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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春意锦知(九) 禽兽尽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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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心头血,东海王安然坐回殿前,他合上双眼,头向前一顿、二顿、三顿——身子往前一弯,像赤江边被打弯的苇草,他双手握着脚睡着了。
前排坐着的几个人不抖了,赵锦知也不哭了,眼见东海王睡熟,她又怯生生地回头看苏魄,嘴巴嗫嚅了半天也没吐出字来。
不一会儿,周运烛从弇室里出来,他的脸色白中透着青,青中泛着黑,细密的乌发被他随意挂在耳后,几根发丝凌乱地散在肩上,他贴着苏魄坐下,垂着眼睛,神情冷落孤僻。
在飞云宗的寂夜里,苏魄偶尔出门,会见到他这样盘坐在浮烟堂后的孤石上,总是在斗剑输给大师兄之后。
今天,周运烛疲惫地将头靠在她肩上,苏魄倒抽一口冷气,周运烛瞧见她缦衣上渗出的血,他伸手轻触暗红的血痕,声音低幽:“心头血。”
苏魄点头时下巴磨在他的发上,又注意到他的食指指甲被啃得凹凸不平,现在不方便说话,苏魄胸口难受,伸手将他推离。
下一个轮到赵漱的小儿子。
玄堂外的编钟两排齐鸣,小孩才和苏魄的腰齐高,原本窝在他爹的膝上,听闻钟音猛得拔起,他面色惊惧,却仍然拖着步履往玄堂外走去,堂外雾浓,编钟在影影绰绰间摇晃,而门槛外不知何时摆了一张乌木长桌。
桌上摆有牺牲,牺牲洁净,长有雪白的角与皮毛,嫩肉被割开,脏器大剌剌地曝露,躯块的轮廓在雾中隐伏如山形。
小孩踉踉跄跄地走着,不小心踩到门槛,当即就扑在地上连叩三声头。赵漱人高马大,现在却匍匐在黑面神下,缩成一块山石。黑面神垂首向下,目遮黑纱,不见世人。
小孩从桌上抱下一颗牛心,牛心和他的上半身一样大,抱心的手在打颤,他却不敢放下,边淌着泪边往神像后头的弇室走。
雾水从雪白的心管上滚落,在地面留下樱粉色的血点,周运烛握着她的手,力道之大牵扯着她的心口,使她有些喘不上气。她的心脉在真气缝补中相合、绷紧,而周运烛面对着她的手,吐息长长短短,深深浅浅,吹在她的手心,他的脸被乌发罩住,双肩轻微地抖动。
苏魄不做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孩子安然无恙地出来,嘴巴红彤彤,肚子圆鼓鼓,坐回了原位,苏魄听见压抑的干呕声。
赵漱的二女儿抱着一盆牛血进去了。
如是来来回回,按理是到了巳时,苏魄看着堂外,这才想起从自己出来时天光一直亮着,如是亮了半宿,玄堂外游动着白雾,编钟嗡鸣往复,一直等到午时,也不见人送饭。
巳时午时可以闲谈,堂内却无人开口,苏魄坐不住了,逮着门边的应侍就问:“饭呢?总不能饿着运烛公子。”
应侍露出抱歉的一笑:“今日行臒^祭,神明没用完祭品,均不能饮食。”
苏魄坐回他身旁,问他道:“师兄,你......”
“我不饿。”周运烛终于坐直身子,他在苏魄身侧梳理起头发,他问苏魄道:“弇室里的,你都知道了?”
“还和那东西吵了一架,看来他找你告状了。”
周运烛苦涩地笑着,末了又摇了摇头:“师妹,无论你信或者不信,我不知道皇室有这样的事情。我幼时就被送往宗门,只偶尔受邀祭祀观礼,难得下山也是关心政务,皇室与世家间的龃龉,我如何得知?弇室里关着的是周明王,逝世距今快要四百年。”
“我出生于平王年间,少时得他教诲,他向来轻税薄祭,死时我亲送他遗骨上若羽丘,眼见鼎中阳焰将其焚烧成灰,薨后一月,我着孝服去了飞云宗。此后在飞云宗十余年,四境六国百载,现在是平王后第三朝,前二朝还能勉强承继平王遗风——”
尾音拖长,他迟疑着,话语转而犀利:“现今又大兴祭礼,广布盛典,连一向务实重利的东海也不能脱免,还让师妹瞧见先皇的丑态,周某着实惭愧。”
苏魄叹气,反握住他的手:“师兄,你不必自责。”她将方才与东海王的游戏小声告知周运烛。
周运烛不知该是怒是笑:“里面是皇室的居心,东海王身上的东西是世家的居心,你如何做的成那获利的渔翁。”
苏魄答得干脆:“事情解决一桩是一桩,师兄身份不便做的事情,我做起来倒是毫无负担。”
周运烛沉思片刻,手指拂过她腕间起伏的血管,动作轻柔,轻按着确认她的脉搏。
他说:“血流了这么多,累了,就靠在我身上。”
苏魄伏在他肩头,不知睡了多久,醒时玄堂外的天暗如浓墨,苏魄刚坐直身子,便听见铁锁落下,赵锦知捂着嘴坐回原位。
臒祭到了末尾,只剩东海王还未进弇室。
东海王起身,越过正襟危坐的众人,直直走向玄堂外的祭桌,他披着禽兽的皮毛进来,中空的牛头像顶帽子罩在头顶,他道:“锦知,我一个人在弇室里太无聊,你陪我进去玩。”
赵锦知颤颤巍巍地起身,东海王又说:“锦知,牛头歪了,你帮我扶好。”
赵锦知留着丹蔻长甲,有几个在弇室里折断,甲缝中夹有肉碎,她踮起脚,手还没碰到牛头,哕得吐了满地。
这好像是常有的事,东海王后退一步,歪头看她,端着父亲的语气,吐字却依旧含糊不清:“锦知,不可弄脏皮毛,会触怒神明。”
“哪有神明!”赵锦知吐出一滩碎肉,碎肉才被装入腹中不久,落在地上好似剥了皮的鱼苗,她声嘶力竭道:“快把我的父亲还给我!”
