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桃园》草木有香

10、须弥（二） 四周一片昏

　　四周一片昏暗漆黑，只是远处隐约的灯光闪烁，如同鬼火。一阵冷风袭来，沉香身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此时，他忽地发现自己的衣衫竟是微湿的，而扑面而来的，除了刺骨的风，还有细密的雨。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沉香忽然想到了须弥，他伸手一阵摸索，不由头皮一紧：那盒子呢？不见了？出于本能，他正欲呼唤，却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似歌唱又似念叨着什么。
　　他回身望去，不远处那泛着亮光的石板路面上，一个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声音似乎也是它发出的；而更远处，一团发着绿光的毛茸茸的东西正慢慢靠近。
　　“回眸一眼……回眸一眼……来到这鬼地方……回眸一眼……回眸一眼——哇——那是什么？”那东西忽地跳起五六尺高，“盒子盒子！你快让我进去啊！”
　　“我方才逆转了时空，吸收的法力都耗尽了，累得要死，没力气打开，你自己先找地方躲一下可好？？”
　　梳子没躲，它跳到了盒子前面，使劲儿顶它，却顶不动。“臭盒子，你倒是动一下啊。”
　　“我又没长脚。你叫我怎么动。”
　　“主人不是说回眸一眼的恩情么？回眸一眼的时间能有多长？看你把我带到了什么鬼地方？”梳子边顶边埋怨道。
　　“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吸收了多大法力就使多大劲儿不是？”盒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你想报恩就那么简单？他看你一眼，你也回他一眼就行了？”
　　“那孩子好看，看多少眼都成，可是我实在不想看眼前这个东西啊……还湿嗒嗒黏糊糊的。”
　　“那你就想想法子对付一下嘛。”
　　“你要我怎么对付它？给它梳梳头？”眼见那团毛茸茸绿色的东西靠得越来越近，绿色正中还有一团红光，向上咧着，仿佛一张得意的嘴。梳子都快哭了。“这么恶心的东西……我可是女娲娘娘的梳子啊——”

　　“我知道了！这里是魔域！逆转时空……黑夜……下雨……一定是回到了昨夜！那个东西难道是……魇魔？”沉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他猛然跳了起来，冲了过去，抓起地上的两个小东西转身就跑。
　　“啊——”梳子高亢的叫声穿透了这暗夜的风雨。“啊——”
　　“别叫了！”沉香和盒子同时叫道。
　　“沉香？”“沉香？”“沉香？”好几个声音似乎同时在耳边响起。
　　“小玉！哪吒！唠叨！你们也来了？”沉香又惊又喜，猛然停下脚步，可是周围并无他人。
　　“沉香，我们……我们好像在你身体里呢！但是出不来，不知怎么回事。”小玉说道。“你刚才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忽然不见了，只余那盒子在地上，可我们竟是丝毫动弹不得，阵外之人也进不来。那盒子继续吸收宝莲灯射出的法力，我们几乎都要坚持不住时，才忽地听见了你的声音。而后好像被吸进来似的。”哪吒飞快说道。
　　“沉香，你方才说什么昨夜？”孙悟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是啊！我觉得我，不，是我们被盒子带回了昨夜的魔域。”沉香简短地说，由于激动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盒子，我说的对么？”
　　“现在看来……完全正确。”盒子赞同道。
　　“昨夜……为什么那么久？我要看那么久么？可是我要看的人呢？我可是迫不及待啦。说实话，当年那个孩子真的很耐看，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他会变成什么样，要是变成个老头子，看一眼就算啦，不过要是还算年轻，看一夜也不算长……”
　　“梳子，闭嘴！”沉香和那盒子同时忍不住叫道。
　　“沉香，你在跟谁说话？”小玉的声音响起。
　　“跟那个……难道你们听不到？”
　　“小子，你在跟我们说话吗？如果是，我要告诉你，对老人家要有礼貌……”这是梳子的声音。

　　花了好一会儿，沉香和他身体内外的同伴们才一起搞清楚状况。但容不得他再多想，因为好几只魇魔正从不同方向逼来。沉香跃动身形，轻松地逃掉了。
　　“哈哈，那梳子……真有趣……”接下来一段时间，小玉总忍不住笑。“梳子会怎么报恩？难不成给它看上一眼，舅舅就好了？”

