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桃园》草木有香

9、须弥（一） 镜外不知已

　　镜外不知已静了多久。似乎还会一直静下去。因为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结果，还在等待……
　　此刻，似乎出现一丝声音都会使人崩溃。偏偏，有人打破了这番宁静。不是别人，正是那猴子。
　　“杨戬！你真是——真是——真是——”不知何时凭空冒出的孙悟空似乎恰好目睹了这一情景，一脸的气急败坏，他气喘吁吁地连连说了三个真是，却也没有继续。
　　“孙悟空！你说完了吗？”哪吒侧着头问他。
　　孙悟空一愣，看着哪吒神情。不知何意。
　　“说完了？好！看打！”说着哪吒已操起火尖枪向孙悟空刺来。
　　孙悟空赶忙杖起金箍棒应招。“小哪吒！你听我说——”
　　“哪吒！”“三太子！”“斗战胜佛！”一旁的几位神仙忙唤道。
　　但哪吒似乎要与孙悟空拼命般，招招狠辣、透着杀机。孙悟空一时非但脱不开身，竟只剩下连连招架。
　　你来我往，猴子也恼了。“真打啊！好！那就好好打一场！老孙也憋屈得紧，正好出出恶气！”
　　两人均使出浑身解数，拼了命地打斗起来。一会儿便打到了瑶池外，一个是如来佛祖封的斗战胜佛、一个是天界仅次于杨戬的神将，一时间两人将这天地搅得风云变色、电闪雷鸣。
　　众仙无人敢拦。
　　“猴哥——”猪八戒见状急了，“这叫什么事啊，都疯了不成。菩萨，您快劝劝他们啊。”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一向慈悲空明的脸上，竟有些苍凉神色：“就让他们打吧。”
　　就让他们打吧……菩萨的这句话似乎是一声通彻天地的叹息，上达九天碧落，下至幽冥黄泉，直入每个人的心底。
　　此刻，多数仙家终于忍不住，纵声痛哭起来。

　　杨戬，你就这样死了么？

　　“啊——”两声惨呼忽地先后响起。竟是四公主和小玉。
　　“不行……我不能忘……我怎么能忘了呢……不行……我为什么总也想不起来，疼死了……”四公主已抱着头滚到了地上，骇得八太子赶忙扑过去。
　　“我想要记起来，我不想忘，沉香……帮帮我……我好难受……啊——舅舅——”小玉抱着头使劲朝桌上撞。
　　一直坐在地上的沉香尚未完全清醒，只本能地向上一抱。小玉的头狠狠撞在他的额角，一时间让他有点眩晕。

　　“沉香”“沉香……”
　　是谁？是舅舅么？依稀竟听到了杨戬的声音。
　　“舅舅！”沉香大叫。恍惚间紧紧抓住眼前的人不撒手。
　　“喔唷！”
　　他定睛一看，原是太上老君，正冲他呲牙咧嘴。不由一愣，发现自己一手正紧紧抓着老君的胡子，于是赶忙撒手。

　　四公主和小玉已被人施法昏睡了过去。
　　老君揉揉下巴，松了口气。在一旁坐了下来。
　　“看来她俩还是记起来得好。孩子，过来。”老君有气无力地冲沉香招招手。沉香慢慢起身，走至老君身前。
　　太上老君手中幻出一把小刀，示意沉香伸出一只手，向其手指轻轻划了一下。
　　“把你的血点在她俩的额头。”老君说道。
　　沉香木然地一一照做。
　　老君拂尘一挥，搭于一臂，并拈指做法。而后拂尘再次荡开，扫过四公主和小玉的颜面，
　　“应该会有用吧。”老君眉眼低垂，叹了口气。“你舅舅把你丢给我炼丹时，舍了自己的一部分精元给你。他一是怕你的半仙之体无法承受法力尽失的苦处；二是，有他的精元做引，你重新修炼会容易许多，从仙丹中得到的法力也会更多。所以，你的体内，也流着你舅舅的血呵。”

　　沉香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颗血珠正缓缓渗出。他的泪又涌了出来，和血珠一起滴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沉香先是喃喃说着，而后声音忽地转大，几乎是吼将出来，“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啊——”他拼尽全力吼叫着，似乎只有这样，满腔的悲愤才会释放一些。

