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云歌》恋啊恋

3、3

　　每月五号发上月薪水，身为杂志社“股东”之一的财务赵姐总会准时递上一只白信封，附着一张可怜兮兮的工资单，捏在手里，是撑不起生活压力的薄薄的松散。更可气的是，赵姐总会顺便会“提点”她几句：天气不是那么热并不需要总开空调啊，办公室电话直接打长途很贵啊，明明没有几次出外办公的机会为什么报那么多公车票啊……
　　种种这些配上一张施恩的脸，令云歌很是反感。捏着薄薄的薪水袋总有一种莫名冲动。
　　那天也是，赵姐说：“咱们单位虽然不打卡，可总也不好常常迟到啊，能早到就早到，打扫打扫卫生，收收信件什么的，年轻人不要太怕吃苦哦。”
　　索性电脑马上提示，六点钟。
　　云歌将私人物品扫进背包里，对着赵姐说：“您说的是，为了明天早起上班，务必要准时下班，再见。”
　　说着绕过赵姐走出去。也不理她的唤声，不用猜也知道想让云歌帮忙整理协会的陈年旧资料。

　　云歌坐地铁出来，准备转乘公交车。
　　她形单影只，又一肚子闷气撑得鼓鼓的，更不想把自己关进地下室去等电视新闻，脸色自然不佳，抬眼看着满目霓虹亮如白昼，更映衬自己的狼狈不堪。
　　这是本城最繁华最闪耀的一条街，奢侈品牌鳞次栉比，巨大的门店光鲜亮丽，像一条被施了魔法的长廊，最是诱人。除了门牌号是汉字之外，所有品牌名称具是外文，长长短短短短长长标榜着高贵的血统，随便推开哪一扇门都是另一个世界，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瑞士仿佛就要扑面而来。

　　云歌右手无意识的隔着帆布包捏紧了薪水袋，一双腿却像是被人抬着一般，轻飘飘的迈进另一个世界。
　　那精致的魔力将她吸进去。扫落一身的乍暖还寒。
　　她还穿着两百多块的牛仔裤和粘毛的羊毛大衣，一双鞋子也不记得是那一年秋天的旧款了，为百搭而买，如今已经穿到有些松脱。
　　门店里客人稀稀落落，云歌开门声引来一位SA，黑色的套装衬着精致妆容显得人很凌厉，一双眼睛尤其毒辣，只瞄了云歌一眼，便不冷不热的说：“请随意看。”
　　随即转身离去。
　　云歌也并不怪她轻视，有人跟着只会让她更拘谨，自己随意看反倒更适意。只是一圈转下来心里更凉了。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但是真正的看到那一排排数字，想着背包里那一整个月的薪水将将能换取一双进本款的鞋子，柜台里的钱夹和更高架子上的手袋想都不必想。
　　云歌只想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她还算理智就应该转身离开。
　　偏偏她性子固执，偏要提拎着自己梗着脖子争一口气。
　　她随手拦住一位SA，指定款式，报出鞋码。SA见她有意买，便引她至沙发上坐，端来一杯咖啡放在她近前，低声道：“请稍后”。

　　云歌坐下来等待，心底里忍不住自嘲：
　　“你总自命清高，瞧不起那些玩速食走捷径的女子，可是，看看你自己结果又如何呢？每月守着一份紧巴巴的薪水撑着“自命清高”四个字，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你在坚持什么？还在等待什么？所谓真正欣赏你的人么？你比别人更加快乐么？其实并没有，除了良心道德上的安慰，还有什么？
　　如今不也是逃不开虚荣心作祟么？看看镜子里你的邋遢与落魄，你还有那些理直气壮的大道理么？
　　这本就是笑贫不笑娼得年代！穆云歌你25年来的人生观价值观早已老掉牙，却还在偏偏自美不已！”
　　从前那些鄙夷与嘲笑纷纷化作利剑，一根根的刺向惶惑的云歌。
　　她在这样金壁辉换的诱惑中开始怀疑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怀疑自己是不是阿Q，前所未有的矛盾。
　　就在这样自我怀疑与否定中，他仿佛从天而降，夺尽目光。
　　优雅、阔绰、众星捧月一般，遥，不可及。

