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姐妹会面 人在异乡， ...
-
黄连雅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山里的那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块一块的，斑驳的。
是直直射进来的那种，从窗户和对面那堵墙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一条线。
她眯着眼睛看了那条线三秒，然后偏过头，往墙角看了一眼。
裂缝还在。
裂缝口那撮从山里带下来的土还在，干干的。
昨晚没有虫飞出来。
或者说，飞出来了，但她睡着了，没醒。
她不知道是哪种。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红印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摸了摸脸。
脸上没什么。
起床，穿衣服，把身份证和那张收据揣进兜里。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裂缝。
裂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小声说：“我出去了。”
没有回应。
她关上门，下楼。
楼梯还是那么窄，那么陡。
走到一楼的时候，巷子口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那个大垃圾桶还在，盖子还是半开着。
头顶的电线还是密密麻麻的，缠成一团。
包子铺开门了，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
她走过去，买了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
甜的。
她站在巷子口，把那个包子吃完。
手机震了一下。
连翘楚：“几点到？我去地铁口接你。”
她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观澜站→新安站，14站，换乘1次，约45分钟。
她回：“现在出门，大概十点到。”
连翘楚发了个OK的表情，又发了一条：“地铁卡给你充钱了，直接刷就行。”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
然后回：“好。”
进站，刷卡。
滴的一声，闸机开了。
她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但她知道连翘姐充了。
早高峰刚过，但人还是多。
4号线观澜上车，她挤在门口，被前后左右的人夹着，动不了。
旁边一个大叔在看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对面一个女的在补妆，口红涂歪了，用纸巾擦掉，再涂。
她站着，看着地铁门上的玻璃，玻璃里映出她的脸。
有点陌生。
在山里的时候，她不用照镜子。
换乘站到了，她跟着人流跑。
通道很长，人很多，她差点跑错方向。
跑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连翘楚：“换乘别跑错，11号线换乘有点麻烦。”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跑错，继续跑。
上了11号线，人少了一点。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连翘楚昨晚发了一条：公司聚餐，配文“姐妹同心”。照片里三个人对着镜头笑，桌上摆着烤鱼和啤酒。
金盈的朋友圈全是行业文章，什么“中药提取新工艺”“2023年中药材市场分析”，配文只有一个字：转。
黄小沁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双蓝色手套，配文“今天死了三批”。
她看着那条朋友圈，忽然有点想笑。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窗外。
隧道壁上的灯一闪一闪，广告也刷刷刷地过的飞快。
新安站到了。
扫码，出站
连翘楚已经等在出口——
穿一身黑色职业装，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一看见黄连雅，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哎呀！”
她把奶茶往左手一塞，右手直接抱住黄连雅。
“瘦了！热不热？房子怎么样？怎么住那么远？”
话密得像山里的麻雀。
黄连雅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没动。
连翘楚抱了三秒，松开，上下打量她。她把奶茶塞给黄连雅：“给你点的，多糖，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黄连雅接过来，吸了一口。
甜的。
但又不像包子那种甜。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好喝吗？”连翘楚盯着她。
她点点头。
连翘楚笑了，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盈盈在开会，小沁在实验室，一会儿就能见着。”
“中午姐请你吃好的。”
“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姐说。”
她一路念叨，黄连雅一路听着。
公司不远，走路十分钟。
写字楼十二层，电梯门打开，正对面就是前台。
白色的背景墙上印着几个字：翘金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连翘楚带她进去。
公司不大，但像那么回事：
前台旁边是一排工位，有人对着电脑敲键盘。