她哇得大哭起来,眼泪与鼻涕一起往下掉:“神明瞎了!聋了!哪有神明!”
东海王也不生气,有些新奇地端详着她的丑态:“我不是吗?”
“你是妖怪!”
玄堂前众人跪伏着不敢说话,苏魄缓缓起身,周运烛走在她身后,她道:“郡主,你先坐下,我找人陪他进去玩。”
东海王问道:“谁呀?”
苏魄指着法师:“他呀。”
“他是谁呀?”
“中都派来的主持祭礼的法师,你在东海,还没见过吧。”
东海王兴趣被勾了起来:“和去年的不是同个人。”随即又否定道:“不了,玩过头要挨骂。”
“谁敢骂你?”周运烛笑着问道:“小神仙。”
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祂说入斋不能找人玩,法师和祂告状,我要挨骂。”
苏魄若有所思:“可是法师方才听见你找我玩了。”
东海王身子抖了一下,惊声道:“我忘了!”
周运烛适时道:“小神仙,现在怎么办?她不光陪你玩,还让你喝了心头血。人血不洁,臒祭不成,追究下来可怎么办,是你不守规矩。”
东海王死盯着周运烛:“你会告诉祂吗?”
周运烛淡笑:“法师在,我不能说谎。”
东海王自言自语道:“法师告状,不能说谎,我要挨罚......他不在就行了......”
法师方才在神像前诵经,并未听闻他们的对话,如今走到祭桌前来请东海王,东海王喃喃着跟在法师后头,正要走入长廊时,东海王脚下趔趄,头顶的牛角恰好对准了他后脑勺,他感受到身后劲风袭来,正欲闪躲,周运烛却走到他身侧——
“噗嗤”,牛角从法师脑后刺入,额心刺出,东海王站直身子,又是“噗嗤”一声,牛角在血浆横飞中拔出。
在尸体落地之前,周运烛伸手摘下他腰间的金钥,东海王大喊:“法师以身飨神,运烛公子代行其职。”
声如洪钟,气势汹汹,应侍上前将法师的尸体抬上堂外祭桌,苏魄盯着东海王的脸,只见他瞳孔缩紧,神情霎然变作国君的凝肃,又霎然瞳孔放大,变回孩童的纯然无知。
周运烛引他入室,又孤身步出窄廊,落下门锁。
子时已尽,东海王出室,抛给了苏魄一颗宝珠,他面色红润,仿若饱餐一顿,苏魄引诀往珠中探去,内里空荡,再无魂灵。
仲冬方过,季冬将至,堂外雾散雪停,法师躺在乌木长桌上,额头上的大洞被霜雪冻结,微翘的鼻尖对准朗月霜天,尚礼司派驻的人才来询问情况,赵锦知抢着道:“他撞上牛角死了。”
苏魄讶异地瞧了她一眼,周运烛将金钥交出,尚礼司推拒,只说要他亲自向中都复命,周运烛笑笑地收回钥匙,道了声好。
最后五日,众人在玄堂焚香听经,有人只饮水,不吃饭,有人只吃饭,不饮水,有人吃一口,吐一口,而苏魄被饿得前胸贴后背,每日要吃三碗饭。
是日开斋,招弭宫外春意盎然,蝶飞蜂舞,柳绿花红,王室盛服入祠,祠里供着祖宗先贤。
东海王领头持香,一拜,二拜,三拜。
祠外列着长壬世家百余人,百余人后是千余士农工商,皆是跪地垂手。
众人齐喊:“惟周隆胜!惟周隆胜!惟周隆胜!”
祠内幽暗,赵锦知盯着角落的功名长碑,忽然对上一双幽绿的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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