　　他轻松开口，毫不经意的说：“愿赌服输，我买单。”

　　四五名SA已经甜笑着迎上去，这行最是练眼色，一眼就能扫透来客一身行头价值几何。
　　灯光璀璨，给他加持了金光，于云歌来说，却更像是无可遁形的探照灯，照得她里外都现了原形，清冷得只剩这一身孤零零的骨头。
　　只是而今逃不过虚荣心诱惑，连骨头也挺不直了。
　　她不好一直明目张胆的盯着他们一群人看，只好回头来看自己的脚，修长白皙，裹在金色的小羊皮鞋中，更添几分美丽。
　　似乎只要抬脚就能踏上南瓜车。
　　SA将她裤边挽上去，露出白皙纤细的一截小腿，说“您看这样是不是更美丽？让人眼前一亮？”
　　云歌不知道SA是在夸鞋还是夸她。
　　恍惚中抬头，面前占据整面墙壁的镜子，照出那一群人的嬉笑，照见他。
　　他女伴两手各提一只手袋，撒娇声是这两年十分流行的嗲：“怎么办啦？这只配牛仔裤，这只配晚礼服，到底要哪只啦？”
　　他大笑：“当然两个都要。”
　　他女伴大喜，双手环抱着他大方献吻：“熙音你真好！”

　　哦对，他叫熙音，周熙音，还是小莲姐仿佛吐露什么秘密一样的讲出这三个字。就是他。

　　SA在一旁说：“您眼光真好，这两款是巴黎秀上刚推出的限量版，每款只有十五只哦。”
　　但凡女人，听见“限量”二字，大概总是不能抑制冲动，那位小姐抢着说：“包起来包起来。”
　　他在一旁，看戏一样笑得猖狂。
　　云歌呆呆的看着他笑，如果……如果她也拥有那些，那么那么……

　　不能再呆下去，眼前这镜子施了咒语，她再看下去就将陷进魔怔里。慌忙从钱包里取出一叠钱交给SA，SA扯出一线笑问：“您这双鞋子要带走吗？还是由我们代为处理？”
　　她看着那张笑脸，想看清楚有几分真意，却反倒被吓回来，连忙说“不要了不要了……”
　　提起背包匆匆就走，后面那声“欢迎您再来”不知是真有还是她在幻听。
　　云歌几乎是夺路而逃。

　　慢慢走出去，云歌就后悔了，冷空气盘踞着不肯走，暖流来袭，前日刚降下一场小雪，就算没有雪，穿这样的鞋子也都嫌早，没有南瓜车，是穿不起水晶鞋的。她那双旧鞋子是厚底的牛皮靴，风里来雨里去，走路不小心踢来踢去的从来不必担心，脚上这双小羊皮鞋如斯娇贵。
　　云歌回身看看亮如白昼长排奢侈品店，寒气中一切都是模糊的，隔着灯光尤其遥远。
　　她咬咬牙，冲进人群里。

　　穆云歌与周熙音这第二次见面连“偶遇”都称不上：对周熙音来说云歌是个路人，是个符号，从来也未入过眼；对云歌来说这一回却勾兑得颇有些波澜壮阔，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与以前不同了，甚至要破茧而出，她尽量不去想，全心装作平顺的鸵鸟。
　　事实上，这个问题算不得严重，不过就是对生活的追求，但孤身一人久了，她变得爱钻牛角尖，而且，牵扯到周熙音并不是寻常见得，除了小说中，她从未真正接触过这样的一类人，不得不说，这对她来说，是很难抗拒的引诱。
　　尽管，周熙音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