　　“对了沉香，咱们要好好商量一下，等会儿见到二哥，到底该怎么解释。”
　　“哪吒说得对，以你舅舅那性子，是要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说服他跟我们回去。总不能说，喂，杨小圣，我们看你死了一次，现在回到前一天救你来了。”
　　“是啊，怎么说呢？怎么说舅舅才会相信？”
　　“不管他相不相信，无论如何要尽快带他返回天庭，那个锁魂咒暂时还没什么，可是那个什么灭神咒，只想一想老孙便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舅舅在哪里呢？这里是那个镇子么？怎么到处一个模样？那个码头呢？怎么总找不到？”沉香再次忍不住想要腾空而起，被哪吒阻止，“沉香，不可，二哥说过，这里不可飞行。”
　　“我也记得舅舅的话，可是已经找了一个时辰，就算是整个天宫也都转了一圈儿了，记得舅舅和八……姨母不是才走了半个时辰不到……”
　　“难道我们判断有误，这里不是那个小镇？”小玉忍不住说道。
　　或是说出了大家都最不愿听到的话，一时，无人再言语。
　　“你在找什么？”沉香揣在怀里的盒子突然说道。
　　“当然是找舅舅。”沉香答道。
　　“这把梳子还有二十几个齿儿，一个法子行不通，总要想想别的法子。”盒子语调依旧温和。
　　“想别的法子？”沉香冷静下来。是啊，他总觉得自从来到这儿便有什么不对劲儿，“可是哪里不对劲儿呢？”他喃喃说了出来。
　　“我也觉得很不对劲儿。沉香，昨夜在云镜里，咱们没有见到那些东西啊。”小玉接道。
　　“不错，整夜，二哥都昏睡着，没看到有什么东西来骚扰，可是那天奴却说他杀了数十只魇魔……”这是哪吒。
　　“我觉得我们现在是在——”这是孙悟空。
　　“你的梦里！”“我的梦里！”大家异口同声说道。
　　“我现在在做梦？可是怎样醒来呢？”沉香搔搔脑袋，“难道要像舅舅一样，杀了那些家伙才行？”
　　“不错。”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倘若你不杀死它们，如老孙猜测正确的话，你将永远陷入这个梦里，醒不过来。”孙悟空道。
　　“胜佛说得对，那天奴就是为了耗尽二哥的法力，如果不杀死魇魔就能逃脱梦境，二哥又何必浪费法力呢？”
　　“是啊，沉香，你要赶快，否则，就要错过舅舅了。”
　　几人话音未落，沉香的身形已朝最近的魇魔弹射了出去。
　　一拳上去，却如同打进烂泥里，力道顿失，而那绿色的东西已顺着手臂包了过来，沉香大骇，想要撤回拳头，却似被紧紧吸着，根本拔不出来。眼见那东西已侵到了肩膀，沉香不由大叫一声。
　　“沉香，用你的小斧头啊，跟这玩意儿还客气什么？”哪吒大叫。
　　“可是我没带……”那东西已包裹住沉香的脖颈，令他忽地透不过气。
　　“蠢蛋！”孙悟空叫道，“难为杨小圣忍受你这么多年，俺老孙要有你这么个外甥，早一头撞死了！”
　　“沉香，这是梦啊，境随心动，你想要它不就出来了？”小玉叫道。“你快点啊，这个东西好像很恶心……”

　　寒光骤闪，魇魔缠着沉香的部分——姑且称它为手臂——被太上老君的劈柴小斧头利落地斩断，落在地上。
　　沉香脱出身来，猛喘几口气，却惊愕地看见那被斩断的部分又爬回本体，和魇魔重新合为一体。
　　转瞬又已逼近，沉香遂抡起小斧子，想都没想便劈了下去。
　　果不其然，魇魔虽被劈成两半，但转瞬又融合在了一起。
　　“这个东西，要怎样才能杀死呢？”沉香心思转着，手下不停劈杀，而那魇魔却丝毫没有任何损伤。
　　沉香心渐沉。如果杀不死它，我是不是就见不到舅舅了。不！不行！我想要舅舅回来，我想要他活着回来，我想要跪在他面前向他赔罪，不管他是不是会原谅我……
　　在沉香的心愈来愈沉，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魇魔竟然变身了。

