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诟病》WEIMAR

108、107 没有尽头

　　暖阳洒下芙蓉红帐，采昭子被热醒了。入眼既是大红绸帷，比一年前那时候还要红艳。厚缎把人与暑气囚在帐子里。枕边颈处被采臣子蹭的满是汗，胸前被人翻弄的肿痛。
　　采昭子才发觉自己已换了里衬，欲起身却腰疼，腿疼，喉咙疼，还有人压着，他只好又躺回去。
　　屋中昏惚，手中的戒指够惹眼的，只照进来几缕光，那处却明显亮一些。
　　精致华贵，采昭子下意识转了转，玉面润热。不过还是右手上的浅玉更习惯，寒凉性子。采昭子把它们举起，一红一绿，一左一右，嗯，都好看。
　　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昨日做的昏事等他醒了让他收回大半。之后呢，何以相处……采臣子会不会再变心？
　　不会的，采臣子真的浪子回头了吧，他付出的代价够惨痛了。可他硬要这样过一辈子，那，采昭子揉腰的手一顿。
　　那他娶了个男人，还是他的弟弟，这事总会暴露的，在某个宁静的时候……就像陈氏推开门，打破了那个静谧的屋后，用怨毒的咒言撕碎一切美好。采昭子马上二十四了，他发觉只要他的生活稍稍走上上披，就会不久后猛地掉下来。
　　还有……最重要的。他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
　　他总得要个孩子，他也不小了，二十八，人家都儿女蕃昌，他只能冷冷清清的，哪怕之前算他贪玩，现在可是实打实受自己耽误。那么拢大的祠堂，不说香火绵延，将来总得有个接继，父亲那么看中宗祖庙堂之事，采臣子为他闹到至今‘未娶’，已是够忤逆父亲了，采家延续至今，不能让采臣子断了，更不能是采臣子为他断的。
　　这事应的仓猝，当时心急又被他的话冲昏了头，一时什么都不管不顾，匆匆应下，又那么快的依他敲定了，可是自己今后突然还有好长时日要活。
　　‘咱们回去之后就成婚’
　　多美好的词句啊，错落有致的音节拼接串联在一起，美妙地像一首小曲子。蛊毒一般，令人心驰神往，听了就想回应。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还跟另一个男人有根深蒂固的瓜葛，引着他踏上不归路，回不了头。
　　采昭子吸了吸鼻子，大概描摹出将来的眉目。若是采臣子又在玩他，反倒成了最好布置的，待他新鲜劲过了，送他一纸或降个位分，再寻个新的。若他真准备就这样下去，那就再抬一个妻位，或者寻些妾室落子。无论为何，用不了几年，这便是他要面对的了，新的渊谷。
　　过一阵吧，等他的喜劲过了，问问今后怎么打算。
　　大开大合，大喜即大悲，果真只有无限趋于美满时才是最为幸福。昨天的夕阳很是绚烂，采臣子引着他，步履缓慢而踏实。真想将一切永久凝止在那刻，他们就一直那样走下去，乘着红霞，没有尽头。

