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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血刃(上) 聪明人,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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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魄先不动身,反问道:“您贵姓?”
其人眼睛提溜了一圈:“免贵姓魏?好像是这么说。”
“您便是魏老爷?”
“算是吧......你还不快上来。”
苏魄站在原地:“我要见真正的魏老爷。”
“你白天见不就行了?”他一拍栏杆,皱起眉头,瞳孔旁裂出几道金缝,其中隐隐透出神光,他道:“再说了,我就是真正的魏老爷!”
有两名剑客方才同苏魄一起仰头,此时被神光刺得泪流不止,头晕眼花,踉跄着退了几步,便仰躺着晕在地上,剩下两名将头埋得极低,一左一右盯着苏魄的脚,防止她有异动。
苏魄依旧四平八稳地站着,她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魏老爷,调侃道:“小神仙,你在看什么呢?”
魏老爷瞧这招对她不管用,陡然收起神光,夹着嗓子道:“苏姐姐,你要怎么才肯上来?”
“你先说说看,房里有谁?”
他咯咯笑出声:“我记不清名字,有姓张的,有别的姓魏的,唯独那个叫陈滔的,他不肯和我们一起玩,所以不见啦。”
“苏姐姐,我们昨晚才见过,你该不会不想同我们一起玩吧?”
他刚说完,忽然有个幽白的影子飘了下来,依稀能辨认出陈滔老爷的面孔,模样定格在他青年时期,和苏魄二十年前长壬春祭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他头小脸小,眼睛上挑,又常眯着眼,外型极有特点,连苏魄这种脸盲都能牢牢记住。
只是从前那运筹帷幄的脸,现在却与现实隔着一层水幕,魂魄伶仃地飘在栖梧坊里,如同水中孤影。
陈滔老爷的鬼魂坐在太师椅上,大张着嘴同陈小蝶唱着羌女悼新春,鬼魂的声音有如落叶堆被风吹动,传到人耳朵里像蚊虫啃噬,麻麻痒痒的一片。
魏老爷大叫着:“好吵!好吵!”
而陈小蝶正唱到:“江水如赤,兵戈方止,昔日千户门楣,今日满壁春花黄——春已至兮荒丘,随春辞兮吾远游.......”
鬼魂落下幽白的泪水,泪水在空中打着旋,散发出荧荧冷光,陈滔的面容被泪水扭曲,好似静水被狂雨打乱,霎时空中响起哨音般的爆鸣,陈滔的鬼魂不管不顾地嚎哭起来,二楼厢阁传来小神仙们的抗议声:“别吵了!别吵了!”
魏老爷一挥手,声音戛然而止,鬼魂似乎被人扼住喉咙,颜色蓦得淡了,只能瞧见一团忽隐忽现的虚影,接着砰得炸开,烛光跳耀了一瞬,前堂又是空空荡荡。
苏魄怔愣,原来这也不是陈滔的魂魄,不过是死人留下的行迹,一些情感与记忆凝成的团块,挥一挥就散了。
忽而有数十上百的脚步声同时踏响,鸡皮疙瘩顿时爬了苏魄满身,她下意识要拔刀,身旁的剑客瞧她摆出迎敌的架势,前膝微屈,正欲发力,立马掏出剑来,一左一右指着她脖颈,剑气寒凉,她嗅到一股霜雪与生铁混成的腥冷味,垂眸扫了眼,果真是两柄好剑。
她垂下肩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束手就擒。
又抬头看向北边的回廊,原来小神仙们今夜齐聚栖梧坊,方才倾巢而出将回廊站满,无一不用懵懂的神情打量着她。其中老中青均有,苏魄方知自己还是低估了裴晟的能耐,他这是想借着小神仙,将东海大半世家与官员尽数控制。
苏魄在二楼廊边瞧见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服饰雍容,身姿清癯,她张口便道:“张老爷,许久未曾问候您了。”
苏魄并不记得张老爷长什么样子,但她一个成年人,诈一群小孩还不简单?果不其然,她这一问候,那边便呆头呆脑地应道:“苏姐姐,你...你喊我,我是张老爷。”
苏魄笑了,她长得本就十分有迷惑性,笑起来更是叫一帮小屁孩看呆了,有几个小小地惊呼了几声,当真是孩童心性。
魏老爷提醒道:“苏姐姐,我们都在等着问你话呢,你还不上来?”
苏魄慢吞吞地往楼梯走去,才刚低下头,神色便黯淡下去,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陈滔死了,剩下魏、张两大世家的家主均被小神仙附身,这两人下发封城令,短时之内,焉敢不从?
苏魄边走边一张张脸看过去,她从前知道姜元不乐意见她来长壬,故而鲜少来惹人不痛快,看了一圈,绝大多数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现在也无法估计裴晟对长壬官场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至少其中没有张宛平。可当目光巡到二楼的最里侧,却瞧见了陈遇之的脸,她心下一沉,陈遇之司掌兵卫,长壬城内的武装怕是暂时也被他们把控。
看来这段时间裴晟搞定了魏家、张家,又迟迟搞不定陈滔,故而从陈氏的晚辈入手,昨日陈菘一来,这些人便怀疑中都起了疑心,而陈滔老爷那时又恰在栖梧坊,于是火急火燎地策划了一场杀人放火,还能借机把黑锅丢在她的头上。
苏魄觉得此事甚是棘手,冥思苦想中,掌心冒了层冷汗——唬弄小神仙不难,但唬弄住小神仙又管什么用?原来无论是昨日大火,还是今日封城,矛头皆不单单指向她,变局筹谋已久,不过是因为她来了长壬,这帮人不得不提前动手。
城内不见官兵,她猜测重兵被调往外城布防,戒严恐怕也不仅是为了瓮中捉鳖,那个念头在苏魄脑中闪过,她还不敢肯定。
从前赵禹为了自己的独女自愿让出躯体,纳入小神仙的精魂,可那时还在旧周,赵禹向旧周的神龙祈求,固然是符合礼制,并无不妥。
可如今旧周已亡,中都不祭神龙,可魏家还私下与裴晟交易,所图的又是什么?
