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须弥（五） 兜率宫。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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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率宫。
静室之内。
高几上的香炉中，一束安神香缓缓向外发散出极淡极清的味道，闻之令人平静舒畅。
沉香一动不动立在窗前，望着前方的床榻，已不知有多久。而许久未调整的表情略有些僵硬，只那一双眼睛流露出无法压抑的焦虑和希冀。
榻上，杨戬依旧沉睡着，平静而又安详。面色不复苍白，已带了些许的红润。眉心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微笑。
他身体上方，一个形状古怪的器物空悬着，发散着白色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身子笼罩在其中。
“收——”耳边响起的是太上老君的声音。
那器物光芒散尽，缓缓脱离床榻，落入一人手中，却是王母娘娘。只见她与玉帝疲惫之极的神态上尽是欣喜之色。
“恭喜陛下、娘娘，大功告成。”老者的声音由于激动竟也有些颤抖。
“老君……”沉香满腹忐忑又满怀期待地看向太上老君。
“幸好俺那童儿喜欢藏私，留了几颗极品丹药，没被你糟蹋喽。”老君故作严肃的神情，让沉香心内咯噔一下。“此番有陛下和娘娘的法宝辅助，你舅舅元神已完全修复，外伤皆已愈合，连疤痕都不会留下。而内伤也只需再将养数月便会彻底康复。”太上老君总算说出了沉香想听到的话。
“这么说，舅舅现在真的没事了？”看着对面三人的表情，沉香渐渐开怀，神情亦彻底放松下来。
“只是那锁魂恶咒……孩子，委屈你了。”老君慈爱地说道。
对这句话，沉香丝毫不以为意，此刻的他满脸已是喜极的泪水。
舅舅，原谅我。沉香又自私了一回。您永远不会记得这一切，而我选择记得。虽然此刻我仍然不确定，这样的选择，是不是真的是最好？可是不管怎样，我永远都不会再让您失望。沉香低头看看榻上的杨戬，狠狠地擦去泪水。
一只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的结果，对戬儿来说是最好的。”玉帝撤回手，又对老君说了句，“也是时候让他们进来了。”而后与王母相互搀扶着，一起悄然离去。
关闭了整整三日的兜率宫大门缓缓开启。让守候在外的人立时来了精神。
“二哥——”三圣母第一个冲进静室。
“娘，舅舅没事了，不过还没醒。”沉香微笑着扶住母亲。
七日后。
凌霄宝殿。
上朝的神仙人数格外齐整，原是玉帝颁下旨意，于今日讨论新天条事宜。西方佛界、四海龙族、幽冥界都派出使者到来，热闹程度不亚于往年的蟠桃盛会。
玉帝王母还未驾临，众仙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此番陛下倒也大度，尽管新天条还未颁布，但已将历年因旧天条苛弊而获罪的仙家陆续开释。”
“那是自然，你没见首先开赦的不就是七公主和八公主么？”
“新天条不是交由太白金星整理么？为何整整十日了还未颁布实施？”
“听闻金星遇到了麻烦，新天条大部分都已整理完毕，但还余十余款甚是晦涩难懂，是以拖延至今。”
“二郎真君掌握天条八百年，若是交由他来整理，应该会快一些吧。听闻二郎真君的伤势大好，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是啊，新天条出世，真君当居首功。想起昆仑山那一幕，小仙至今心有余悸啊。若不是东海四公主及时赶到，那开天神斧就劈下去了啊。”
“没想到二郎真君竟是如此之重情重义之人，若不是东海四公主和小狐狸讲出真相，对了，还有八公主，说出以往种种内情，我等何以知道八百年来这司法天神竟是如此作为！真是可钦可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王母娘娘撤了乾坤钵，却改了囚禁三圣母的咒语，害得二郎真君生生被自己的法力反噬。天威难测啊……”
