞治的声音有些破音，显然被吓得神志不清了。
　　如果无人阻止，那把冲着天空的枪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对准附近无辜的人。
　　曦榴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因此格外危险。
　　曦榴正想开溜，便听见一个充满担忧的柔美女声自远而近：
　　“怎么了？荞治。”
　　巳琳便是在这时，手撑着一把暗红色的花伞，自瓢泼雨幕中缓缓走来，身姿摇曳，如红莲般盛放。她带着昏迷的斯漠和神色沉重的奥米进入车站，踏着警报声在混乱中登场。
　　“巳、巳琳女士……”荞治抖如筛糠。
　　面对这个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明面上的同僚，巳琳柔声地开口提醒：
　　“到点了吗？能上飞行器了吗？”
　　曦榴听到这声音条件反射地看向巳琳，她暗地里的同行者。
　　——计划照旧。
　　巳琳红唇微动，做出如是口型。
　　“时间……啊对，时间！”
　　荞治哆哆嗦嗦地松开手枪，神思不属地望向站台。
　　“叮咚——”
　　一辆飞行器正在缓缓入场。
　　荞治露出狂喜的神色。
　　正是驶往浮岛的那一辆！
　　到点了。
　　该出发了。
　　“呲——”
　　飞行器驶入停靠点。
　　不等飞行器停稳，便有数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奇美拉乘客，疯狂敲打飞行器窗户，直到门打开，才火急火燎地冲进飞行器去，仿佛这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隐约能听见门内传来检票员维持秩序的厉声呵斥。很快，不属于这趟班次的乘客被乘务员赶下了车。
　　荞治露出一个神经兮兮的笑容——一连串突发意外将这个可怜人逼疯了：“我、我先去飞行器里占个好位置。”
　　不等其他人回应，荞治便提着手提箱连滚带爬地走进了飞行器。
　　曦榴迟疑地伸出尔康手，呼唤：“荞治先生……？”
　　“不用管他。回到浮岛，会有专门的人处理他的问题。”巳琳冷漠地开口。
　　“……啊。”
　　曦榴于心不忍地移开随荞治移动的目光。
　　巳琳一边和脸色难看的奥米交流情报，一边将沾满圣水的伞和手套扔掉，又掏出一副崭新洁净的手套戴上。
　　“……”
　　“……以上就是预言的前半段。”奥米的声音很轻很轻，满怀忧愁。
　　“……是么。可是我先前听说……”
　　铁石心肠的巳琳，可不管什么少年心事，只是一味地将之与自己先前收集的情报核对，验证其可靠性。
　　“啊……是的是的，这在教会内部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主教严令禁止公开谈论此事……”奥米强打精神回答，目光透过墙壁投向北方。
　　“啧……”巳琳咋舌。
　　曦榴目送越来越多的人挤进那辆加装防弹合金的飞行器，脚下一步不动。她并不是不想进入飞行器，只是按照计划，她得扶住昏迷中的陌生鸷膺兽族幼崽，将他带进去。
　　所以——
　　“这孩子的车票在……？”曦榴见无耳兽族大姐姐终于问完了情报，连忙开口问。
　　“哦，在我这！”
　　奥米如梦初醒地张开手心，递过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车票。
　　曦榴懵逼地接过，看向左手边这位分外眼熟的犀寿禽族。
　　不是？
　　这人也要乘同一班车吗？
　　曦榴想起犀寿禽族“声名远播”的实验疯子形象，心里有些发毛。
　　一路上，我也要看顾他吗？
　　曦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伪装成奇美拉的无耳兽族大姐姐。漂亮的无耳兽族大姐姐，晃了晃脑袋，表示这不关曦榴的事。
　　巳琳拢了拢柔顺芬芳的鬓发，开口问奥米：
　　“走吗？现在还来得及。”
　　巳琳淡淡看向踌躇不定的犀寿禽族年轻人，眼神中透出锐利的审视。
　　“巳琳女士，我……”
　　奥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在他心目中，巳琳是一位为人热心且对预言充满好奇的奇美拉女士，口碑良好，背景清白，相当值得信任。于是，奥米拎着行李，定定望向北方，突然开口道：
　　“拜托你们照顾斯漠一阵子。我回去看看祝和，她一定很不好受……唉，紧要关头怎么连祝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平时都是她的安慰最管用……
　　奥米唏嘘不已。
　　他朗声承诺：“我就去看一眼，然后马上乘下一班车追上你们。根据交易内容，预言的前半段，我已经作为定金交付；剩下半段，等我赶上你们就会给。我向神灵发誓，我绝不会食言……”
　　又是“斯漠”，又是“祝和”……
　　一连串陌生的名字让曦榴有些懵，求助的目光看向巳琳。
　　求翻译。
　　巳琳闻言皱了皱眉，旋即又舒缓了表情，轻声阐述事实：“那儿起火了，火势很旺，教会的人正在全力组织救火……你折返去做什么？你回去合适吗？你就这样放心把朋友交给陌生人？”