苏魄在苦恼中轻握着自己的左腕,左腕上盘曲的物什悠游过她的指缝,最后又圈在手腕处,尾巴尖上的鬃毛随着她脉搏的节奏扫在她的掌心。
魏老爷指着她手腕叫道:“那是什么!?”
苏魄无辜地抬起手,腕间叠戴的金环往下坠,卡在小臂正中,上面镶着几颗滚圆的珍珠:“你可是想要我的镯子?”
魏老爷定睛看向她左腕,过了会才说:“我方才看错了。”
苏魄刚好走至厢阁前,二楼的小神仙们围着她进屋,屋门一关,陈小蝶的歌声再听不真切了。
“裴晟叔叔说你最爱打打杀杀,要是不出动这么多人看着你,你恐怕又要随手砍几个人,到时还污蔑我们。”
苏魄笑道:“污蔑你们什么?”
“污蔑我们在人间调皮,不守规矩胡乱杀人,到时大家便不能来人间玩了。”
“我何时做过这种事?”
“你从前在东海杀了人,还说是我们害人在先,那个哥哥现在还在关禁闭。”
大概便是她刺杀东海王赵禹之事,没想到在上界竟然被传成这个版本,看来裴照的人缘着实差劲,连小孩都搞不定,连带着她也变成凶恶之辈。
苏魄朝魏老爷眨着眼睛:“你瞧瞧,苏姐姐我细胳膊细腿,像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吗?若不是你们那哥哥要喝我的心头血在先,我也犯不着做这种事。”
裴照身量八尺,是上界罕见的偏深肤色,往人面前一站天都黑了,若胆敢再抬头一看,哈!这人总用鼻孔瞧人,幽绿的眼里悬着尖长的瞳仁,居高临下地盯着你,脖子上竖着道狰狞的长疤,又有那些传闻在先,说他善良肯定是没人信的,什么罪名套到他头上看起来都很合理。但苏魄何许人也?从前在飞云宗,就算是犯了错,眉毛一垂,眼泪一汪,除了戚秉砚,谁也对她说不出重话。
她今夜如法炮制,小孩又是最以貌取人的,何况她所言非虚,果不其然,旁边的小神仙将信将疑,其中有个怯生生道:“那哥哥......的确爱喝人血。”
魏老爷轻咳两声:“苏姐姐说的未必是真,你们不能轻信。”
又道:“裴晟叔叔托我问你,月阜那丢了一幅画,可是在你这里?”
“画?什么画?”
魏老爷伸出手掌:“这么大的画,金灿灿的,是不是在你那?”
原来他说的是金箔画。
苏魄佯装听不懂:“这画是做什么的?你说说看,我兴许有印象。”
魏老爷扫了她两眼,思忖片刻道:“大人许愿,把画埋在香炉里,埋了便传讯到爹爹孃孃那里,我们就来了。”
苏魄摇头:“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你说谎!”
苏魄无辜地睁大眼睛:“我怎么说谎了?”
“裴晟叔叔说就是在你这里,你要拿着金箔画告状,把我们全赶走。”魏老爷愤愤地指着她:“你和裴照叔叔是一伙的,不让我们在人间玩!”
苏魄双手抱胸:“那你说说看,我今天才认识你们,我们无怨无仇,我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费力告你们的状?再说了,你们什么事情也没做,我拿什么告状?”
魏老爷叫道:“你这表情就是在说谎!”
一看他胡搅蛮缠起来,苏魄反而来劲了,撺掇着其他小神仙:“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可什么都没做,陈小蝶叫我来,我便乖乖地来了,结果什么证据也没有,就说我偷了画告状!”
“我要告状,直接找你们那裴照叔叔说一声便是,何必还要偷画?”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小神仙便动摇起来,有几个小声道“是呀,她说的是呀。”
“那...那......那是因为,因为裴照叔叔告状没用。”魏老爷倏地站起:“黑面神隰芜伯伯说他不管人间的事,让有龙一族负责管好了,顺便让他瞧瞧谁的能力强,但隰芜伯伯因为那个哥哥的事情很是生气,说若是再犯,他便要重罚爹爹孃孃们。”
苏魄附和:“神仙居然爱喝人血,若是张扬出去,名声都要给败坏了!你隰芜伯伯生气得对。”
小神仙们齐刷刷地点头,都朝魏老爷看过去,苏魄问道:“你瞧瞧,其他几个小神仙都是不怕告状的,又没犯事,凭什么担心我告状?就你着急了,你不会......”
“我没有!!”魏老爷大喊一声:“我也不怕告状,孃孃从小教导我,人类都是脏东西,我才没有喝人血,我只是...我只是...”
他情绪激动,大喘着气辩解着,但半天也没吐出完整的话来,血色的纹路从眼尾漫开,逐渐攀上额头,皮下那些细小的血管搏动起来,凸出皮表,他双目变得赤红,其他小神仙也面露苦痛之色,跟着引颈哀嚎。
苏魄见形势大变,被小神仙们的凶状激得脊背发寒,她下意识运转真气,就要结成法诀,拔出长刀,此刻盘在她左手腕上的物什从袖管盘曲而上,凉润的鳞甲缠在她胸骨处,他的样子只有她能瞧见,声音也只有她能听到,龙须滑过她耳下软肉,裴照附在她耳边提醒道:“先别用法诀,魏老爷本人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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