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人自醉》波心荡

84、汉室高祖（一） 汉白玉石砌

　　汉白玉石砌成的台阶，在阳光的映照下，光鲜而宏伟，在整个未央宫之中，人站在这样的玉石之上，除了显得渺小，再无其他。
　　不同于沙场上的金戈铁马，气势磅礴，在宫殿的楼阁之中，可能少了几分血腥与戾气，不过，即使是在阳光最灿烂的日子，在清风最温柔的日子，都可以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阴冷的龙椅上，刘邦酝酿着，冥想着，废太子。
　　是因为爱，或恨，或帝王不可侵犯的威严。
　　群臣惶恐，皆言三思。

　　微风拂柳，碧水长流，琴音袅袅，歌声传扬。这个时候，也只有留侯的府里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萧何已经被刘邦放了出来，继续做丞相，处理国事，这也正是萧何的夙愿，永远效力于刘邦，为苍生谋福祉。
　　萧何来找过张良，张良虽说并不参与朝政，朝堂上那些事，也是知晓的。朝中大臣，还是保太子的多，而这其中，少不了吕皇后的面子。还有陈平，陈平这人一向最会见风使舵，明里虽然没什么表现，暗里，只怕早是吕皇后的人了。
　　戚夫人是必败无疑的。刘邦难道是真不知道么，还是，全为搏一把。
　　“侯爷，你看这事……”
　　吕泽急不可耐，看来吕雉虽然面子上仍然冷冷的，心里也早已急成一团，整个吕家可都靠她了。
　　侍女为吕泽添了茶，吕泽拿起来一口便喝完了，看他样子，心里火烧火燎的。
　　“吕大人不必担心，让太子做好太子，不用忧心太多。忧心，还有门客担着，上次良与大人提起的四位隐者，不知大人所观如何？”张良倒还是一贯平静的风格。
　　“确实不错，只是，莫非这四人就能成事？”
　　“呵。”张良轻笑，如薄云随风而动。“天下贤士自然不少，只是投其所好罢了。此四人皇上向来欲求，而今却在太子麾下，皇上定然知其深意。”
　　“哎，但愿如此。”
　　张良看了看吕泽皱紧的眉头，又随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说道“皇后娘娘此时在当何事？”
　　吕泽敏感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还不是也在为此事忧心。”
　　吕泽眼中一抹不平静没有被张良忽略，依吕雉的性格，现在刘邦摆明了想要废太子，怎么可能只守不攻，只怕若是其间稍有差池，戚夫人或刘如意的性命，可就不保了。不过，若是日后吕雉当权，这二人也断断不会有好下场。
　　在皇宫中奢望感情，是多么可笑的。
　　“那么也请代良向娘娘禀告，不用忧心。”
　　张良微微一笑，吕泽略显尴尬的也跟着笑了。杯里的茶，清澈的映出了这二人此时的面容，很久以后，吕泽也还记得，自己和留侯谈话时不忘的心情。

　　这天张良进宫，随着宣旨太监走在后头，未央宫几时没见，却还是与记忆中的一样。走过那条长长的弄巷，周遭的宫殿却显得越发宏伟。
　　走至园林，刘邦正与戚夫人一起，戚夫人和着乐师的节奏翩翩起舞，和风吹拂着她飘逸的秀发，衣摆随风而动，闪动的双眸上修长的睫毛，使那深黑的眼睛更添了几分朦胧，如此一个美人，怎能不让人动心。
　　刘邦如痴如醉，看得入迷。小太监上前禀告，刘邦方知张良已经来了，便挥手让戚夫人退下。
　　戚夫人看来还有不舍，离去时偷看了刘邦几眼，刘邦心中却早无留恋。几乎是下意识的，戚姬叹了口气。路过张良身边时，张良拱手作揖，戚姬却仍是面无表情，那深含秋水的双目，突然就变得无神了，就算她没有吕雉那么精明，也知道，她这位夫君，并不是真心对她。
　　张良走上前去，朝刘邦行礼。
　　“皇上的身体，可是大好了。”
　　“好不好的，就这样。”刘邦随口便说道，仔细的打量着张良。“子房，从前带兵时就总是你与朕谋划，现在，你倒是在与朕的太子谋划。”
　　“皇上。”张良说着便跪在刘邦面前，这一天，他早就料到了。“如今天下初定，若废太子，必使市井蠢蠢欲动之徒得了时机，必然会引起动乱。”
　　刘邦的脸是冷峻的神色，口中只说道“子房也还是关心国家社稷的。朕还以为，子房你是要与世隔绝了做个潇洒神仙来得痛快。”
　　“皇上，兹事体大，臣即为大汉臣子，又岂能袖手旁观。”
　　“好，很好，有你在，朕还有什么忧心的。”刘邦冷冷的说，就像对自己的嘲笑。他已经老了，而太子也羽翼丰满，连商山四皓这等人物都甘愿归为臣子，又还有什么担心。
　　只是不甘心，连同自己打天下的众位大臣，都不再支持他，连子房，都帮着太子。很不甘心。
　　“臣惶恐。”张良低下头，又行下礼去。
　　“惶恐什么。”刘邦的眼神又深邃起来，“保太子莫非是错么。”
　　张良闭了眼，只是还是那般平静，说道“谢皇上。”而此时刘邦看不见张良的表情。
　　“朕也知道废太子的重大，只是说给某些人听听罢了。”
　　刘邦随口一说，张良却心寒了大半，戚姬，就是这样的牺牲品。
　　“子房，你说，朕是不是顺应天命做的皇帝。”刘邦靠在座椅上，懒洋洋的，却有帝王所具有的一切气势。
　　刘邦老了，多疑，多疑虑。有时梦见项羽，他会惊醒，那时午夜梦回，脑海中还是与项羽初次见面时对月畅谈，把酒作乐，称兄道弟的情景，这么多年来，再没有一个晚上的清风比那晚更加纯净，更加舒畅，再没有一晚的心境，比那晚更加澄澈。
　　刘盈，当年牵着妹妹赶来投奔他，他却连句问候的话也没有，那时与儿子聚少离多，他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子女。而今，刘盈时刻都可能接替他成为大汉万人之上的人，他又哪里没有半分畏惧与不舍，只是知道，天命如此而已。
　　“臣记得一朝皇上与淮阴侯说的，淮阴侯统帅千万军马，皇上领军不能过万，然却善统领如淮阴侯、平阳侯此类人物，纵横四海，此帝王之气。”
　　“那你是否真的服朕？”
　　“那是自然。”
　　“其他人呢？”
　　“自然也是。”
　　“哼，朕近日得报，舞阳侯樊哙欲拥兵造反。”
　　张良仍旧平静，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没有兵权。“皇上是否查实，依臣愚见，舞阳侯应无造反之心，皇上可还记得，当日鸿门宴，舞阳侯为保皇上周全不惜以身犯险。”
　　刘邦微眯了眼“恐怕正是如此，此人才更加目中无人。”说完又盯着张良，看了很久，张良也不躲避，刘邦想要打量什么，他心中有数。
　　“罢了，你退下吧，好好辅佐太子。”刘邦挥挥手，示意张良退下。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