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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121章 星君下凡(三) 楼下,说书 ...

  •   楼下,说书人一段激昂的“血谏”刚罢,满堂茶客正议论纷纷。嗡嗡声里,几个嗓门大的已经喊了起来:
      “乖乖,原来圣上当年在冷宫里,处境那般艰难?”
      “能读书明理已是不易,还能有这般见识,怕是……早有高人暗中指点吧?”
      “哎,你这一说,我也好奇了,那位林探花,究竟是如何教导圣上的?难不成真如戏文里演的那样,头悬梁锥刺股?”
      说书人听得台下议论,将折扇“唰”地一展,捻须笑道:“列位问到关键了!这便引出了下一段奇闻——咱们的七殿下,那可了不得!”
      “林探花这一教可了不得!那七皇子竟是文曲星托生,三岁能吟诗,五岁能论政,在冷宫里全凭梦中仙人授艺!林大人不过是稍加点拨,将那梦中所得融会贯通,便是倾囊相授,七皇子殿下一日千里,学问见识,一日胜过一日!梁家眼见着七皇子日渐峥嵘,又有林大人这般呕心沥血、不计生死地辅佐,岂能不急?……”
      玄钧闻言一股荒谬涌上心头,哈?刚刚还在笑话修远,如今这文曲星的大帽子又扣到自己头上了?
      他甚至来不及追忆往昔,林修远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身旁响起,分明是学着他先前的语气 :“不曾想公子竟同是文曲星下凡?”
      他略微僵硬的转过头,就见林修远正好整以暇的打量着自己,说出了让他更吐血的话,“只是不知你我二人,究竟谁真谁假?早知你是本尊天降,当初就该少操些心。”
      他被林修远突如其来的将军给劫了一手,兀自咬牙,忙做委屈状,可怜道:
      “先生这可真是冤煞我也!我那点微末道行,在真正的文曲星面前,岂非萤火之于皓月?”
      他倾身贴近林修远,目光澄澈,声音放软,“不过,我这萤火能得皓月常年照耀,怕是比那孤零零的文曲星,还要有福气些。”
      林修远睨着他:“这嘴如今是愈发能说会道了?”
      玄钧的指尖勾上林修远的衣袖,敛眉抬眸,眼波流转,声音轻软。
      “那学生这般能说会道,可能讨得皓月一丝半点垂怜?譬如,答应学生一个小小的请求?”
      林修远凝眉,又来了!
      他不着痕迹的往后微微一仰,拉开些身距,警惕道:“又想讨要些什么?”
      玄钧又靠近些许,两人距离更近了些,他欣长的手指在颊边敲了敲,“先生方才赞了我,总该给点奖赏。”
      林修远瞪着他:“胡闹。”
      “这怎会是胡闹?”玄钧不依不饶,干脆拿肩膀轻轻去抵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耳畔,“先生没听楼下说么?你我可是天定的缘分,既是天定,亲近些怎算胡闹?”
      他见林修远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又开始引经据典:“况且古有张敞画眉,传为佳话。学生不过求个点颊,亦是雅事,何来胡闹一说?”
      他见林修远干脆扭过头去,伸手揽在他腰间,姿态更为亲昵,“再者说诗经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学生今日说了这许多好话,先生难道不该有所酬谢?”
      温热的气息扰得林修远脖颈发痒,实在是被他缠的无法,他抬手打断还要继续絮叨的玄钧:“好了!好了!”
      他气恼的环顾四周,一把抄起玄钧先前放在桌面上颇为花哨的折扇,手劲凌厉,唰的一展,绘着青绿山水的扇面遮住了二人面容。
      扇面后光影微动,似是有人倾身。
      旋即,他收起折扇,重重地放了回去,冷声道:“回去再与你算账。”
      玄钧得逞,笑得狡黠如狐,指尖轻触方才被短暂接触的地方,心满意足道:“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
      两人这一番低声笑闹,浑然未觉时光流逝,也未曾留意楼下说书早已换了篇章。待林修远端起那杯已然微凉的茶,试图压下些恼意,楼下堂中猛地爆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惊堂木重重一拍。
      “毒计来了!”说书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将氛围渲染的紧张,“不是诬陷巫蛊厌胜,便是构陷行为不端!那一日,刀斧手都列在了殿前,要将七皇子殿下当场捉拿!梁后厉声指斥,言七皇子对太子行巫蛊之术,诅咒储君,其心可诛!列位,您猜此刻,咱们林大人如何应对?”