　　“沉香！”哪吒忽地自空中跳下，冲到他面前，却是一脸急切。“沉香！先别发疯！二哥可能还有救！”
　　什么？！但凡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吒说什么？杨戬还有救？跳到那种地方，任是钢筋铁骨都化了，还怎么救？连云镜不是都散了么？这孩子莫不是被刺激得狠了？
　　“哪吒……你没事吧……”李靖赶忙上前拉住儿子。
　　“爹，你别添乱！胜佛！你说！”哪吒推开李靖，一把拽过刚落下的孙悟空。
　　众仙看到那猴子竟是一身的狼狈，毛发凌乱，衣衫不整。
　　“我说小哪吒，被你折腾够了，也得让俺喘口气行不？”猴子气急败坏道，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嫌恶地撇撇嘴，“看这一身的眼泪鼻涕……”
　　哪吒的小脸一下涨红了，“猴子！谁让你不痛痛快快说话的？到现在居然还啰嗦！”
　　“佛祖说了一箩筐的话，老孙也得从头学一遍不是？到底哪句话有用俺也搞不清楚……”孙悟空正搔着一头乱糟糟的毛，不料猛然又被人拽住胳膊。
　　“唠叨！”沉香紧紧抓着孙悟空，“三太子说的可是真的？舅舅真的有救么？你快说啊？”
　　“又来个更疯的。”孙悟空甩了两下居然甩不开沉香，无奈地说。
　　“唠叨！不！师傅！齐天大圣！斗战胜佛！”沉香居然改了称呼，“要我叫你什么都成，你倒是快说啊！”
　　“好好好……老孙怕了你们。佛祖说了一车轱辘话，什么因因果果的，俺只听懂了一样，”孙悟空手往前一指，“杨小圣还能回来，只有那个玩意儿可以救他。但是怎么救，佛祖也不知道。”
　　沉香和众仙的视线顺着孙悟空的手势望去，突然被指着的玉帝十分纳闷，但忽然明白了，猴子指的是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知何时开始一直不知不觉地攥在手里。
　　“须弥！？”众仙或面露喜色，或将信将疑，一时间议论纷纷。
　　沉香迈步向前，恭敬一礼，还未开口，玉帝便将那木盒递与了他。但玉帝同时白了猴子一眼，和众仙同样轻松些许的神情中带有一丝不快。
　　玉帝身侧的值官自然善于察言观色，忽地想起猴子方才的话，脸上几乎已绷不住笑，但同时也意识到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遂强忍了下来。
　　沉香捧着木盒，手微微有些颤抖。三圣母和刘彦昌相视一眼，同时起身，走至沉香近前，一左一右在沉香两侧立好，拉着沉香同时跪下。
　　众仙愕然，却也拦之不及。
　　“杨婵一家三口先谢过斗战胜佛，谢过哪吒兄弟，谢过大家。一切冤孽……皆因我而起。”三圣母声音略微颤抖，语调缓慢清晰，“杨婵自知罪孽深重，若是能救回二哥，我们一家三口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说完，竟欲叩下头去。
　　一旁的神仙赶忙一一扶住搀起。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三圣母此话言重了。”
　　“二郎真君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是啊是啊，我们责无旁贷。”
　　“还是尽快想出法子来啊”太白金星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不知这个须弥该怎样使用？胜佛啊，佛祖就没有别的暗示？”
　　孙悟空继续搔着头，“没有啊……一堆因因果果的。不过，佛祖的意思大致是说这东西与杨小圣应该有些渊源。至于什么渊源……佛祖没说。”
　　“嗨！猴哥！这不等于废话么？”猪八戒被孙悟空搔得似乎也头皮发痒，索性也拿出了小耙子，在头顶刮了几下后却忽然停住，“不过猴哥，这‘须弥’听着甚是耳熟，不知道和师傅讲过的‘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有没关系？”
　　“八戒，想不到啊，几百年了，你还能记得师傅的话……”孙悟空甚是吃惊。
　　“嘿嘿……那是……”猪八戒竟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老猪还记得，为了让我记住这句话，师傅那回亲手下厨做的香油拌芥菜，那味儿……啧啧……”
　　众仙或苦笑摇头或忍俊不禁。
　　“悟能的确说出了几分道理。”观音菩萨缓缓向前两步，“既然佛祖早早将此物送至瑶池，内中定有缘由。名虽表象，或有真义。须弥芥子，可纳大千世界。此物既名须弥，或许佛祖亦有此意。”
　　“菩萨，求您明说了吧？佛祖到底是什么意思？”沉香深深拜道。在峨眉学艺时，他只顾看那些武道秘籍，对佛经往往不屑一顾，此刻，方才后悔万分。
　　“悟空，想必你已明了。还是你来跟你的徒弟说罢。”菩萨拈指一笑。
　　孙悟空终于不再搔头，一手搭在沉香肩上，“沉香，为了救你舅舅，你当真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沉香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好，我来告诉你。这东西……就是一只盒子。至于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佛祖将它送来只不过要告诉咱们不要执着于眼前的一切。小小一枚芥子能够包容一座须弥山，咱们更要宽阔胸襟、摈弃私心杂念。如你舅舅所言诸相皆非真实，巨细可以相容，因果皆可转化——只要咱们愿意。”
　　“可是——如何才能转化？”沉香似懂非懂，但隐约间似抓住了关键，赶忙问道。
　　“要打开它方知。”孙悟空转向老君，“老倌儿，要看你的了。”
　　太上老君微微颔首：“老道这便做一四方大阵，沉香拿这须弥居于阵眼，在座诸位均可出力。只是这法力之引……”
　　“您老真是糊涂了，用宝莲灯啊……”孙悟空叫道。
　　“哦……对对……”太上老君摇摇头，“看来我真的老喽……”

