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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流言四起 承熙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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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三十二年七月。
冬去春来,几场料峭的寒风过后,春风便吹开了满城桃李,而后是急促的蝉鸣搅动了渐长的夏日。
就在这暑气最盛,人心易浮躁的七月,那积蓄了数月,被林修远和玄凛反复酝酿发酵推敲数次的文书,终于在皇城里轰然炸响。
梁府内,梁冀面色铁青,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眼前的人,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这位当朝储君的鼻尖上:
“你真要把你舅舅我气死才甘心吗?!啊?!”
玄承此刻缩着脑袋,少见的低着头,没了往日东宫之主的倨傲气焰:
“舅舅,孤……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本只是想设个局,引老三入彀,谁知道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居然让人假戏真做,将这事情捅得这么大,而且父皇他……”他看梁冀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敢再往下说了。
近日玄凛联合五城兵马司的副使赵诚以前年秋狝前京营器械清点记录为引,翻出前年京营一批弩机强弓的报损文书,指称其中数目有异、批核流程存疑,直指时任京营协理、现为太子詹事府属官的张谦,暗示其借职务之便,倒卖军械、以次充好,甚至可能流入黑市、危及京畿安危。
玄凛更指出去年张谦经手的一批军械,最终流向与梁家一支远房宗亲有所牵连的货栈,虽无明证,却字字诛心,暗指东宫与外戚勾结,侵吞军资。
太子党人当即反驳,称此乃玄凛构陷,并呈上前年兵部、内务府及京营三方会同勘验的核销文书,上有经办官员签押、监销内侍钤印,证明器械损毁属实、并无异常。更有人当庭指出去年玄凛亦曾插手京营巡防调度,暗示其或因争权失利而挟私报复。
然而皇帝在听完双方争辩,面色沉静,最后却说“查查也是好的”。
就这么一句,让梁冀如坠冰窟。这已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不管陛下信不信都是有意想借此来削梁家的势!
梁冀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在一旁烦躁的踱着步:“上次就派人给你传了话,千叮万嘱,让你提防着林修远,你怎么给我说的?‘孤知晓’”
他忽的一转身看着太子:“这便是你的知晓?”
“那林修远是什么人?他是陛下亲手打磨的刀刃!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与我说话都能滴水不漏,这样的人精,你也敢信?你也配与他做戏?”
“你当他真是要投靠玄凛?他那是借玄凛的势,行陛下的意!陛下要的就是你们兄弟相争,他林修远不过是个执棋人,你们却都以为自己是在下棋!”
“如今可好,你亲手将刀柄递到他手里,你看看现在是什么结果!你还在这里说什么没想到?!”
梁冀越说越气,语气开始加重,“那批军械的旧账,不论是真是假,如今陛下一句‘查查也好’什么意思你不会不知道,你就等着被剥掉一层皮吧!!!”
玄承被骂得抬不起头,他有些不服,可如今的局面却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往日的傲气早被恐慌取代,他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哀求:“舅舅,舅舅您可得救我啊。”
梁冀重重坐下,拿过桌上的茶盏喝了口茶顺着气:“哼!出了事才想起我是你舅舅!”他将茶盏咣当一声搁在桌上。
玄承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梁冀面色稍缓,终究是无法真的舍弃这唯一的亲外甥和家族未来的倚仗:“此事我自会安排人出去顶罪,你往后不许在擅自行动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先跟我禀报!”
玄承紧抿双唇,最后小声的应了声“是”。
梁冀气消了些,将胸中的火气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顶罪的人,现成就有。张谦那个远房表侄,张保业,就在京营挂了个虚职。此人好赌,欠了一屁股烂账,家里老娘又病着,正是缺钱缺到卖祖坟的时候。给他许下重金安家,保他儿子前程,再捏住他那些烂账和以往的小辫子,不怕他不认。”
玄承:“舅舅是说……让他认下所有事?父皇能信吗。”
梁冀冷笑一声:“哼,由不得他不信!”
他看着太子迷茫的,只浮于表面的表情,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陛下近些年来是在削我们梁家的权,这不假。”
“但你舅舅我经营朝堂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与地方,就凭这一件被刻意翻出的旧案,你以为陛下真能借此将我们连根拔起吗?”
