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不知有龙(下) 拥抱与哼歌 ...
-
昨日栖梧坊才着火,今日三鸿道上的人流非但没有少,反而比昨日还拥挤,尤其是鸿光道上,栖梧坊的半面歌楼被烧得焦黑,大门紧闭,门外竖着一圈尖刺围挡,四个身披银甲的官兵守在门口,将围观群众拦在三尺开外,甚至有小贩推车到旁边叫卖:“刚炒起的栗子——”
领头的朝人群摆手,喊道:“差不多得了,各回各家去啊,没什么好看的!”
有人往地上掷了个铜板,沿着路面的凹槽一直滚到官兵的脚边:“大兄弟,你瞧大家在这看了一下午,倒是和我们说说呗。”
领头的朝那人狠瞪了一眼:“再丢铜板,我就过去把你抓了。”
众人起哄道:“哦呦,这吓唬谁呢!”
说是这么说着,但谁也不会真去触霉头,有人眼疾手快地把那枚铜板给捡了,丢铜板的刚想叫骂,那人飞快钻进人群里,哪还瞧得见影子。众人在楼前围了半天,除了几根烧焦的木头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渐渐也散了。
苏魄踮着脚在楼前看了又看,迟迟不肯走,裴照忍不住道:“犯了事的,就喜欢回到罪案现场欣赏,一逮一个准。”
“那你倒是在这把放火的人给我揪出来啊!”
裴照没应她,过了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敢情你说的是我啊?我可是被算计的。”
“糖水吃了,楼看了,差不多去明光塔了。”
苏魄的手挽在他臂弯里,他一走,苏魄也被扯着一起走:“行——你慢点!”
明光塔坐落在鸿武道正中,原本笔直的大道,被硬生生塞上了明光塔这个阀门,两丈宽的道路到了塔周两侧,骤然收窄成仅供一人通行的步道。塔檐有八角,上边挂着风灯,风灯垂悬着明黄的流苏坠饰,被柔暖的春光照得晶莹剔透,好像苏魄方才倒在糖水里的蜂蜜球。
姜元任东海王时,明光塔是不让上的,只因登塔或可远望到王宫。现今王宫空置,只有殿前长街上的司坊每日均有人值守办公。于是明光塔重又开放,二十个铜钱即可登塔一赏。
塔内阶梯窄而陡,一脚能踩出木头的吱呀声,苏魄走在前,裴照走在后,他手搭在苏魄的腰际,声音也跟着传上来:“姜元品味欠佳,把铃铛全给取了。”
塔檐上原本系着百二十颗金铎,秋冬之际,北风纵贯三鸿道,金铎铿锵脆鸣,响彻渌水寒天,姜元嫌它招摇,也嫌它吵,上任第一年便将金铎融了卖了,换成一批粟米,帮长壬百姓安然度过王朝更迭后的第一年冬。
“你来明光塔看什么?总不能是看铃铛。”
明光塔中不供神明,正中是一根圆形石柱,明光塔依柱而建,下面八层均展示着柱上雕刻的石版画。第一、二层的版画上绘有可怖的妖魔,脸上长着尖刺般的长毛,脚上踩着畸形的人,这人双头四臂,像一只爬行的蜘蛛,路旁的树张牙舞爪,如同大张的指骨。
“神魔时代真有这么恐怖?”苏魄问道。
“没有。”裴照很快回答道:“妖魔审美奇特,但不代表他们喜欢这么丑的东西。”
裴照嫌弃地看了一眼画上被啃到只剩半截的人,又说道:“我还没遇见爱吃人肉的妖魔,膻,不好吃,大都只是吸食精血,残忍些的,会啃食灵魂。”
苏魄想起曾住在东海王赵禹身体里的小神仙,心口猛得抽了两下:“那也有够恐怖的,你不会偷偷想把我吃了吧?”
“我是神仙,不是妖魔。”
苏魄狐疑地盯着他:“招弭宫里那小神仙喝我血的时候,你真的没有跟着偷尝两口?”
裴照瞥了她一眼,握着她手往三楼去。
“到底有没有?”苏魄不依不挠地问着。
“有的小神仙们会有妖魔的习性,大了才像人。”
“那你呢?”
“都说了,我小时候没有那种毛病。”
“有你也不知道。”
裴照被她问烦了,重重地说了句:“都说了没有!我和我哥都没有!”
旁边走过几个少女侧目而视,苏魄忙拽着他袖子扯开话题:“你瞧瞧,这是赤峯山!上面这老头长得和飞云宗画像上的一模一样,真有人额头这么大?你快告诉我,飞云宗开宗立派的昉长老真长这样吗?”
“不知道。”
苏魄拽着他袖子:“你快说。”
“除非你和我道歉。”
“道什么歉?”