　　一个月里采昭子试探提议，此前那些再好好商榷一番，皆被采臣子搪塞驳回。日子就这样驳来驳去又腻腻乎乎地过，后来采昭子也懒得再频提了。他每一日都活得太欢愉了，入睡前还养成了回顾一天之中的习惯，自己心中的卑恶耽享油然腾空，盖住了些许总要面对的焦忧。
　　大年初二时，二人去见茯湘子，茯湘子打扮地还是俏皮可爱，委实看不出她已有个一岁多的孩子。
　　他俩一进门，茯湘子很是欢欣，跑过来见着采昭子就赞叹：“小昭气色可比上次见好。”
　　采臣子立马搂起采昭子抢话，“那是，也不看是谁养的。”
　　茯湘子浮夸地翻了个白眼，三人东拉西扯聊了会天，吃完晚饭，茯湘子从内屋把小侄子抱出来，放到采臣子怀里：“上次说好了，你帮我看会。”
　　采臣子气得发笑，手却依言接过来：“谁跟你说好了？你自己干什么去？”
　　茯湘子挽起丈夫的手，还跟个小姑娘一样：“这呆子非要让我陪他放烟花，他那么大点受不了响，出去就哭。”
　　旁边男人憨厚作揖，“大舅哥，小舅子，我和小湘出去片刻……”
　　“诶呀呆子！快走。”茯湘子扯着人就匆匆。
　　采臣子只好僵硬托起来。四周人丁杂乱，小孩闹着非要下地，采臣子只好夹着嗓子：“不行，等你娘回来了你再乱动。”
　　小侄子不停踹他，采臣子躲不开，只好转着圈抱人，样子窘迫又狼狈。
　　采昭子坐在旁边看着他俩，一大一小很是温馨。哪怕采臣子常日这样从容无纰的人，也在面对小孩子时败下阵来。
　　他这个样子真是稀奇，这场面多几次就好了。可惜机会难得，那不如回去画下来久存，采昭子支起下巴，寻找两人最合适的角度。
　　采臣子受不了了，冲着小崽子屁股一下：“你娘不揍你，你舅舅可揍。”
　　采昭子轻笑一声：“瞧你口是心非的样子，你是不是挺喜欢小孩的。”
　　小家伙愣了一瞬，开始嚎啕大哭，采臣子只好又荡悠他，愤愤道：“我喜欢小孩？这么聒噪一小东西。他要是个姑娘还凑合，要是个小子，除非像你小时候那样不哭不闹的，我喜欢，像这样的养着干什么？”
　　“小闹孩也好，我就喜欢闹点的，健健康康还不容易生病呢。”采昭子稳住采臣子的手，“行了，收点力道，你快给我小侄子晃散了。”
　　“啊，对，这也是你侄子。”采臣子把小孩塞进采昭子手中：“小昭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亲身体验一下吧，也就知道我有多难了。”
　　小孩被采臣子摇得难受，在采昭子怀中闻着陌生的气味，哭的更甚。采昭子轻轻拍着他，把他捧进胸前揉小脑袋，他怀中偏冷，还隐隐幽幽有些清雅淡香，过一会小家伙居然不哭了。
　　采昭子冲采臣子眨了眨眼睛：“也没多难嘛，看来还是夫君的问题。”
　　小侄子被采昭子耳后的晃闪闪吸引，爬着要去够，被采昭子放回怀里，溺笑道，“这可不行，这东西扎扎的。”
　　小家伙攥着采昭子的手指头，又瘪起嘴，突然开始扯他的外袍往怀里钻，二人一愣。半天采昭子反应过来，捏了捏小孩脸蛋，佯嗔道：“好哇，拿你舅舅的里衬当帕子？”
　　采臣子把小孩硬拽出来，哼哼道：“这要是咱俩的崽子，他在我身上蹿的时候我就收拾他了。”
　　采昭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会有孩子的，他们两个一辈子都不会有。
　　采臣子与小家伙又开始斗智斗勇，采臣子含着怒骂他，却分明是享受，他其实那么喜欢小孩。
　　采臣子为他放弃了拥有孩子的机会，采昭子的眼前漫上朦胧，若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孩子也传承着接续，像采昭子这样的人，采砚不注重他，他也不亲近采砚，那咬咬牙也就下定了，没有也损失不了什么，若有了孩子还要跟着受苦，那真不如无后。可采臣子是宗中鼎栋，位极孤高，为了个男人就舍弃身后一切族脉香火，财权接承……他要经历怎样的熬受，担负多少自责，付出多大的代价。
　　采昭子配不上，也不敢耽受，没有人接的起。
　　采臣子转过头，就看见自己老婆双眸迷离望着自己，眼眶攒着泪，眼尾发红，连忙道：“怎么了？”
　　“没事，刚打了哈欠。”
　　“困了吧？”采臣子夹着崽子起身：“我去叫茯湘子。”
　　“不算困。”采昭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裾角，让人坐下来，小侄子一直想找妈妈，见他此番又坐回去了，又开始闹起来，采昭子干脆接过拍着他浅悠。
　　怀中人有些困顿了，趴在肩上搂着他脖子乖下来，很快进入浅眠。小家伙脸上落着一层婴儿肥，弹弹地，随着采昭子的浮动带着他脑袋晃荡。
　　乖下来的小孩可爱的紧，采臣子看着他俩都乖乖的实在喜欢，没忍住也凑过来。采昭子悄悄在他耳边道：“你想要个小孩吗？”
　　采臣子瞬间读懂了弦外之音，亲了亲采昭子的耳垂，“不想要，这不过时不时看两眼好玩，天天看着得烦透了。”
　　“而且，”采臣子认真思忖片刻，“摊上一个乖点的几率太低了，且不说你这要静养，就是我也受不了啊，每天赶回家就是个吱哇乱叫的小崽子，还不如留宿公署里。”
　　“那，也要有个传继……”
　　“到时候再说，老子现在还没过爽呢，”采臣子搂住采昭子轻轻耳语：“我说媳妇，我刚给你追回来，能不能让我过一段二人世界？”
　　采昭子缄口很久，‘嗯’了声。
　　“行，”采臣子咬了咬耳朵，“那这事今后就不许提了。”
　　茯湘子衔着一身寒气进屋，就瞥见这一幕，调笑道：“我觉得你们仨才是一家三口，看来我还是多把他扔你们那好了。”
　　“我家可容不下这祖宗。”采臣子冷哼一声，抻了抻自己浑身褶子的袍子，指了指采昭子胸口：“全是你儿子干的，追赔。”
　　“左相大人家里还差这点钱？”茯湘子挤眉弄眼给人抱到怀中，惊讶悄声，“已经睡着啦！她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邪恶，“这可太好了，老娘可算不用哄他睡了。小昭，你时常来坐坐吧，等他一折腾我就叫人来接你，怎么样？”
　　采臣子在一旁幸灾乐祸，“恭喜恭喜，她这是又看上你了，总算熬到我能下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