　　一连三个问题，把奥米问住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不醒人事的斯漠，低头嗫嚅：
　　“我……”
　　年轻的犀寿禽族陷入挣扎的思绪漩涡。
　　可是时间不等人，急促的警铃再次作响。
　　“铛——
　　“铛铛铛铛！”
　　“我……准备回去。所以，这里就拜托你了。”在警报声中，奥米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语气逐渐变得坚定。
　　“我发觉……我之前做错了一些事……”这个犀寿禽族少年嗫嚅道：“……一步做错、步步做错，人总是要为曾经的轻狂付出代价的……
　　“或许……
　　“……或许它不会影响我未来在浮岛的工作，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去解决它带来的后续影响……否则我的良心会受到煎熬。”
　　“呵。”
　　巳琳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宽慰道：“人活在世上，总会因为各种原因犯错，大错连着小错。不是所有过错，都值得你花时间弥补。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希望你懂得轻重缓急，嗯哼？”言外之意是希望这小子识相点，把下半截预言说完。
　　年轻的犀寿禽类苦笑一声，面朝巳琳和曦榴深深鞠躬。他知道这时候有陌生人愿意向他和小伙伴伸出援手实属不易。
　　“我的思路从来没有这样乱过，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我只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在那里，我不能放着不管……某些念头就像实验假设，有没有价值只有实践了才知道结果。”
　　奥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小伙伴，攥紧拳头走进了朦胧的雨幕。
　　巳琳冷眼看这个不成熟的合作者大步离开，喉咙里溢出一声不满：“呵……”
　　曦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迷。
　　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巳琳也不多解释，只招呼曦榴跟上：“走吧。进飞行器。”
　　“欸？好！”
　　曦榴连忙点头。
　　她急着回月亮坡。
　　她的亲人还等着她营救呢！
　　曦榴扶着失去意识的鸷膺兽族幼崽站到飞行器门口，还没登上飞行器，便被门口的警卫拦住了——
　　“站住。神灵在上，飞行器不载昏迷的人。他需要救治。”那个颂歌禽族道，伸手便捏起治愈术的起手式。
　　巳琳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撩开斯漠的前发，露出安详的睡颜，劝阻道：“不必了……这孩子只是睡着了。”
　　颂歌禽族终究离天空人的神灵太近、太近……
　　假如这个颂歌禽族稍一试探，便能轻易查出堕天天使的气息。
　　可惜，这个颂歌禽族并没有这样做，只是瞟了眼斯漠，看着明显是鸷膺兽族的特征，瞬间歇了治疗的心思：“哈，原来是鸷膺兽族？那也真是贪睡……飞行器起步前，记得喊醒他。假如航行期间出意外，我们概不负责……走走走……”这个人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挥手驱赶三人。
　　“你……”什么意思？
　　曦榴心里一突，而巳琳见怪不怪地笑着点头应下了。
　　“好的。我们会看好他的。”
　　随后的进门、检票、落座，一切非常顺利。
　　飞行器内置音响孜孜不倦地播放着轻柔的乐声，像小精灵在耳边碎语。检票员是一名情绪稳定的颂歌禽族，即使面对双耳兽族和鸷膺兽族这种敏感的大地人出行组合，也笑容不变，在这种混乱的时刻竟然带来了一股别样的安心感。
　　在检票员的安抚（和少数呵斥）下，乘客们有序检票落座。
　　战局方定，往来绝垠原和浮岛的人员并不多，飞行器内部没坐满，还有很多空位置。
　　曦榴、巳琳和那个陌生的鸷膺兽族幼崽都在相近的座位，而荞治则不知道被安排到哪里去了。
　　如果说这这个安排没有巳琳的暗箱操作，曦榴是不信的。
　　为了安抚乘客，乘务员给每一名乘客都发了一份提神醒脑的清凉贴和一杯暖胃暖心的热水。发到曦榴这排的时候，乘务员伸出的手顿了顿，锐利的眼瞳盯着曦榴上下打量了一番。
　　曦榴莫名其妙对上了那双眼睛，浑身汗毛立正稍息了一次，吓得手心冒汗。
　　我去——
　　乘务员竟然是帜翎禽族吗？
　　太有威慑力了！
　　难怪没有车票的人被毫无还手之力地扔下去了……
　　曦榴试图挤出一个微笑。
　　不会把我也扔下去吧……
　　乘务员：盯.jpg
　　正当曦榴被盯得毛骨悚然的时候，巳琳动了动身子，假笑着伸手接过清凉贴，解围道：“谢谢。有什么问题吗？”
　　乘务员摇头，又递过去一杯热水。
　　曦榴也战战兢兢地得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而昏睡中的斯漠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乘务员看一眼斯漠，眉头一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把冰凉贴狠狠糊上了他的眉心。