再往里是会议室，玻璃隔断，里面有人在开会。
最里面是实验室，门关着，门上贴着“非请勿入”。
“盈盈在开会，你先坐一下。”连翘楚指了指工位旁边的沙发，“我去喊小沁。”
她刚坐下，会议室的门开了。
金盈从里面走出来。
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见黄连雅，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长高了？”语气淡淡的。
黄连雅愣了一下，摇摇头。
金盈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坐吧。我开完会就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哒哒哒的声音。
一个脑袋从实验室探出来，戴着眼镜，头发虽然扎着但还是有点乱，白大褂没脱，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
是黄小沁。
她看见黄连雅，眼睛亮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过了几秒，门又开了。
这次她出来了，手套脱了，白大褂也脱了，身上是一套休闲运动服。
她走到金盈旁边，站住，小声说：“来啦。”
黄连雅点点头。
黄小沁也点点头。
然后就站着，没话说了。
连翘楚在旁边笑：“你俩能不能打个招呼？”
黄小沁看了黄连雅一眼，又看了连翘楚一眼，小声说：“打了。”
连翘楚翻了个白眼。
过了一会儿，金盈开完会出来。
三姐妹围着她，坐在沙发区。
连翘楚挤在她旁边，金盈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黄小沁坐在金盈旁边，离得有点远。
“山里怎么样了？”金盈问。
“要开发了。”黄连雅说。
“头目还在吗？”
“在。”
金盈没说话，和连翘楚对视了一眼。
黄连雅没注意。
“下山多久了？”连翘楚问。
“三天。”
“有钱吗？够不够花？”
“……够。”
“工作找了吗？”
“投了几家。”
金盈问：“投的什么？”
“中药研究所。”
金盈挑了一下眉。
连翘楚眼睛亮了：“那不正好！来我们公司啊！”
金盈看了她一眼，连翘楚缩了一下，但继续说：“盈盈管钱，小沁管技术，我管业务，你来了给你安排个轻松岗位。”
黄小沁在旁边点头：“实验室可以带你。”
金盈没接话，看着黄连雅：“你考虑一下。我们公司虽然小，但靠谱。”
黄连雅点点头。
中午，四姐妹下楼吃饭。
科技园附近的烧鸟店，人很多，她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
连翘楚熟练地点了一堆。
等菜的时候，连翘楚开始讲刚下山时的糗事。
“我第一次租房子，被骗了两千定金，蹲在路边哭。”
金盈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我刚来的时候，住过网吧。”
黄连雅愣住了。
黄小沁小声说：“我住过汉堡王。”
连翘楚摆手：“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是好了嘛！”
金盈看了黄连雅一眼：“熬过来就好了。”
黄小沁说：“有事找我们，别自己扛。”
黄连雅低头，心里有点暖。
吃完饭，三姐妹要回去上班。
连翘楚给她发了一个红包：“点收款，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再买点衣服。”
黄连雅想推，连翘楚瞪她：“收。”
她就没推了。
金盈说：“工作的事你考虑考虑。”
黄小沁说：“加我微信，实验室缺人的时候我喊你。”
黄连雅站在写字楼下，看着她们走进去。
连翘楚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到家了发消息啊！”
她点点头。
转身往地铁站走。
路上想：她们真的不一样了。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看地铁图：新安→观澜，14站，换乘1次，45分钟。
与来时一样，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连翘楚：“上车没？”
她回：“上了。”
连翘楚：“好，到了说一声。”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回：“好吃。”
连翘楚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窗外。
黄连雅在地铁站里发呆了许久，出站时，天都快黑了。
走回那条巷子，头顶电线还是密密麻麻的。
那个大垃圾桶还在，盖子半开着。
爬上七楼，开门，开灯。
墙角那个裂缝里黑漆漆的，好像有什么在动。
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手机亮了一下。
是金盈发来一条消息，公司的招聘简章，岗位：实验室助理，配文：“你考虑一下。”
她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窗外，观澜的夜又来了。
墙角那个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两根须。
她看了一眼那两根须，忽然小声说：
“我今天去见姐姐们了，她们混得挺好。可是，为什么我有点不开心。”黄连雅顿了顿，又道，“这里很好，可是我好想回家……”黄连雅说着，竟有点想哭，她修炼了千年，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那两根须晃了晃。
洞里的小家伙还不会化形，她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
但她说完，心里舒服了一点。
躺下，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
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