      满堂寂静,众人屏息。
      说书人吊足了胃口,方才一拍醒木,声震屋瓦:
      “只见咱们林大人,是面不改色,把头上那顶乌纱帽一摘,再往地上一重重掷,朗声大笑——”
      他模仿着一种清越而决绝的声调,仿佛身临其境:
      “‘所有罪责,俱是臣一人所为!与七殿下何干?!”
      “好——!”
      “林大人高义!”
      喝彩声轰然炸响。
      而二楼隔间里,玄钧与林修远双双石化当场。
      玄钧:“……”
      林修远:“……”
      楼下,说书人已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林大人如何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下去,投入诏狱。
      半晌,二人才从这过于离谱的“巫蛊陷害、忠臣顶罪”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相互对视一眼
      林修远:“你…听见了什么。”
      玄钧:“你下狱了,还是主动的,把官帽一摘,扔在地上就自己进去了。”
      林修远摇头扶额,似被蠢到:“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
      玄钧被他的幽默冷到,只能干巴巴的回:“先生……大义。”
      林修远扯了扯嘴角,似不知道说什么好:“若真如此,公子记得来年清明,为臣多烧些纸钱。毕竟,臣实在是……”
      “穷怕了。”
      玄钧听闻这话更是无语,苦涩的笑意蔓上嘴角,就听见楼下说书人已用更加夸张的语调,渲染起诏狱的恐怖:
      “下了诏狱啊,列位!那九九八十一种酷刑轮番上阵……炮烙烙身,披麻剥皮,蚂蚁钻心!可咱们林大人,那年才二十出头啊!硬是钢牙咬碎,不吐半字,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浑身没一块好肉,竟在刑架之上,痛骂奸佞,声震牢狱!”
      林修远听闻此,眉头微凝,侧过头,有些认真的看着他,“公子你说,这披麻剥皮与蚂蚁钻心,究竟是如何个行刑顺序?是先剥了皮再让蚂蚁钻,还是钻完了心再剥皮?若是同时进行……”他略作沉吟,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嗯,倒是颇具巧思……想必痛楚也倍增。”说着,他便垂下眸,似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玄钧看着眼前的垂眸沉思的谢铭,心里一阵恶寒,让他不禁打了个寒碜。他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对修远来说是全然特殊的那一个。若真与他为敌……恐怕结局不会比那“九九八十一种酷刑”好受多少。
      尤记那日,他想杀钱禄是不假,但因着诸多掣肘,最终也只能将钱禄轻轻放过,钱禄想必也是知晓其中关窍的。若站在钱禄当时的情况来看,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才对,何至于如此后怕?可后来,太医的脉案确诊他被吓得怔忡不寐、心神溃散、气血逆乱、形神两亏,几乎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
      他又抬眼看了看还在沉思的林修远,想来是那日离开后,谢铭和钱禄说了什么才会如此……
      玄霜似乎睡醒了,在林修远臂弯中伸了个懒腰,墨绒绒的一团舒展开,露出柔软的肚皮。它扭了扭身子,轻盈地两步跳上凭栏,好奇地探着小脑袋,俯瞰楼下攒动的人头和喧嚣。
      “欸!”林修远回过神,低唤一声,忙起身追了过去,伸手虚虚一揽,生怕这小东西一不留神跌下去。见玄霜只是立在凭栏上,竖着耳朵倾听楼下的热闹,并无冒险之举,他才略略放心,从袖中摸出几粒随身携带的坚果,摊在掌心递过去。
      玄霜想都没想就从他掌心里取了一粒,抱着啃起来,姿态优雅又带着点被宠惯的骄矜。
      玄钧也踱步过来,手肘闲闲地搭在凭栏上,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似真似假的抱怨:
      “先生备的倒是齐全,如此宠溺他,不怕将他宠坏了?”说着,伸出指尖,去逗弄玄霜那随着楼下说书声一抖一抖的耳朵尖。
      玄霜身姿轻盈,扭身一避,躲开了玄钧的侵扰,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
      玄钧额角青筋微跳,他兀自攥紧了拳头,劝说自己不要与这小兽计较。
      林修远瞧见,唇角微微扬了扬,他一边继续喂着玄霜,一边淡声道:“是在问人,还是问兽?”