　　“啪！”
　　曦榴瞳孔地震。
　　这就是帜翎禽族和鸷膺兽族的宿敌羁绊吗？
　　恐怖如斯！
　　曦榴发誓，她看见乘务员用力过猛，旁边这个幼崽在冰凉贴底下皮肤绝对红了。
　　一个鸷膺兽族遇上这事能不炸？
　　炸定了！
　　曦榴想起自己被交代的“看好鸷膺兽族”任务，顿时如临大敌，腰间的幸运之心隐隐发光，时刻准备着出手按住炸毛的鸷膺兽族。
　　“嗷！什么东西！冻死我了！谁干的！”
　　果然——鸦黑发的幼崽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冻醒，他嗷了一声就要蹦起来，被安全带绑在了座椅上。
　　乘务员臭着脸，“锃——”一下就把寒光凛凛的剑摸出来了，快到出现了残影。
　　“有事？”
　　妈呀！
　　曦榴被乘务员爆发的杀气，吓得恨不得当场隐身。
　　斯漠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陌生的环境、见到了陌生的人，脑袋还是懵的，但是面对眼前散发着乘务员怨气的金属片子——哈！你说巧不巧眼前又是一个帜翎禽族！
　　眼熟吗？
　　这样的场景，前不久曾在绝垠原反复上演。
　　下一次已近在眼前。
　　（此处应有一阵强劲的战斗BGM）
　　似乎每一个帜翎禽族都致力于拿手上的金属片子问候一下鸷膺兽族的脑门。
　　而眼前这个，尤为生气，黑化背景简直要实质化。
　　心中升腾起的强烈求生欲促使斯漠瞬间清醒。他坐在原位，摇头摇得像摆锤：“啊、我……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凉点好啊凉点好……”
　　趁乘务员的注意力都在鸷膺兽族身上，巳琳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的无色粉末弹进水壶。
　　那是无耳兽族内部流通的一种遇水即溶的珍惜秘药，只要一耳勺，便足以令数百人陷入浑浑噩噩的无知性状态，外表看似正常，实则已经成为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等药效一过，药物成分分解，任谁都查不出来。在执行秘密潜入任务时，相当好用。
　　巳琳确认秘药已经与水壶中的水融为一体后，抬起衣袖遮住上扬的嘴唇，半真半假地对身边的曦榴抱怨道：“呦呦呦，看这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审讯犯人呢……”
　　噫噫噫——
　　曦榴内心尖叫。
　　算我求你，别说了！
　　这个不好惹的乘务员看过来了啊！看过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乘务员只瞥了眼巳琳，目光又重回斯漠身上。
　　帜翎禽族自动锁敌这一本能，分给鸷膺兽族的优先级是顶高的。但毕竟几人还在颂歌禽族的领地，飞行器内斗殴也是绝对违法的。
　　这个天空人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给黑发幼崽上了一杯咕噜咕噜冒泡的热水，咬牙切齿地道：“终于、清醒了？多、喝、热、水！”那语气，别扭至极，不像递热水，反而像在给仇人下毒。
　　而黑发幼崽的反应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哦，好，谢谢。”
　　斯漠语气平淡地回答。他一脸僵硬地端起水杯，条件反射地抿了一口，被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差点把水喷出来。
　　不是？
　　真敢喝啊？？？
　　曦榴大惊。
　　乘务员的表情瞬间崩坏，气冲冲地推着被做过手脚的水壶离开了，连看都没看水壶一眼。
　　这情况连巳琳都愣了一下，咀嚼一番事情的经过，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怎么了？笑什么？我做的不对吗？”斯漠弯曲手臂放下热水杯子，小心翼翼地提问。
　　巳琳忍不住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那人没真想杀我，习惯性而已……你又笑什么？”斯漠解释道，扭头看肩膀一抖一抖的曦榴。
　　“我也想到了好笑的事。”曦榴憋笑。
　　斯漠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纠正道：“你们是＇看＇到了好笑的事。”
　　居然还挺有自知之明……智力水平远超百分之九十的鸷膺兽族。
　　不像装的。
　　能正常沟通就好……
　　剩下的行程可以安心了。
　　曦榴没忍住捂脸。
　　小插曲过后，三人面面相觑。
　　“……”
　　“……”
　　“……给。”
　　巳琳打破沉默，拿出一颗药丸，递给这个心大无比的鸷膺兽族，道：“不想失去意识的话，就把药吃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在这？”斯漠拿着药丸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在巳琳威胁的目光中咽下了肚。
