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鉴》半山听松

104、第104章 镝鸣 林修远唇边

　　林修远唇边还挂着浅淡笑意，与玄瑾交谈正欢，目光随意望着玄钧所在的方向。
　　下一刻，他嘴角的弧度骤然冻结。
　　视野尽头，林间簌簌惊起一片黑鸟，猎场与旷野交界处烟尘四起，紧接着，便见那一点玄色从密林里疾驰而出，白光一闪，骏马嘶鸣，而玄钧已骤然落地，数个模糊的黑点正从不同方向，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朝着那落地的身影猛扑过去。
　　“陛下！”
　　林修远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反应快过一切思绪，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身前的栏杆，上半身几乎探出台外。
　　“先生？！”身侧的玄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骇得一颤，慌忙扶住他手臂，顺着他的目光极目远眺，却只见烟尘人影，一片混乱，“怎么了？前方……”
　　高台上其他臣子也陆续察觉远处异常，骚动如涟漪般荡开：“那边……怎么回事？”“尘埃不大对……”“是陛下旗号吗？怎地如此匆忙？”
　　林修远已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眼中只剩下远处那惊险万分的缠斗，玄钧翻滚、格挡、闪避，而一道致命的寒芒。
　　他惊恐的环顾四周，月白的衣袂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惊惶的弧线，他飞身两步劈手夺过身侧一名侍卫紧握在手的骑弓，另一只手近乎野蛮地掠过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
　　张弓，搭箭，开弦。
　　招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可手臂却沉滞不堪，指尖一片冰凉，弓弦绷紧时带来了陌生的震颤。远处的人影在急速晃动的视野和剧烈的心跳中重叠模糊。周遭臣子的惊呼、玄瑾焦急的追问，都化为一片嗡嗡的杂音。
　　箭尖在视野中摇晃，无论如何也无法瞄准，手止不住的颤抖。
　　冷静些，谢铭！
　　他呼出一口浊气，猛的闭上眼，再睁开之时，眼底所有慌乱被强行碾碎，他稳住心神。
　　弓如满月，箭簇微调，锁定了那道致命的寒芒与玄钧身影间那一线即将交汇的轨迹。
　　“嗖——！”
　　箭矢离弦，撕开喧嚣的风，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流光，撕裂这围场的空气。
　　远处，玄钧刚挡下那刺客的正面一击，气息紊乱，手臂酸麻，已有强弩之末之势，忽一道锐风贴着自己臂侧掠过，凛冽如冰。
　　身后旋即传来一声闷哼与利刃脱手的叮当之响！他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另一名悄然掩至、刀已扬起的刺客，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白羽箭精准贯穿肩胛，带着巨大的冲力向后踉跄栽倒！
　　张烈等人已怒吼着彻底解决眼前之敌，合围过来。
　　玄钧看着那栽倒的身影和那擦身而过差点要了他命的箭矢，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会有箭矢从大营方向射来！
　　玄钧的心猛的一沉，难道还有第三方？！
　　糟了！修远！？
　　玄钧恐慌不已，剑势逼退面前之敌，猛然抬眼，顺着箭矢来路望向去。
　　遥遥地，隔着重重的距离与纷乱的人影，他却看见凭栏后立着的月白身影，脸色苍白，胸口因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尽了所有生命力的寒星，死死地锁着这边。手中的弓弦仍在轻颤。
　　刚刚那一箭是……修远？！
　　未等他消化这巨大的错愕与冲击。
　　他便看见高台之上的林修远神色已变，那人动作轻缓，侧身抽出第二支箭矢，流畅得近乎优雅。只见他侧过身，转向看台另一侧，搭箭，开弓，弓弦瞬间再次被他拉成一道饱满的、充满杀意的弧。
　　“嗖！！”
　　这第二箭，带着远比第一箭更尖锐凄厉的尖啸，如流星般划过校场上空，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追随下，掠过重重人群，“夺”地一声巨响，狠狠地钉在了钱禄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箭尾白羽剧颤，箭杆深入硬木，鸣响不止。
　　整个喧嚣的、混乱的、惊疑不定的点将台周围，仿佛被这一箭按下了静止键。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
　　钱禄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眼前嗡鸣不休的箭矢。
　　坐在钱禄一旁的陈阁老刚从惊吓中苏醒，他惊怒交加，拍案而起：“林修远！你、你简直无法无天！陛下面前，众目睽睽，你竟敢张弓搭箭，袭杀当朝元老！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声音嘶哑，在过分安静的氛围里显得突兀而尖锐。台上台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修远身上。
　　林修远冷笑着，将弓缓缓的递还给了一旁的侍卫，垂下的手掩于袖中，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轻颤。
　　“陈阁老倒不如自己问问，您身边坐着的此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钱公乃两朝元老，国之柱石，你一个……你一个幸进之徒，竟敢在此污蔑重臣！” 陈阁老气得胡须乱颤，脸膛涨红，环视四周，似乎想寻求其他阁老重臣的声援，但触目所及，多数人面色凝重，眼神游移，竟无一人立刻出声附和。
　　那支深陷木案的箭矢，白羽犹颤，像一道无声的警告，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这时，点将台侧方的通道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金属轻响。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玄钧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上高台。
　　这些侍卫甲胄染血，周身弥漫着未散的杀气，目光凝重的扫视着台上每一个人。
　　玄钧走在最前，发冠因方才的颠簸厮杀略有松散，几缕墨发垂落额角，脸上溅着几点已呈暗褐色的血污。他随手接过曹德顺急步递上的素帕，草草擦拭，动作间，玄色骑装肩臂处被利刃割裂的破口赫然在目，露出其下暗金色的软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脚步飞快，一步步踏上台基，但眉宇间凝着冰封的怒意，以及经生死搏杀后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那双惯常蕴着温和或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剑，目光越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越过脸色惨白的陈阁老，直直落在背身而立的林修远身上。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林修远面前，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玄钧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林修远那只垂在身侧，仍在细微颤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旋即分开。
　　玄钧转过身，面向全场。他的目光如寒刃刮过面如土色的陈阁老，冰冷的审视让陈阁老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最终，玄钧的目光牢牢钉在了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钱禄身上。
　　“陈阁老。”
　　玄钧开口，声音冰冷的仿佛要将人冻结。
　　“究竟是林卿要造反，还是你要造反？”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逼视着陈阁老，也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光天化日，皇家围场，利箭强弩，直指朕躬！这，是不是造反？！”
　　陈阁老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明鉴！此事与老臣无关啊！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老臣只是……只是见林学士行为狂悖，惊扰圣驾，出言规劝啊陛下！”
　　玄钧并不理会他的辩白，声音更冷几分：“林卿一箭，乃为救驾。百步之外，瞬息之间，箭出敌退。若非他当机立断，朕此刻能否站在这里，尚未可知。其忠其勇，天地可鉴。”
　　“你现在却在此处，质疑林卿所为，你说，你这般行径，与那些逆贼同党，又有何异？你这般急切地又是在为谁张目，又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陛下！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老臣糊涂！老臣失言！老臣罪该万死！” 陈阁老叩头不止，额角顷刻间已见青红。
　　“呵……咳咳……哈哈哈……”
　　一阵及其怪异的笑声，从陈阁老身后传来，在死寂的高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钱禄已不知何时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身上厚重的灰鼠皮斗篷滑落一半，露出里面松垮的官袍，更显得形销骨立。他脸上已无半点人色，一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疯狂的光芒。他一边咳着，一边笑，目光死死锁定玄钧，以及他身旁的林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