　　四方大阵？乃极普通的阵势，能够将法力汇聚并集于一点，如有厉害的法器做引，则事半功倍。难道要注以强大的法力方能打开这个盒子？云山雾罩半天的众仙此刻方明白些许。
　　眼见老君已荡开拂尘，众仙纷纷让出空地。
　　沉香祭出宝莲灯，握着须弥，走进阵中。
　　“沉香！”三个声音同时响起。闻声望去，原是父母和不知何时醒过来的小玉。沉香冲他们坚定地点点头。小玉则已扑了过来，“我和你一起！”
　　“小玉……”沉香不由得有些哽咽。自从知晓能够救回舅舅，便一切都不管不顾了。倘若自己……小玉该怎么办？
　　“老君，阵眼里能有几人？”哪吒忽然问道。
　　“最多四人，只是这位子极为凶险，有强大法力者方可自保且不拖累沉香……”老君话未说完，哪吒便走了进去，笑嘻嘻说道，“我当然能够自保，还能助沉香一臂之力。”
　　“算我一个。”孙悟空也跳了进去，拍拍沉香肩膀，“这里咱们四个法力应该算是最强了吧？”
　　沉香眼圈一红，嘴角动动，却不知说什么好。而梅山兄弟等人也已走进阵中，揣度了老君的话后，自制法力有限，便默默退了出去。
　　“如此……甚好。你们三人，只元神跟随沉香就好，这样更便利些。”老君说道，“只是……惟余这阴阳两合，虽不需多少法力，却也要稳当坐镇，丝毫马虎不得……”老君四面环顾，似在寻找合适人选。
　　“我来！”“我来！”众仙纷纷上前。三圣母推开丈夫率先走入阵中。
　　但阵中忽已多出两道身影，却是玉帝和王母。
　　“老君，这就开始吧。”玉帝此番神情极为庄严肃穆。而许久没有讲话的王母娘娘却是一派神色空明。她抚上三圣母手背，轻拍两下，示意其放心，而后将其推了出去。
　　见两位至尊一改往日模样，众仙不由暗暗称奇，遂慢慢退了回去，留在阵外等待老君号令。
　　三圣母携了刘彦昌之手立于阵外，对宝莲灯默念出口诀。
　　只见阵中七人，皆闭目凝息敛神盘膝而坐。老君居于主位，拂尘一扫之下，宝莲灯光芒乍现，阵势缓缓启动。
　　众仙如得号令，不敢有误，纷纷向宝莲灯中注入法力。

　　宝莲灯光华益盛，阵眼中四人慢慢感觉到了压力。尤以沉香为甚。随着法力的集中，他已感到自己掌中的木盒愈来愈重，几乎要拿不住。可木盒表面仍无半点动静。其余三人忙将一掌按于其背，辅以自己的法力。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小玉和哪吒已几乎坐不稳当，孙悟空也摇摇晃晃，而沉香，内外巨大的法力夹击之下，面色如土，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而那盒子吸收了全部的法力仍是毫无反应。
　　“沉香！”“沉香！你一定行！坚持住啊！”阵外不少仙家叫道。
　　“不行啊……老倌儿……有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再这样下去，沉香要直接投胎去了。”猴子忍不住叫道。
　　“沉香，用你的血试试。”讲话的是玉帝，他的位置看来感觉要轻松许多，却也是一脸紧张。
　　“对啊，沉香”哪吒小脑袋灵光一闪，“胜佛不是说这东西和二哥有渊源吗？或许它识得二哥的精血……”
　　哪吒话音未落，沉香已颤抖着手，伸出方才割破的那一指，使些许法力一逼，一股血丝飚出，恰好落于那木盒之上，令人吃惊的是，那血并未淌落，而如同注入的法力般被尽数吸了进去！而那木盒竟然微微颤动了起来！
　　“小哪吒，你的莲蓬脑袋也不是那么不管用么……”孙悟空见状大喜叫道。
　　沉香也惊喜地发现手中的木盒似乎减了分量，渐渐轻了不少。他正想说与旁人知道，却见那盒子发出一道白光，自己身子一轻，顿时失去了知觉。