　　对啊对啊，是怎么一回事呢？
　　曦榴看向无耳兽族大姐姐。
　　巳琳看着两双好奇的眼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缓缓道来：“事情要从那个名叫奥米的小先生在面试后找到我说起……”
　　简单来说，巳琳和奥米达成了交易：奥米问来她＇好奇已久＇的预言，她帮奥米把斯漠带到浮岛，回归鸷膺兽族聚居地。
　　听完巳琳低声介绍的前因后果，斯漠的眉头越皱越深，低声嘟哝了什么，神情落寞。他艰难接受了事实：他将要独自和陌生人同行、逃离承载了诸多回忆的绝垠原。
　　“叮咚！”
　　窗外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
　　“铛——铛铛铛铛！”
　　结束检票后不久，飞行器起步的声音和城市上空的报警声接连响起。
　　“……！”
　　曦榴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整个人陷进了座椅。
　　她是第一次乘坐天空人的飞行器，但是适应得还不错，飞行器起飞阶段的体验至少比利用信物的力量穿越时间的过程舒服。
　　而巳琳习惯日抛假身份四处潜伏，自是对各种载具习以为常。她正无聊地用纤细的手指轻点扶手，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斯漠则忧郁地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俗话说得好：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沉默的鸷膺兽族不是没有，但是沉默到斯漠这份上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巳琳扫了眼幼崽晦涩的神色，又移开了视线。
　　曦榴也看着身边的鸷膺兽族欲言又止。她先前答应巳琳看着这个陌生幼崽，自然不能食言，否则半路被生气的无耳兽族抛下怎么办？她还指望着回月亮坡呢……
　　“那个……你有想好下车以后去哪里吗？”
　　曦榴准备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啊？”斯漠愣了一下：“和我的朋友奥米汇合后，我准备回族里看看……我想问清楚，究竟是谁定义了鸷膺兽族是什么样的人、定义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你就是你自己。”曦榴一脸懵逼。
　　斯漠声音中透着一丝恼火：“那些天空人知晓我的身世后，仿佛透过我，看到了什么怪物……恶心！我不甘心前路永远要被这种不属于我的东西阻碍！我的身世究竟有什么问题？”
　　“你想知道，你从何处来？”巳琳淡淡地问。
　　斯漠点头：“对，我还想知道我以后该去往何方。我父亲生前交代我，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别回族地，但是＇可以去任何地方＇意味着＇去任何地方都一样＇。＇别去族地＇，意味着那里藏着秘密。”
　　“呵呵，有趣的想法……”
　　斯漠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愤怒乘务员离开的方向，苦笑挠头，将目光投向窗外，避开了陌生女人似笑非笑的视线，语气消沉：“所以我决定去＇父亲说不要去＇的地方……我还想知道我的家长曾是怎样的人，做了哪些事，为什么会对族人如此失望……也许我能帮他实现遗憾呢……前两天有人告诉我，父亲曾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大事——虽然我和那人沟通的过程不太愉快。重要的是，那人说我还有亲人好端端活着……我没理由不去！”
　　斯漠荡了荡自椅面上垂落的小腿。
　　“哦……原来你也是为了亲人才……”
　　曦榴惊讶道。
　　“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曦榴完全能理解与亲人见面的期待和忧愁。
　　“啊……”斯漠点点头，收下了美好祝愿。
　　巳琳柔柔的轻笑一声，下了一个结论：“呵，听起来是叛逆期。”
　　“欸？这应该不算叛逆……吧？”
　　曦榴疑惑地看向红发大姐姐。
　　虽说违背长辈的遗愿不太好，但是他这样做情有可原。
　　难道巳琳大姐姐认为这个鸷膺兽族的决定很幼稚、很冲动吗？
　　曦榴看了眼巳琳，对上了一个恶趣味的笑容，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忽悠幼崽的恶趣味。
　　“叛逆期？”斯漠疑惑，实在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巳琳笑眯眯地看了眼满脸不赞同的曦榴，对斯漠说道：“就是，当你和长辈观点相反时，你坚持自己的想法……我在夸你有主见。叛逆好啊，叛逆是进步的起点。我也不喜欢听从父亲大人的安排……如今他为了限制我、在我身边安插的钉子，都被我一个、一个拔掉了……”说着，巳琳似乎想起了极度不愉快的经历，笑容变得非常危险。