“所幸所幸……老君还留了仙丹……”
“说到仙丹，今日见到老君怎么也要讨上一颗。”
“星君讨要仙丹却是为何？”
“唉，这似乎已不是秘密，说说也无妨，自那新天条出世，我这法力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似的，几日来竟只恢复了一点点，勉强架得云而已。”
“什么？”
“不必吃惊，在场绝大多数仙家都是同样状况。法力愈是高深的愈是耗损巨大，反而一些法力低微的小仙无甚损失。”
“怪不得，小仙法力并未受损。可是整个天庭如此状况，陛下和娘娘竟毫无办法？”
“除非借助于能够短时间恢复法力的法宝，可这种宝贝岂是人人都有的？只有数位司重要职务的仙家，如雷公电母嫦娥仙子等人，靠王母娘娘的大力神鼎恢复了两三成法力，连我等都无此运气。那日偶遇果老和纯阳真人，听他二人言讲，这应与新天条有莫大干系。想这女娲娘娘必是担心新天条出世会遇到阻挠，索性下了符咒，新天条一出便收了众仙的法力，这样，任谁也无力反对……”
“啧啧……女娲娘娘真是好算计……等众位仙家法力回复，新天条已步入正轨，再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
“噗嗤！”这几位仙家身后有人轻声一笑。待他们回头，已不知是谁，便亦不在意。
哪吒冲出凌霄宝殿，在南天门外找了个地儿放肆地大笑起来，显然方才憋得辛苦。南天门外两名值守天兵面面相觑，三太子这是怎么了？不过他们深知这位小爷的脾气，谁也不敢上前询问，何况，人家只是大笑么，又不是大哭，没啥子要紧。
半晌，哪吒终于收了笑意，未返回凌霄宝殿，径直向真君神殿而来。
真君神殿，一扫过去的冷寂，多了数排烛火令整个殿堂分外明亮温暖。梅山老大一脸笑意迎上前来：“三太子，又来啦。今日不用上朝？”
“上过了，二哥今日可更好些了？”哪吒嘴里问着，身子已冲进了后殿。
神殿内室中已是热闹非凡。不仅三圣母、沉香、小玉都在，太上老君、梅山兄弟、七公主、八公主、东海四公主、八太子等人都挤在这里。
“二哥，你再尝一口嘛，我跟小玉熬了一夜。凉了就没有功效了。”
“娘啊，那汤太腻，上回的舅舅还没喝完……”沉香悄悄在母亲耳畔说。
“沉香，你不懂，这可是滋补圣品。”小玉拽过沉香。“这次特意加了嫦娥姨母送来的桂花精露。味道可是好多了……”
“二郎表哥，这是我跟七姐一起去昆仑山采的，足有五百年，比前日那个三百年的效果还要好，你赶快服下啊。”
“真君，这是我父王母后要我送来的，说一定要跟着吃不能断。另外这是南海叔父送的，这是西海婶婶送的，这是北海三姑夫……”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坐在榻前的太上老君一脸黑线，几乎是同时抖着胡子和拂尘，将一干人等往外撵，“成心捣乱！还让不让人把脉了？”
“又要把脉？二哥怎么了？”哪吒惊叫。
“老祖啊，又来一个。沉香，这些人交给你了，都给我撵出去。”太上老君一把将沉香向众人一推。
“老君，你方才不是说二爷没有事儿么？我们不走，也不说话。在这儿看着成么？”梅山兄弟陪着笑脸。
“是啊是啊……”
见榻上斜靠着的杨戬满脸无奈。大家方才静了下来。
而哪吒见杨戬气色不错，只是精神比昨日稍差了些，略带些倦怠之意。遂放下心来，拉拉沉香，俩人刚出了房门，便听得一人喊叫。
“嗨！杨小圣！俺老孙今日路过蓬莱，见那福星老儿的芙蓉金果生得不错，顺手摘了一颗，探病……总不能空手来么！”猴子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哪吒和沉香相视一笑，走了出来。刚一出来，便遇到了孙悟空，明亮的烛光下一头金毛甚是晃眼，沉香和哪吒眼睛不由得同时闭了一闭。
“胜佛，怕不是路过，是专程去的吧？”哪吒笑道。“我方才遇到福星了，他可是对你意见大得很哪。芙蓉金果一千年才结一颗，他老人家心疼得今天差点起不了床呢。”