　　“滴答……滴答……”不知过了多久。沉香醒了。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一直响着“滴答”的声音，仿佛泉水打在山崖上，清脆而又孤单。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沉香立时清醒。猛一回头，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不见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且辨不出是男是女。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沉香问道，他并未感到害怕，不仅是因为自那声音中听不出敌意，更是因为那个声音让他心中油然生出一丝亲切感。
　　“我可否先问问你是谁？”
　　“我是沉香。”
　　“你不是那个人。你和他什么关系？”
　　“你说的他……是叫杨戬么？他是我舅舅。”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不过他一来我就会知道。主人叫我们等他，因为这个家伙欠了他的恩情。”
　　？？沉香听得一头雾水。但随即他眼前出现一小片光亮，光亮中心静静地放着一物，居然是——嗯？一把梳子？
　　“你进来之前，我封了它的感知，事情由我说说就行了。这个小家伙，有点……聒噪。”那个声音有些无奈。
　　“可我还是不明白……等等……你说什么？进来？你是——须弥？我手里的盒子？”沉香惊讶地大叫。
　　“须弥也好，盒子也好，随便你叫什么吧。”那个声音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须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谁？和我舅舅有什么渊源？你真的能救他吗？”
　　“有渊源的不是我，是你面前那个家伙。”须弥顿了一顿，似乎在想从何说起，“事情很简单。你看……”
　　沉香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景象。一猎装少年在山谷中忽而疾走，忽而飞奔。待沉香看清那面容，泪水忽地模糊了双眼。舅舅……
　　少年越过一条山涧，忽地停住了步伐。回眸间，神情似有些惊喜。
　　茅屋中，少年手握小刀，精心雕刻。未几，一把木梳便具雏形。
　　画面转换。
　　“娘娘，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真是很精致啊。好孩子，你倒有一双巧手。”万物之母眉眼弯弯，笑意盈然，“难为你有心。还从没有人送过我礼物呢，我很喜欢，去看看你妹妹吧。”
　　情境再次变化。
　　缓缓抬手，又缓缓放下，看着发梳上那一缕乌丝，女娲眼中一抹恍然。“你呀……暂时还不能跟我走。”
　　“主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一个清脆的声音诚惶诚恐响起。
　　“不是你的错。我原以为，今日梳与不梳，无有什么不同。”女娲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悲悯，“原来我竟错了，你去罢。”
　　“主人不要我了？”那声音似乎很委屈。
　　“把你送给我的那个孩子，你欠他回眸一眼的恩情。去罢，报恩之后，记得回来。”
　　“主人，我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
　　梳子连带上面那一缕发丝一起被轻轻放进梳妆盒中，盖子被缓缓盖上。

　　“现在，你明白了么？”声音再度响起时，沉香竟分不出是真是幻。
　　“我其实就是主人的梳妆盒，而那把梳子是你舅舅送给主人的礼物。我们等待了几千年，只是为了帮梳子报恩——回眸一眼的恩情”
　　“报恩……如何报法？已经都晚了啊……我舅舅已经……”沉香复又哽咽。
　　“外面发生的一切我们都也知道了大概。但是我只能在合适的机会才能被打开。对于这个结果，我很遗憾。但一切并不是没有回转的可能。”
　　沉香猛一激灵：“你——你说什么？！回转？你是说舅舅真的还有救么？”
　　“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却不是我们。”
　　“是谁？”
　　“你。”
　　“我？”
　　“是的，我有办法让你再见到你舅舅，但是能否带他回来就是你的事了。”
　　“好！快带我去啊！”沉香大喜过望。
　　“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的办法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那种能力。而且无论如何，你都要把我们带在身边。我虽然不知道梳子如何报恩，但总要让他们见上一面。”
　　“好，我记住了。”不管这须弥说得是否有悖常理，沉香此时毫不在乎，只要想到不管用什么法子，马上能够见到杨戬，全身热血几乎都要沸腾起来。舅舅，我一定会救您回来……一定……
　　一阵眩晕过后。
　　沉香慢慢清醒过来，睁开双眼望去，这里，已不是瑶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