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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慈帷 “原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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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臣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嘶哑的叫喊着,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林修远,又缓缓环视台上台下那些惊惶的面孔。
“诸位……都看清了吗?百步穿杨,一箭退敌……这岂是一个文弱学士,一个翰林清流,该有的本事?!该有的胆魄?!”
他猛地转回头,直视玄钧
“陛下!老臣将死之人,有些话,憋在心中多年,今日不得不问!
“此人——” 他手指再次狠狠点向林修远,“自您困于冷宫、无人问津之时,便如影随形,出现在您身边!算无遗策,助您步步登极……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当真有如此机缘?!”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臣愚钝,直至今日,亲眼见他张弓搭箭,那起手之势,那箭出如流星的风姿……才猛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目光如毒钩,剜向林修远,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昔年,谢靖谢将军,全家满门,葬身火海!其家传箭术,冠绝天下,尤以流星赶月之技闻名于世!而方才林学士救驾那一箭……其神、其形,竟与谢将军当年辕门演武时所展露的,如出一辙!”
满场哗然!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修远身上,震惊、猜忌、骇然、恍然……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炸开,低语声汇成一片。
谢家!那个因谋逆本该被满门抄斩,却被一场天火焚毁殆尽的将门!那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林修远站在原地,面色变得阴沉异常。他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微微隆起。
钱禄见效果达到,眼中疯狂更甚,他转向玄钧。
“陛下!老臣只问您一句:您对此人的真实来历,究竟知道多少?!将一个身世成谜、武艺超凡、心机深沉至此之人,置于身侧,倚为腹心,言听计从……您是真不知情,被其蒙蔽……”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目光在玄钧与林修远之间来回扫视。
“……还是,您早与他心照不宣,一个借力清君侧、铲除异己,一个趁势上青云、了结私仇?!这根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根本不需要回答,钱禄已是豁出去了,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的大喊道:
“太子为何被废?三皇子为何谋反?梁冀为何灭门?这一桩桩,一件件,血雨腥风之后,最终的得益者是谁?又是谁,在背后指点乾坤,推波助澜?!”
他猛地指向林修远。
“是他!都是他!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什么纲法国法?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为某些人铺路的血腥清洗!”
死寂的全场瞬间炸开了锅,都惊疑不定的看着略显疯狂的钱禄。
玄钧与林修远立在一旁,脸色皆是一沉。朝臣之中,交头接耳的低语如潮水般漫开。
钱禄不管不顾:“老臣侍奉先帝榻前时…曾亲耳听闻,先帝忧虑身后事,常叹陛下性急、荣亲王宽和,难以抉择…”
他先指向玄钧,又猛地划向一旁的林修远:
“陛下,您今日君临天下,固是天命。但老臣就想知道,在您踏着至亲之血走上御阶的路上,身边这位先生…究竟为您,也为他自已,算计了多少性命?这江山…究竟姓玄,还是早成了他人了结私仇、操弄权术的棋局?!”
无数道目光又齐齐看向玄瑾,玄瑾浑身一颤,面色发白的偷看着玄钧。
玄钧缓缓抬起眼。
他脸上溅着的血点已干涸成暗褐色的斑点,反衬得他那柔和的眉眼此刻愈发锐利清晰。
场面一时静的骇人,众臣屏气垂首,不再敢多言一句。
“呵……”
玄钧忽地冷笑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死寂。
“钱禄,朕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何为舌绽莲花,何为构陷于无言。”
“你避重就轻,刺杀重罪不提,反倒用些影影绰绰的联想,编排出这么个故事……是觉得满朝公卿,皆可欺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太子逼宫、三皇子围殿、梁冀谋反,哪一桩不是铁证如山?到了你嘴里,竟成了朕与林卿的算计?照此说来,国法刑律,莫非都是儿戏?你这不止是污蔑,更是为所有逆贼张目!”
他目光如刀,扫过周围诸臣,声音冰冷:
“怎么?诸卿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在场众人纷纷跪倒:“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他将目光又落回钱禄脸上:
“至于林卿,他的出身、科考、文章,皆在吏部与先帝御前记档。其才学品行,先帝亲试,朕亲眼所见。你这般说,是否连先帝圣目、朝廷法度,也都要一并推翻?”
“朝廷纲纪,岂容你在这里三言两语颠倒黑白?先帝基业,更非你能妄加揣测的棋盘?”
钱禄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仰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
“陛下!老臣质疑的,正是有人假借法度之名,行窃国之实!”
“承熙三十二年,宫中变乱方定,先帝病沉。彼时,陛下御前侍卫把守寝宫,林学士以少师之便,出入递药传文,而短短数日后,那份截然不同的传位诏书,便经司礼监与内阁‘照例’用印颁下!”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
“可彼时首辅恰巧告病,次辅素来唯唯,掌印太监更是陛下亲信!如此照例,与只手遮天何异?!”
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卷颜色陈旧的纸页,高高举起:
“老臣手中,有先帝病重前的起居注抄录!其上明载,先帝多次称荣亲王‘仁厚可守成’,而对陛下……”他声音陡然一沉,如铁锤击砧:“先帝的评价是‘聪慧果决,然失之宽仁’。”
他放下手,将那卷纸紧紧攥在胸前,目光逼视玄钧:
“一个认为陛下失之宽仁的父亲,怎会在神志昏沉、口不能言之际,突然将江山托付于陛下?这究竟是先帝本意,还是有人……在先帝已无力反对时,替他做了主?!”