猴子搔首嘿嘿一笑，“老孙这不是听说太白搞不定新天条，又来烦杨小圣了。杨小圣定然不会推辞，反正那福星老儿话都放出去说这东西就是送给二郎真君的，俺替他跑一趟他不感激难道还会有怨言不成？”
“昨日舅舅确实费了些心神，老君已经在把脉了，应该无甚大碍。”沉香笑着答道。
“沉香，我顺道儿去看了看你爹，他很好。叫你们放心。”
“我也回去过两回，爹只撵我上天来。八太子四姨母他们经常去。倒是娘，怕误了爹的修行，一次都没回去过。她说若是等到舅舅恢复差不多了，爹还无有长进，往后见面就拉个帘儿……”沉香说着已经笑了起来。
三人呵呵笑了一通，但瞬即，孙悟空收了笑容，四下扫视一圈，定眼看看沉香，郑重问道，“沉香，那锁魂咒……你果然什么都没感觉到？”
沉香摇摇头：“只是在前日我试过元神出窍，元神似乎比过去虚弱些，其他并没什么。”
“你这选择什么都好，就是忘了这一出，”哪吒无奈道，“只余阵中这七人保留记忆，其他人记忆一概抹去重造，包括后羿。可是也只有他懂得如何解除这锁魂咒。后羿是由女娲娘娘亲自处置的，陛下和娘娘竟然未寻到当初的文牍，看来也只有等两日，待新天条正式向三界颁布，后羿回来后，再想个法子套他的话。”
“并非我有意如此选择，只是那盒子说阵内之人保留记忆容易些，若再添人，恐涉及变数太多。”沉香笑道。“不过真的无所谓，或许也是天意吧。”
“你倒看得开。”孙悟空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以你今日的实力，应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沉香！”沉香身后传来一个轻呼。三人一凛，同时回头，看到是小玉方放下心来。看来这个话题往后还是少提为妙……三人交换一个眼色，心照不宣。
想那三日，老君只留沉香做帮手，将其他人等都挡在兜率宫外，玉帝王母的作为众仙亦不知其情。只有孙悟空每日悄悄进来打探，将消息带回给哪吒和小玉。但单单向小玉隐瞒了沉香将锁魂咒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事。
“小玉……”沉香见到泪光盈盈的小玉，不由心生歉疚。
那二人十分知趣，立刻闪人。
“沉香，别说了。我支持你。你的选择是对的。这些事情，知道的人总归越少越好……对舅舅来说，一些……记忆带来的伤害远比身上的伤害大得多。只要舅舅开心，怎么都好。”小玉抬眼看他，神情甚是坚定。
“小玉……”沉香释然。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良久。
“哇——”内殿忽地涌出一大堆人。“沉香小玉，什么时候能喝你们的喜酒啊——我们都等不及了哇——”八太子怪叫着冲过来。
小玉臊得捂着脸跑了出去。
沉香也羞红了脸：“那个……还是等舅舅伤好了……”
“我已经好了。这么说，日子可以定下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泉涌过每个人心间。
“舅舅！”
“二哥！”
“二爷，您怎么起来了？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梅山兄弟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杨戬正含笑立在众人身后。一身极为素淡的白衣，穿在他身上本是孤绝冷傲的气质；但此刻，伴着那温柔开怀的笑容，却似春风拂过昆仑之巅，一片白茫茫的冰雪正尽情消融。
这是数日来，杨戬第一次下榻。
“说一声做什么？要你们扶么？若要你们扶着才能起来，我还不如躺着呢。”眉尖一挑，竟带些玩笑的意味。令在场诸人不胜感慨。
“二哥……”三圣母走过去，似怕再弄伤了他，只轻轻地偎在他的怀里。“我知道你都不想听了，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三妹……”杨戬无奈地搂住妹妹。