“我看你跟赵锦知相处多了脑子也和她一样蠢,竟然把我跟没人管教的小神仙相提并论。”
裴照不知为何被戳到了痛处,话说得强硬,但愤愤的眼神中却颇有受伤的意味,苏魄觉得他这副模样着实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愣愣地盯着他,竟然还真说了对不起。
裴照又牵起她手,拉着她往楼上去。四楼开始画风突变,石柱上雕满飞阁流泉、祥云鲜花,在耀耀金阳之下,双龙卧在一个小圆球里,一正一反,头靠着尾,尾连着头。
苏魄绕着石柱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这石版画以圆形象征着龙母的子*宫,这整层的壁画描绘了二龙出生的过程。苏魄看得津津有味,没注意到裴照陡然沉默,他松开苏魄的手,背靠在楼梯边,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的神色。
石版画上,二龙同胞而出。
第一只龙出生时先探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龙角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上面用细毫绘出小茸毛,纯白的龙身憨态可掬地团起,看着令人颇为怜惜。
第二只龙鳞角长得有一根手指那么长,麟角挂在圆球内侧,他摆动着身躯努力脱出,灰黑的尾巴先探出球外,尾巴一摆,圆球也跟着痉挛,还是一只手从窄窄的圆球口伸入,才把它剥了出来。这只龙通体漆黑,半睁着眼睛,尾巴下垂,龙角上涂有鲜红的颜料,该是模拟母体的血肉。
白龙出生时神光大盛,阳焰凌空,天边有粉面仙娥吹奏弹唱,黑龙出生时阒然日阴,阴烛燃于晦星之间,仙娥神情枯槁而乌发尽白。
苏魄看完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左手:“上楼吧。”
忽然有童音在背后响起:“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旧周的护国神龙。”
“怎么有两只?”
“它与恶龙是同胞兄弟。神龙出生时天降祥瑞,一直被当作有龙一族的领袖,协助周王终结神魔时代,建立旧周。恶龙生时丑陋,性格古怪,所以不讨家里人喜欢,见状心生不满,誓要毁了神龙的功业,于是为祸人间,被封印在西域。”
“哦...哦...但是妈妈,这是谁说的?”
妇人一时接不上话,胡乱回道:“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么多,你只要知道,大家伸手不打笑脸人,你逢人问好,待人有礼,才不会和恶龙一样,知道吗!下次记得和你叔叔问好。”
那孩子若有所思,又问:“妈妈,那旧周是什么?周王又是什么?我只知道姜皇。”
那妇人一愣:“旧周...旧周,你也不用知道那么多,反正旧周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就是死掉了。”
那孩子猛得哭了起来:“花花,我养的花花也死掉了。有礼貌有什么用,花花还不是死了!我要是不对叔叔礼貌,花花说不定不用死呢!”
苏魄捂嘴笑了起来,抱着他手臂轻晃了两下:“喂,你出生时真长着这么长的角吗?”
“不知道。”裴照声音沉闷:“都是别人说的。”
“那你妈妈真是因为这样不喜欢你?”她又补充道:“因为你长得没你哥可爱。”
裴照不吭声。
“我看是生你太受苦了,那么长的角,看着就疼。”
裴照脚步一顿,颇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才想到啊!”苏魄伸手掐着他脸颊往两边拉:“还有,你天天冷着脸,快笑一笑呀。”
裴照不停地往后退,想要挥开她的手,苏魄揪着他的脸皮不放,脚踩着楼梯随他一级级地上,看他狼狈的模样,苏魄露齿灿笑:“你快笑一下,我好少看你笑。”
“哎呀!”她一脚踩空,身子往后倒去,裴照伸手欲拦,她倒是绷紧腰腹,立马稳住身形,踩在楼梯上的后脚脚尖一发力,这向后弯了一半的身子猛得直了回来,她顺势扑到裴照身上,抱了他满怀。
裴照被她抱得愣在原地,四周响起惊呼,而后又是几声亲切的哄笑,塔里没几个人,此时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裴照脸红到脖子根,只是他的肤色偏深,纵使他觉得脸上热得慌,在旁人眼里仍旧是端着一张脸,他双手悬在空中僵了几秒,而后一手拥着她的腰,一手将她的头按在胸口,不让她抬头。
他的下巴在苏魄头顶靠了片刻,而后飞快地转过身,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微笑。
五到八层均是关于旧周终结神魔时代、建立人类王朝的石版画,苏魄参观完,倒回七层的窗框边,从窗内可以望见栖梧坊,坊里往时歌乐不绝,琉璃窗内是垂悬的珠玉帘,珠玉帘后是金纱窗幔,窗幔里会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坊外茶香果香四溢。
今儿里边是黑灰的一片,苏魄指着被烧黑的二楼东南角:“昨天我就是在那儿,弓箭手就站在这个位置,他们应该是临时决定动手,那时塔下还有人呢,估计是临时不让人上塔,保不齐还有人看见箭飞出来。”
苏魄仔细检查了窗框,没有明显的法诀痕迹,想来那人也只是射了一箭,留不下什么线索。
“你瞧,火烧到栖梧坊的四楼就停了,也就二楼三楼南边烧得最厉害,而且那火烧得慢,陈滔怎么会逃不出来?这借口也太扯了。”苏魄扒着窗沿,又道:“不知道陈家能不能查到昨日是谁动了手脚,不过陈滔一死,陈菘又在中都,这下陈家可乱套了。”
春风吹入明光塔,苏魄才从风里听见裴照小声轻哼着歌,苏魄听着耳熟,想起来也是今春流行的曲乐,南泽槐豫楼发的新曲《洲中客》,这曲子有曲无词,听起来如行舟在水,裴照声音低沉,音节又是一个一个从他嗓子里蹦出来,听起来还以为小船搁浅在礁石上。
苏魄道:“你有听我说话吗?”
