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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廷辩 梁冀坐在车 ...

  •   梁冀坐在车轿中一路摇晃的进了宫,他不住揣测流言背后的主使。将待会儿要奏对的话反复斟酌,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当他被内侍领着入殿时却看见林修远端端的跪在殿中,他心下一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梁冀强行压下惊疑,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老臣梁冀,叩见陛下。”
      皇帝高坐案后,看不出喜怒,手中捻着一串新换的沉香木念珠,他未叫林修远退下,只淡淡道:“梁爱卿,平身吧。何事如此急着见朕?”
      梁冀谢恩起身,只觉得那道目光有如实质,刺得他头皮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着惊惧一齐咽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凝重:
      “陛下!老臣惊闻坊间突现荒诞逆语,污秽圣听,毁谤天威!此等诛心之言,恶毒至极,老臣闻之五内俱焚,特来恳请陛下,严查幕后主使,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梁爱卿也听闻了?” 皇帝的声音平稳,却比勃然大怒更令梁冀心悸,“看来这流言传得比朕想的还要快。爱卿觉得,这幕后主使,会是谁?”
      梁冀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金砖:
      “老臣愚钝!此等恶毒构陷,直指天家,绝非寻常宵小所能为,更非局外人能知晓!其心可诛,其谋甚深!老臣以为,必是熟知当年旧事,又与陛下、与太子殿下有深仇大恨之辈,欲借此风波,行那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逆举!”
      皇帝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又道:“此间事宜可与太子有干?”
      梁冀心头猛颤,皇帝这话问得刁钻,看似平淡,实则将杀机暗藏。他若全然为太子开脱,显得欲盖弥彰;若顺势疑太子,更是落井下石。他须得万分谨慎,字字斟酌。
      梁冀将身子伏得更低,“陛下明鉴!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陛下亲子,身受皇恩浩荡,承陛下殷殷期许,岂会行此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愚行?此等流言恶毒之处,正在于其离间天家父子!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殿下对此龌龊勾当,必然毫不知情!”
      皇帝换了个坐姿,将手中的珠子捻的清脆作响:“爱卿这个做舅舅的,倒是把太子摘得干净。承儿身为储君,京城出了这等大事,他竟无丝毫干系?”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先不说太子的事,现如今流言已起,爱卿可有良策?”
      梁冀马上将准备好的话和盘托出:“当前首要之急,乃是以雷霆之势遏制流言扩散,彰显朝廷威严,安抚惶惶民心。请陛下即刻明发谕旨,痛斥此等谣言荒诞不经、居心叵测,着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及顺天府全力缉拿散布流言者,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出,严惩不贷!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然而跪在一旁沉默多时的林修远忽然开了口:“陛下,万万不可!如今流言如洪,若以雷霆之势强行弹压,恐生民怨,徒惹猜忌。臣以为堵不如疏,流言既起,当顺势而为,以证陛下圣德!”
      皇帝将目光转向林修远:“林爱卿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林修远深深叩首,语气恳切:“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压制言论,而是彻查流言根源,公之于众。此为其一。”
      “其二,流言往往依附旧事、穿凿附会。朝廷不妨借此契机,将所涉之事一一厘清、明示天下。如此,既可显陛下胸怀坦荡、无所隐讳,亦可绝此后悠悠众口,使小人再无兴风作浪之机。”
      这话听的梁冀心头一跳。林修远这话句句不提苏家,却句句没离开苏家。看来上次妹妹非是一时冲动,林修远果然是知道些什么!!
      “林卿!”皇帝厉声打断了林修远,“朕上次就同你说过,有些旧事,休要再提。”
      林修远伏身,并无退意:“臣明白。然流言如蔓草,不除根,必再萌。今日强行压制,只会令百姓更生猜疑,以为朝廷欲盖弥彰。陛下何不主动彻查?只是此案如何查,怎么查,又查到何处,皆由陛下圣裁。如此,非但不会损及天威,反而可见陛下之清明、朝廷之公正。”
      皇帝眉头微锁,目光沉沉地落在林修远身上,手中捻动的念珠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指尖在光滑的珠面上缓缓摩挲着。似乎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谁知林修远话不带停。
      “陛下,彻查之事,千头万绪,关乎天家清誉与朝廷威信,主理人选尤为关键,必须慎之又慎。”
      他停顿片刻,声音平稳清晰,却惊得隔壁的梁冀头皮发麻,冷汗簌簌往外冒。
      “臣反复思量,有一人选,身份特殊,或可收奇效,臣斗胆,恳请陛下委派七皇子殿下,总领此查察之事。”
      梁冀和皇帝的脸色皆是一变。
      “林修远!” 皇帝的声音冷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让皇子主理其母族旧案,亘古未有!你让朕的皇子,如何自处?你又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陛下!正因七殿下是苏家后人,又尚无实权,此一身份,反成奇效。” 林修远语气愈发恳切,
      “七殿下乃苏家血脉,其查苏案,于情于理,天经地义!世人只会赞陛下心胸宽广,不避亲仇,光明磊落。”
      “外加殿下无党无派,不涉朝堂纷争,其查案结果,方显公正无私,更具信服之力。此乃上上人选。”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梁冀慌忙叩首,声音中都带着颤抖。
      “林学士此言看似有理,实则荒谬至极!七殿下年少,且涉事关切身,遇事难免心绪激荡,如何能持公允之心?”