梅山兄弟相视一眼，齐齐向前欲跪。这七日来，杨戬榻前始终是三圣母小玉等女眷伺候。他兄弟几个跑东跑西，做着待客收礼、递物传话的分内之事，老四和老六二人更是为寻哮天犬几乎翻遍了三界至今无果昨日方归。但他们心中的自责歉疚之意始终无有合适机会提起。
欲跪的一刻，几人双腿却受到一股大力的阻挠，竟是动弹不得。诧异间，望见一旁靠着柱子站没站相的那只猴子，正一脸怪笑着摇摇头。
梅山老大恍然领悟，扭头示意几位兄弟退下。
“大哥，这是……”出了正殿，老六不解地问道。
“此刻，你们还不明白么？”梅山老大苦笑道，“咱们跟随二爷几千年，竟还没有那孙大圣看得透。依二爷的脾性，此刻需要我等的赔罪么？”
“这几日来，二爷丝毫没有怪罪咱们的意思。可是做了错事，若不请罪何以心安？”老四摇头道。
“何以心安？……唉……这就是二爷与咱们的不同之处了。咱们总只考虑自己的感受。而二爷在思谋这一切的时候，将所有人考虑在内，独漏了他自己。听小玉姑娘说，二爷曾消了她和四公主的记忆，为的是令所有人都心安理得。那种时候他都不愿有人对他有丝毫愧疚，如今咱们再去请罪反而令他不喜。”
闻言，其余几人再也无话。少顷，老大伸出一只手，其余兄弟会意紧紧抓牢。眼神交汇之间，无声的话语似在流淌：梅山兄弟在此发誓，再也不会做伤害二爷、有眼无珠的蠢事，有义更有信！方值为兄弟！
此刻殿内却是一片欢声笑语。原来是杨戬方才注意到神殿内的布置，神色有些怪异。
除了那多出的数十盏烛火，角落里、案几上、到处都是清香扑鼻或婀娜或可爱或娇媚的簇簇鲜花。
“舅舅，跟我无关，是娘跟小玉布置的，要不是我拦着，娘还想把宝莲灯挂起来呢。”沉香笑着说。
“二哥，这样挺好么。”哪吒叫道，“原来的神殿太严肃清静了点。”
“是啊。所以即便以后可能不住了，也要稍稍布置一下。”三圣母笑着说。
“不住了？什么意思？”哪吒诧异道。
“是这样。”三圣母瞥了瞥杨戬的神色，见未有异样，接着说道，“昨日跟二哥商议，待他伤势大好了便离开天庭，不做这个司法天神了。”
“二哥？你不做司法天神了？可是这个位子只有你才能做得的啊。别人谁做我都不服。”哪吒瞪大了眼睛。
杨戬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殿内气氛略有些微妙。哪吒看看周围，见无人反应，大叫道：“不是吧？你们都知道？都不反对？”
而此刻，杨戬的视线正掠过案几，掠过座位，掠过扶手，在扶手旁的地面停留了下来。
舅舅，此刻，您想起的怕只是哮天犬吧。您别急，后羿大叔决不会为难他，新天条正式颁布之时，他们应该就会一起回来了。这样想着嘴上却不敢说，沉香边向哪吒使眼色边道：“哪吒兄弟，娘说了是商议么，舅舅还未决定。”
哪吒瞪着沉香，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子转转，抬头朝杨戬灿烂一笑：“那好吧，二哥，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随后，他又转向沉香，一脸郑重：“沉香，有件事我忍了好久，今日当着大家的面也说说清楚，我可是你舅舅的兄弟。往后，这称呼上切不可再乱了辈分。”
众人听得先是一怔，而后见那小脸上故作老成的模样，便哄堂大笑。包括沉香。而哪吒最后终于也绷不住，大笑起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人也绽放出一脸开怀笑意，这一笑如皎月破云、如艳阳融冰、如春风拂面、如雨润万物。见者无不动容。三圣母更是泪水涟涟：二哥，多少年了，终又见到你由衷的笑容。
而八妹和四公主等更是侧过身去悄悄擦拭眼角。
哪吒和沉香自然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人目光偶尔交汇之时，皆读出了对方的心意：二哥（舅舅），不管怎样，你开心就好。
笑声传出真君神殿，直上碧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须弥（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