“听了。”裴照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长壬要乱套了。”
“你不关心?”
“不关心。”
“你不关心你哥在背后搞什么动作?”
“我只关心他的封印,现下他神识逃出来了,没动作才奇怪。”
裴照又在她旁边哼起歌来,留苏魄一人对着栖梧坊苦恼:长壬世家间的斗争、中都的局势与姜元的态度,在裴照看来都是细枝末节,他没必要操这个心,当年帮她,也只是因为把大周推翻恰好是他们的共同目标,至于新朝的权柄究竟落在谁手里,他不太在乎。
苏魄知道这个道理,也不再多问,只说:“今天带我来明光塔总不能是为了温习旧周历史,你有什么打算?”
裴照闻言,带她又往楼上走。
第九层没有石版画,正中是石柱的顶端,大概与苏魄的膝盖齐高,石柱顶上是一个半弧形的小台面,台面正中嵌着一颗蹴鞠大小的铁珠,铁珠上有菱格状的凹槽,凹槽里隐约可见红光如熔岩般涌动。
苏魄伸手贴在铁珠表面,触感滑而温,苏魄运气往深处探,忽而被一股野蛮的气流击中掌心,如过电般闪疼了一下。
见她疑惑地看着掌心,裴照道:“你看看台面上写着什么。”
苏魄蹲下身子,见石柱顶端刻着几个字,这字形与他们所用的文字相差无几,可又辨明不了字义,看久了怪异之感越来越强,苏魄“哦”了一声,道:“这字是反着写的,原本的结构还上下颠倒了一下,难怪看不懂,我瞧瞧,这是——”
“下有恶龙?这么直白。”苏魄抬头盯着他:“难不成这下面原来关着你?”
裴照点头:“裴晟在域内设了六根封印柱,上边的铁珠里是天界的法宝,我母亲的嫁妆。”
“叫什么?”
“%&*?”
苏魄疑惑地瞪大眼睛,她只听见了几声低吼,还以为是裴照又哼起不成调的歌:“听不懂你们说话。”
她敲了敲铁珠左边,发出哐当的响声:“这法宝看着也不怎么样。”
“法宝里的灵力不是凭空来的,三界通道关闭后,人间灵气衰退,我又拼命挣扎,它的能量自然慢慢消耗殆尽了。”
“原来封印是这么松动的。”苏魄又敲了敲铁珠的右边:“你哥也不知道维护一下?”
“怎么维护?当初他不得已关了三界通道,还把自己塑造成了英雄,现在还有旧周的信徒在给他歌功颂德,通道也不是他说开就能开。”
楼梯间出来了一对青年男女,男子指着石柱说道:“这就是镇压恶龙的杯渡石柱!”
女子摆手道:“什么龙不龙的,周朝都没了,我信他干嘛?”
“若不是杯渡石柱镇压恶龙,我们现在还在神魔时代,旧周也有旧周的好,俗话说,这个功功过过,将功补过,有功有过......我看,旧周的功过三七开。”
“我管你公公婆婆爷爷奶奶,我可恨旧周了!”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要客观看待旧周。”
“客你狗屁的观,你嘴上天天念叨这些东西,我他娘的就一个小老百姓,什么龙不龙王不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无所谓,被旧周那狗屎皇上搞得流离失所的又不是你!”
女子一把甩开他的手:“说的好像你在旧周就能当上仙宗宗主、高官厚禄似的,离我远点。”
男子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一时也不敢吭声了。
裴照倒是拍起手来,附在苏魄耳畔道:“境内千余寺庙,供奉护国神龙的所剩无几,唯有东海最多,可新朝后数量也慢慢减少,再过个百年,众人只知有周,不知有龙。信仰坍塌了,再建立起来可是难上加难,你说他要用什么手段守住他的大本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