　　一身绿色如同融雪般化去，出现在沉香眼前的是一袭白衣，那身姿如云雾般缥缈，浮在半空，却依旧丰神如玉。
　　“沉香，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么？”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那眼神中无法取代的深沉的悲哀，令沉香不由泪如雨下：“舅舅……”
　　小斧头已拿捏不住，几乎要脱手。
　　“沉香！他不是杨戬！”孙悟空猛地喝道，“那还是魇魔，趁它变化，再劈几斧试试看！”
　　“不……我下不去手……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再劈一次……”沉香颤抖着身子，呜咽着。
　　“好，你不劈是吧，放过这个假的，你可就再也见不到真的了！”
　　如同被一桶冰水浇醒，沉香抓紧斧子，一咬牙，一闭眼，斧头灌注全部的法力劈将下去。而那魇魔敏捷地避开。
　　好，会躲避，就说明怕死了对不对？想通这点，沉香力量倍增。又一斧上去。
　　而那魇魔竟如真的杨戬一般，再次闪了开去。
　　沉香满脑子都是与舅舅那几次打斗的场景，这魇魔虽说身手和舅舅很像，可是比舅舅差多了，自己尚且如此费力，若是舅舅真的想要自己的命，自己得死多少回呢？
　　十几回合下来，沉香已发现魇魔的弱势，便是反应速度。难不成变了身，还以为自己是那一大坨？沉香佯装欲逃，引那魇魔来追，待对方追至近前，他猛一拧身，早已灌注好法力的斧头劈了上去。
　　一片绿光。
　　沉香面前那只魇魔，果然不见了。他心里略微有些轻松，就这样，杀了一只？
　　接下来遭遇的数只魇魔，却也再没有变化，沉香不由暗暗着急。方才那只，怎么就变了呢？
　　摆脱几只魇魔的纠缠，沉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一定要想明白。“方才……方才……对！我是想到了舅舅，那魇魔就变成了舅舅。”
　　“若是我想到其他人，魇魔……”
　　他一激灵，便有了主意：“三太子，你的攻击弱点是什么？”
　　“你做什么？”
　　“快告诉我！”
　　“我的……腰……莲藕身子么，腰总归软一点。你问这个干吗？”
　　“让魇魔变成别人，我还真不放心劈上去。你们三个里面，唠叨总归是打不过的，小玉么，那个……肯定不行，只好委屈你了。”
　　“什么？”
　　幻成哪吒的魇魔果然更好对付，除了依旧是那个速度上的弱点，沉香斧劈其腰，果然招招绝杀。
　　“好啊，沉香……你等着……”沉香杀了十余个“哪吒”之后，真的哪吒方反应过来，闷闷地说道。

　　一个时辰后。
　　“魇魔都杀了几十只，几乎见不到了。为什么还醒不过来？”沉香劈得已极为熟练。基本上是一招致命。但他心内却是万分焦急。“也不知道，天是不是都亮了？舅舅……倘若真的错过您……”
　　忽然，他余光看见一团绿光自街角闪过，赶忙追去。转过拐角，一个身影迎面而来。却是一身黑衣的杨戬！
　　魇魔！都怪我一时疏忽又想到了舅舅，可变成了舅舅，也不是难以对付……沉香想都未想，斧头便招呼了过去。
　　而那魇魔却不似第一次变化时的那般好对付。几招下来，居然亮出了兵器——三尖两刃刀！
　　沉香头皮发麻，这魇魔也有实力强弱的区别么？虚晃一招，又想要诈退，但那三尖两刃刀的寒光却比他还快，眼见已逼近咽喉！
　　见鬼！当沉香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却见那寒光倏地平移开来，他的对手忽地收了手，闪身立定：“沉香？”
　　这句轻声疑问沉香听来却如同雷击！他说什么？！他叫我沉香！他……不是魇魔？！他……是真的舅舅！
　　见那暗夜中还显苍白的脸庞，挺拔的身躯掩饰不住极度的疲惫，小斧头径自脱了手。沉香整个身子都因激动而颤抖起来，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想要呼唤，喉头却哽咽得无法发声，他只能使劲儿点着头，任由泪水飞溅而下。
　　舅舅，我是！我是沉香啊——
　　“真的是二哥！”“舅舅！”“杨小圣！”那三人却已惊呼出来。而后便是一阵呜咽。

　　杨戬紧皱眉头，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这……真的是沉香？可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难道是八妹……不……不可能！或者是天奴？他也抓了沉香？那么三妹呢？三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舅舅——”沉香终于唤出了口，听到这一声，身体内的小玉和哪吒哭得更是稀里哗啦。
　　“是……我是沉香……我错了……我该死……将您害成这样……”沉香哽咽着，“是老君……小玉和四姨母都记起来了……佛祖……帮我们找到了您……您跟我回去吧……”勉强把商量好的话说完，沉香已拜倒在地，头死命地往下一磕，伏地放声痛哭起来。
　　短短几句，杨戬顿时明了。他微微闭了闭眼，心中泛上一阵酸楚，是这样么？这孩子应该不是幻象，一切终究还是瞒不住了……可是，我还能回去么？师叔祖……原来您也会有不甘心的时候，想与这天斗一斗……但毕竟，一切都已注定了啊。
　　未见杨戬有甚反应，沉香抬起头来，却见他扶紧三尖两刃刀，身子已摇摇欲坠。惊惶之下，沉香赶紧跃起，上前扶住。
　　却不料，他方触及杨戬衣袖，却惊愕地发现他的手与杨戬的手臂一同消散，并向上蔓延，而后眼前一片白光。

　　“舅舅！”沉香猛然睁眼，眼前俨然是云镜中忘川之畔的小码头，自己坐在石阶上，而身边，是尚未苏醒的杨戬。
　　“舅舅，我终于没有错过您。”沉香悲喜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