      “再者,苏案牵连甚广,其中关窍错综复杂,绝非一腔热血可厘清。若交由七殿下,恐非但不能平息流言,反会落人口实,说陛下您……您有意纵容皇子挟私报复,更损天家威严与朝廷法度!届时局面将愈发不可收拾!请陛下三思!”
      林修远不解道:“梁大人何出此言?七殿下查案乃是为正本清源,是非曲直查过便知,苏家一案既已经板上定钉,何来挟私报复一说?不过是为平民怨,震慑宵小而已。”
      皇帝眯着眼,目光渐冷看着地上跪着的二人。
      “陛下!”梁冀还想再辩,抬起头看见皇帝冰冷的视线只好又收了声,叩首于地,等待圣裁。
      二人就这样跪在地上良久,久到膝盖都有些发麻,汗水从额头滴落时,皇帝才悠悠开了口:
      “此事,容后再议,你们先退下。”
      “召见内阁首辅。”
      林修远与梁冀躬身出了御书房,并肩走在宫道之上,梁冀拍了拍下袍上的尘土,姿态已没了刚刚在殿中的惊恐之色,他冷然一笑:“林学士真是智计百出啊。”
      林修远也同样整理着衣袍,语气淡然如常:“梁大人过奖。修远愚钝,不过是据实陈情,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虑事罢了。”
      梁冀将手拢于袖中,从鼻中轻哼一声:“林学士过谦。如此才智,屈居翰林清贵之地,未免可惜。正巧府上新得了几坛江南美酒,还有一位擅烹淮扬菜的厨子。不知林学士今日可否赏光过府小酌?”
      林修远目视前方,步履未停:“梁大人盛情,修远心领。只是过府便不必了,大人若有指教,不妨直言。”
      玄钧奉旨回京,明日午时便到,他还想早些回凝辉园安排打点一番,实不愿与梁冀过多纠缠。
      梁冀面色一沉,未料林修远竟如此不留情面。他眯起眼睛直视着林修远:
      “那老夫便直言了,林学士究竟是何人?对苏家旧案紧咬不放,莫非是苏家旧部?老夫可从未听闻苏家与你们林家有何交情,更何况京中姓林的世家也未曾有高门大户,你,究竟是谁?”
      林修远停下脚步侧身看他,展颜一笑:“梁大人怎么尽往那处去想,难道修远就不能是个渴求从龙之功的人吗?”
      梁冀并不吃他这一套:“你若要投机,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三殿下势大兵强,就连五殿下也母家显赫。你为何偏偏择定了那个无依无靠、刚从冷宫里出来的七殿下,不知林学士究竟看中了七殿下哪一点?”
      林修远若有所思的抚了抚下颌,抬步继续往前走:“无依无靠,若是成了,大人您说修远当是什么?”
      梁冀嘴角一抽,与这林修远说话实在是费劲:“林学士想逆天改命也得学会审时度势。七殿下根基浅薄,朝中无援,宫中无势,单凭你一人之力,是否太高看了自己的本事?”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语气却愈发冷厉:
      “老夫奉劝你一句:这皇宫内外,最不缺的就是野心之辈。但野心太大,步子太急,往往死得也最快。七殿下若真有什么闪失,你这从龙之功怕是要变成殉葬之罪了!”
      “你若真不是为苏家旧事,老夫劝你现在回头尚且不晚,拥立太子方是正道,林学士……”梁冀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温言提醒“莫要走错了路。”
      林修远蹙眉,他实在不喜梁冀总是语重心长,状若长辈般的规劝于他,任谁都可,唯他梁冀不能。他扯出个冰冷笑意:
      “梁大人金玉良言,修远铭记在心。只是梁大人与其在这里劝诫修远,倒不如多思量自己往后的路要如何走。”
      林修远心里惦记着翰林院一大堆公文,不知要忙到几时,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起来,他想赶快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交锋。
      他靠近两步,声音沉沉:“梁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罢他一拱手“修远在翰林院还有些要事,便失陪了,梁大人回见。”
      话音未落只见林修远已扬长而去,留下脸色难看的梁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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