　　“哦……叛逆期。”黑发的幼崽学到一个新的夸人词汇（误），似懂非懂地移开了视线。
　　近乎固态的柔软云朵、蹦跳着的柠檬味星星，成片的树林、木质香料的气味、粉白色的土地和惨白庄严的楼阁，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
　　取而代之的是糖霜般的星子，涂抹在天鹅绒似的天幕中。
　　“喔……真厉害……”斯漠对着天空发出感叹。
　　“什么？”
　　“真厉害。它们和奥米的天文学书本上的插图一模一样。”
　　“插图……？”曦榴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会吧……
　　不会有人没见过天上的星星吧……
　　除非……
　　“你有记忆起，就没离开过绝垠原？”为什么？被监禁了？因为身上那簇古怪的火？
　　巳琳挑眉，默默在心中更新情报。
　　“嗯。”
　　斯漠想也没想就承认了，完全没有听出巳琳话语的言外之意。
　　看着窗外的星子，斯漠的声音中蕴含着发自内心的愉快：“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们……哇，看这些亮斑，比书上的黑点漂亮多了！哦对了，这件事值得写信告诉祝和、祝鸿一声，她们还没见过呢……教会管她们管的很严，真烦人……还有冰块脸那个家伙……”
　　斯漠想起自己的小伙伴们，表情阴沉了下来。
　　什么？？？
　　都没见过真的星星？
　　那很惨了……
　　曦榴惊讶捂嘴，心里犯嘀咕。
　　没想到颂歌禽族还会囚禁幼崽……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巳琳在套话和忽悠斯漠，曦榴在一旁吃瓜。
　　飞行器飞至绝垠原边缘，驶入帜翎禽族驻守的关隘。
　　“哧——”
　　飞行器驶入停靠点，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粼粼铠甲的帜翎禽族士兵进入飞行器检查违禁品，核对乘客身份。
　　根据规定，修士离开绝垠原时不能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来时带来的贴身用品。而观光的游客，则只能携带豁免清单上的纪念品。据说，这条规定是因为圣城的每一寸土、每一片叶，都沾染了神灵的恩泽，对于不曾前往圣城朝拜的信徒而言，都有独特的价值……如果不限制物品的出入，狂热的信徒足以把绝垠原的地皮都刮走。
　　“没问题……下一个……等等？！”
　　士兵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在曦榴三人面前站定，疑惑道：“这张入境名单上似乎是一人。神灵在上，你们两个又是打哪来的？”
　　“啊这个……我想一下……”斯漠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当年的入境渠道，未果。
　　“啊？我……”
　　曦榴没料到有这一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天知道她是直接被一架漆黑的飞天马车，带进绝垠原的……
　　这要怎么解释？
　　直说不会有人信的……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曦榴头一回近距离接触天空人的士兵，看着银光闪闪的利刃，心脏简直要跳出喉咙。
　　“喂！飞行器的检票员呢？把这两人的购票登记拿过来。”
　　士兵大声呼唤。
　　无人应答。
　　饮用掺有秘药的水后，飞行器内的其他人早已陷入沉寂。
　　见状，一旁的巳琳垂下眼帘，冲着士兵轻轻抚了抚宽大的衣袖。
　　一阵幽香飘过。
　　“走吧……这艘飞行器内没有异常。”
　　巳琳淡淡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命令。
　　“没有……异常。”
　　这名士兵脸上的疑惑变成了木然，他闭上了嘴巴，提线木偶似的摇摇晃晃走了。
　　“呲……”
　　车门再次关上。
　　关隘放行。
　　？！
　　什么？
　　发生了什么？
　　这就完了？
　　“啊？？？”
　　曦榴瞪大眼睛，背后的冷汗刷一下淌下来了。
　　斯漠险些被惊掉下巴，嘴巴大得能装进一个鸡蛋。
　　酒红发的女人轻笑一声，摇晃脑袋：“别这样警惕地看着我……这里离绝垠原不远，我怎么会下重手呢？尸体被发现了怎么办……我只是让他的意识沉睡一会儿而已。
　　“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相信你也是，对吧？”
　　巳琳眯起眼，对曦榴露出危险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心动橱窗抢不到就算了，jj代币也抢不到算什么意思？算我手速慢如乌龟三次元忙得不得了。好几次定时器响了，工作没做完，错失抢购良机。人生，真是太焦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