周围又响起压抑的议论之声。
一名御史装扮的官员低头,对身旁同僚极轻地道:“诏书固是真,可当时颁布得……确实仓促。”
另一礼部小官面露犹豫,悄声附和:“流程虽全,然先帝彼时实已难理政,这诏书所出,终究……与常例不同。”
不远处的勋贵席中,有人缓缓摇头,低语:“荣亲王自那时便深居简出,若先帝真属意于他,岂会如此……”
钱禄将这一切听在耳中,他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目光闪动的玄瑾,厉声喝问:
“荣亲王殿下!先帝可曾对您说过,望您做个安稳王爷?可曾于清醒时,流露过身后之托?,这些,您难道都忘了吗?!”
玄瑾如遭雷击,骤然起身,动作之大,打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没有!绝无此事!父皇从未召见过我!你休要胡说!”
“哈哈……哈哈哈!荣亲王……我的好殿下啊!”
钱禄仰天大笑,笑出了泪,那笑声凄厉刺耳。他指着玄瑾,一字一句:
“你怕了?你不敢承认了?是不是有人……”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玄钧与林修远,又回到玄瑾惊恐的脸上,“……是不是有人,用你,用你的王妃,用你刚会走路的世子,威胁于你,让你连父皇的恩情、连自己的委屈,都不敢宣之于口了?!”
他转向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张开双臂。
“诸位可都看见了?殿下连一句‘父皇确曾属意于我’都不敢认!他究竟在怕什么?”
“是怕一旦承认,便会坐实了今日之大逆?还是怕……这在场之人中,有人容不得先帝真正的属意之子,活在世上?!”
“钱禄你够了!”
一声清喝,斩断了钱禄的狂嚣。
林修远踏前一步,面色冰寒,眼中怒意如实质。他不再看钱禄,而是转向浑身发抖、几乎快要崩溃的玄瑾,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伸出手:
“瑾儿,到我这来。”
玄瑾倍感心安,快步来到林修远身旁,玄钧面色一沉,负于身后的手握得更紧。
林修远握住玄瑾冰凉颤抖的手,稳稳地将他拉至自己身后,以一个全然庇护的姿态挡住。
他这才重新看向钱禄,目光平静:
“你不就想知道当年先帝为何改主意吗?我——现在便来告诉你!”
“修远!”
玄钧脸色骤变,他太熟悉林修远此刻的眼神。那是一种将要焚尽自身、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猛地大步来到林修远身旁,伸出手死死攥着林修远的腕骨,眼神中满是警告与痛苦之色。
林修远看向他,眼神中有歉然,有决断,有不舍,他闭上眼睛回避了玄钧的目光。
颤抖的伸出另一只手,决然的挣脱了玄钧的束缚。
他刚要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林修远有些微讶的看着来人。
“还是哀家来说罢。”
众人愕然,只见淑太妃身着礼服,在宫人搀扶下,匆匆赶来。她目光平静,径直走到玄钧面前。
她先是心疼的看了眼缩在林修远身后的儿子,随即转向钱禄,目光凌厉,盖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钱禄,你在此口口声声先帝遗意、朝廷法统,演得好一出忠臣死谏。可你心里盘算的,当真是大齐江山,先帝清誉?”
“你今日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不过是想逼我儿玄瑾坐实那‘得位不正’之名,好替你行谋逆之事铺路!”
“你胡说!”钱禄猛地嘶吼,枯瘦的手指指向淑太妃,“老夫何必如此!老夫是为先帝不平,为江山正统!”
“哀家也想知道,你为何要如此。”
“像你这等贪恋权位、心思深沉如海之人,为何偏要拖我这对朝政毫无野心的孩儿下水!”
“你刚刚在满朝大臣面前口口声声提及先帝,究竟居心为何?”
她叹了口气:“也罢,哀家今日便以先帝妃嫔、荣亲王生母的身份,将当年真相说个明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屏住了呼吸侧耳细。
“你说得对,先帝确曾属意玄瑾,赞他仁厚温和,有守成之德。”
“然先帝也曾对哀家叹息,‘此子心柔体弱,非担天下之器’。”
玄瑾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母亲。
“宫中大变后,先帝于病榻前曾问哀家之意。”
“哀家虽为人母,私心盼儿安稳,却更知社稷之重!玄瑾如温室之花,堪赏静好,却撑不起万钧江山!”
她停顿片刻,坚定地说道:
“是哀家,亲至先帝榻前,叩请先帝为天下计,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满场哗然再起,比之前更甚。林修远心下了然,袖中的手已然松开,目光恢复往日平和,垂下眼眸,安静立在一旁。
淑太妃似无所觉,目光转向林修远,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慨:“林学士当时伴驾在侧,是哀家去求他,望他以苍生为念,劝谏先帝。他本可置身事外,却甘冒奇险,以一身前程乃至性命为注,向先帝痛陈利害,言明唯七皇子玄钧之刚毅果决,方能定动荡之朝局、开将来之太平!”
“先帝圣明,最终从谏如流,更诏传位。”她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而林学士……”
“为平物议,护我儿免受流言,自请前往皇陵守陵。名为荣养,实是代我母子,受尽了孤独与委屈!”
“所以钱禄,你看清了!”淑太妃上前一步,威仪尽显,直指钱禄鼻尖,“陛下之位,乃先帝最终圣裁,合乎礼法!林学士之心,可昭日月!我儿玄瑾从无他想,此后更不会有!他的安稳,是陛下所赐、是林学士所保,唯独不是你这等包藏祸心之徒所能摆弄!”
她猛地转身,面向玄钧,肃然下拜:
“陛下!逆臣钱禄构陷君上、离间天家、威逼亲王、图谋不轨,数罪并结,铁证如山!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哀家与玄瑾,绝无二话!”
玄瑾猛地回过神,在林修远身后仓惶跟着母亲一同跪下,伏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