他端起茶盏轻啜饮一口,缓了缓继续道:
“抛出张保业,让他认罪,只不过是给陛下一个明面上的交代,一个能向玄凛和朝野交代的台阶。陛下顺势下坡,罚你、申饬你,甚至暂时拿走你协理京营的差事,风波便能暂时平息。”
“但这也是我们梁家给陛下的一个态度!若陛下收了这台阶,予我梁家一分体面,我梁家便依旧是陛下的忠臣,太子也依旧是安稳的太子。该收敛的,我们会收敛。”
“倘若陛下一意孤行的话……哼!”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荡漾溢出些许,晕开一小片湿痕。
“所以,不管陛下信不信。”梁冀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他都必须接受这个安排。这是我们双方,眼下都需要的体面。”
“否则日后这朝堂,若是因无人实心任事而出了更大的纰漏,可就不是一个张保业能顶罪的了。”
他睨了一眼这不成器的侄儿:“现在,你总该知晓了吧?”
玄承垂着头:“孤……知晓了。”
梁冀又端起茶盏开始训斥太子,随后便开始说起后续如何挽回颓势,重新布局。正说话间,书房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梁冀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也顾不得礼节,进来就跪在地上: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梁冀眉头紧锁,太子的事还未平息,又生事端,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不已,沉声道:
“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管家颤巍巍道:“京中……京中突然流言四起,传得沸沸扬扬,说……说……”
“说什么!”梁冀吼道。
管家:“说苏家……苏家世代忠良,满门赤胆,却遭人构陷!构陷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如今皇后被圈禁宫中,全是因为替圣上顶了罪!”
梁冀只觉得晴空霹雳,手中的茶盏脱手而落,碎裂在地上,氤氲的茶汤泼洒在地砖上映照出太子惊愕的表情。
“舅……舅舅?”太子惊疑不定。
梁冀回过神,他怒火中烧的咆哮:“谁?!是谁散播的?!啊?查到源头没有!”
管家吓得魂不附体,磕磕巴巴地回道:“老、老爷息怒!已经…抓了几个,散播的都是些乞丐混混,可…可他们都说是有人给了银钱,指使他们到处说,具体是谁指使,他们根本不知道啊!现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在悄悄议论这事儿…压、压不住了啊!陛下龙颜震怒,已派锦衣卫和兵马司的人上街拿人弹压了!”
“还、还有,陛下还突然下旨,急召七皇子玄钧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玄钧?!”梁冀踉跄一步,猛地转头看向同样震惊的太子玄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惊惧。“陛下召他回来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这流言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京营案发,太子被推上风口浪尖、自己正准备断尾求生的关键时刻爆发?这针对性太强了!而且直指宫闱最隐秘、最致命的旧伤疤!这已不再是争权夺利,这是要掀翻棋盘,诛心弑君啊!
是谁?到底是谁?!老三玄凛?他会知道这件事吗?他又有这个胆子直接攻击陛下?
还是…还是那个他一直觉得古怪莫测的林修远?可他不是陛下的孤臣吗?怎会……
或者是…陛下自己?不可能!陛下绝无可能自毁长城!
梁冀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有些颤抖:“快!立刻让我们的人全部回来!所有计划暂停!京营案那个张保业,先别动!现在谁动谁死!”
他猛地指向一旁的太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立刻回东宫,带人去镇压流言,若陛下问起,你一定要表现得比谁都愤慨,坚定表示相信陛下圣明,绝不可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苏家旧案的好奇和打探!听到没有?!”
他发出最后的警告:“给我记住了,太子!若你在一意孤行,或是行差踏错半步,这一次,我就是豁出整个梁家,也保不住你了!立刻给我滚回去!”
玄承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这已经不止是丢权失势,而是可能牵连身家性命的泼天大祸。他脸色煞白,再无半点太子的威风,慌忙的出了梁府。
看着太子狼狈离去的背影,梁冀浑身发软,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力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管家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厅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梁冀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对着还跪在地上的管家道:“备轿,更衣!立刻递牌子,我要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