      玄钧轻哼一声,低声道:“自然是问这贪嘴的小东西……”
      这二正将注意放在玄霜身上,也没细听那说书人到底讲了什么,岂料台下爆发出惊呼声一片,似要把这茶楼屋顶掀了去。
      一位看起来年长的茶客听得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擦拭眼角,哽咽着:“天爷啊……这、这哪里是人受的罪!”
      一年轻汉子怒目圆睁,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低吼道:“梁贼可恶!该杀!该千刀万剐!”
      一茶客双眼赤红,拍案而起:“先生!您快说!后来呢?!林大人他……他可还活着?圣上……圣上可知晓?!”
      旁边立刻有人拉他袖子,让他冷静:“你这不废话!林大人若是不在了,哪还有后来扳倒钱贼、昭雪沉冤的事?定是挺过来了!可这挺过来的过程……想想就痛煞人也!”
      “莫急,莫急,听我道来!”说书人见气氛已到,将惊堂木一拍,声情并茂,“咱们的七殿下,那也是重情重义、感天动地的真龙种子!”
      “他听闻恩师蒙冤下狱,那是五内俱焚,肝胆欲裂!当夜就直闯宫门,跪在丹陛之前,额头将金砖磕得砰砰作响,直磕得是头破血流,血泪交加!”
      “他这一跪,就是七天七夜!不饮不食,不言不语,任凭风吹日晒雨打,那真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到第七日头上,已是气若游丝,眼看着……就要追随恩师而去了!”
      “可也就在这第七日,天降异象,忽降甘霖!那雨水混着殿下的血泪,渗进汉白玉的缝隙里,您猜怎么着?那缝里,竟、竟生出了灵芝!先帝闻报,亲临宫门,见状大为震动,此乃天意示警,冤情感天啊!遂下旨重审此案!”
      “林大人沉冤得雪,被放出诏狱之时,已是形销骨立。然经此大难,他心志愈坚,虽被夺了官职,却索性搬进七殿下居住的皇子府,布衣执教鞭,师徒情谊,经此一劫,愈加深厚!”
      “好——!”
      “陛下仁义!”
      “天佑忠良!”
      喝彩声、赞叹声、松气声混作一片。
      二人再次石化当场,只剩下不知发生什么的玄霜吃的正欢。
      林修远:“……”
      玄钧:“……”
      林修远:“你听见了吗?”
      玄钧:“……嗯,我的血还可以养灵芝。”
      林修远:“……”
      林修远似笑非笑:“七天七夜,不饮不食……”
      “公子倒比我…更豁得出去。”
      玄钧抽了抽嘴角,不满道:“先生是褒是贬?我若真如此蠢笨,在宫外跪到饿死渴死,谁来护着先生?怕是还未走出冷宫,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林修远眼中的光倏然亮起,他侧头看向玄钧,笑意温和:
      “嗯?公子是终于领悟藏锋之道了?那下次可别在问臣为何总是隐忍这种问题了。”
      玄钧急切道:“我那是心疼你!”
      林修远笑意绽开,点了点头,抬手虚指着楼下:“知晓了,继续听吧。许还有新花样呢。”
      只问楼下说书人情绪激昂:
      “梁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是狗急跳墙,使出了最歹毒的手段!”
      说书人醒木再响,语调陡然变得阴森诡谲,将满堂茶客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竟不惜重金,从北漠请来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冷血杀手——‘罗刹血’!”
      “嚯——!”台下惊呼交杂着窃窃私语。
      “罗刹血可曾听过?”
      “俺又不是江湖中人,你问俺?”
      “话说那一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说书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那罗刹血听去,“这罗刹血人如其名,来去如鬼魅,杀人不见血。他得了梁家密令,目标直指咱们的七殿下!”
      “但见一道黑影,如大鹏掠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皇子府的高墙,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直扑殿下书房!窗纸上,映出殿下挑灯夜读的清俊侧影……说时迟,那时快!寒光一闪,淬毒的匕首已然破窗而入!”
      满堂死寂,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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