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春意锦知（二） 师兄的洞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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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运烛的衣料上带着香，掩在她唇鼻前，他道：“师妹，先看了再说，金箔画怎么丢的，那也只是小郡主一面之辞。”
苏魄边走边摸着扶手，杉木扶手被打磨得滑溜溜的，上面涂着均匀的红漆，红漆裹了好几层，连木头本身的纹理都看不出。扶手散发着一股膏脂香，想不得多少美人的酥手从上边抚过，苏魄想着那些掐花抚琴白玉般的纤纤细手，后背有些麻了。
周运烛拿着方刺绣的锦帕把她的手包住，掌心的热意摁在她手背上，虽是虚隔了层绣帕，苏魄还是不自觉地垂头，沉默着被周运烛拉上了楼。
他将锦帕随手丢在篓子里：“先去洗手，等等进了厢阁也别随手乱碰乱摸，都脏。”
苏魄瞧见厢阁里绮丽的装饰，缀有彩线流苏的淡金纱帐，铺着云凤光缎的软榻，绘有交颈鸳鸯的画屏，房内跳舞的歌妓脚踝上挂着金铃铛，瞧见苏魄上来了，左一个右一个地扶着她，柔胸搭在她的大臂后，笑时香喷喷的吐气打在她耳垂上，苏魄没出息地闹了个大脸红，心里才明白栖梧坊八成也做些皮肉生意。
许是陈尚交代过，表演倒没什么出格的地方，苏魄盘坐在一旁啜饮着杯里的珍酒，淡淡的浆果味绕在鼻尖，苏魄晃荡着酒杯，时不时有东西敲在杯壁上，原来里边还放了颗冻成冰球的小葡萄。
进屋时周运烛婉拒了陈尚的佳酿，说自己就爱喝些甜的，要拿入口顺滑的小果酒，陈尚闻言瞥了眼左顾右盼的苏魄，喊人抬了几桶不同口味的酒上来，兽首模样的琉璃酒壶在圆桌上摆了一圈，任由挑选。
苏魄却不爱甜，果酒喝几口便腻了，她插不上话，便坐在一边装模做样地端着酒杯，喝了半天也没见底。
“离春祭半月有余，公子怎来得这么早。”
“难得下山偷闲，刚好师父最近忙碌，自然是往上多报了几日脚程。”
见他不肯说明来意，陈尚也没招，只得干笑两声：“这是西域来的舞娘，黑皮肤，白眼睛，人高挑，腰又细，啧啧......”
周运烛不理他，面无表情地在舞姬脸上巡了一圈，嘴上敷衍：“啊...西域人种繁多，长得是有些奇特。”
苏魄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王池沉带她在西域看过歌舞，不过是在月邑旁的小沙丘上，众人围坐一圈，舞姬绕着篝火起舞，一脚扬起飞沙，能溅到天上的月亮。可栖梧坊的舞娘迎合东海以柔为贵的审美，起脚时力度较小，踢到一半便转着圈降下，她看着看着，神情不由带了些遗憾。
舞娘脚上的金铃铛，像是一副金镣铐。
周运烛侧头看她：“师妹倒不觉得奇怪，许是在别处看过。”
陈尚立马接话：“苏小姐既然能和运烛公子同拜一门，定是有过人之处，只可惜我们陈家的晚辈要么成了婚，要么年龄尚小，实在是太不凑巧，魏氏这辈又都是女眷，近日忙着招婿。我看张氏倒有个挺不错的小生，之前在月阜那倒了闭的潮满宫当门生，也做得有声有色，潮满宫散了后就回长壬，算下来也有四五年了，你知道他也是个老得慢的，等他老爹退下后，家主就是他的了。”
苏魄掰着指头算，俗话说天上一年，人间十年，飞云宗处在天上和人间的正中，就是飞云宗一年，人间五年。
那次他们师徒把潮满宫闹了一通，回去后挨了掌门一顿骂，她便潜心修炼，倒也没再管过这档子事，过了两年来人报信说潮满宫灭宗了，她也没多想，只想着人间过了十年，玉露差不多用尽了，潮满宫一群废物守不住宗门，再正常不过。
就这样又练了一年，今儿陪师兄下山来执行任务，说是什么春祭用的金箔画丢了。这金箔画还跟潮满宫脱不了关系，金箔画是潮满宫铸的，潮满宫没了，那是用一块少一块，又是能通灵的神物，怎么也得找到。
她想得入神，陈尚只当她羞涩不好回答，朝着周运烛就说：“运烛公子，还麻烦您帮忙引荐一下，明晚让两个小年轻吃顿饭，聊几句，不管成不成，当个朋友也好。”
周运烛嘴唇扬起，嘴角几乎要够到脸颊边的小痣，他问：“师妹，你意下如何，想见见吗？”
苏魄只听了个大概，想着和那人聊几句还能八卦下潮满宫的事情，便客套地应道：“长辈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得见。”
结果她一抬头，便见到周运烛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立马降了几个调：“呃...明天晚宴，恐怕我不便出席，都是世家公子，就算了。”
陈尚才不罢休：“既是东海王邀请来的客人，哪有不出席的道理。苏小姐师出高门，年少有为，又有运烛公子在此，长壬世家哪敢小瞧您嘞。”
这番话倒把苏魄说得尴尬了，她面上笑笑的，哼哼哈哈几句把此事翻了篇，又抱着杯子坐回角落。
陈尚立马拉着周运烛唠起长壬世家的事情，哪家公子犯浑了，哪家的旁系闹独立了，这些都是常有的事儿，周运烛几十年里听得多了，面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神情却愈发敷衍起来。
隐娘上台，她抱着七弦琴，食指一勾，琴音如碎玉鸣响，明洁清越，把嘈杂都拨了去，连周运烛都噤声抬头。
停顿片刻，他道：“上次来春祭倒是二十年前了，那时东海王尚未娶妻，也还没有小郡主，师妹才拜入师门。”
苏魄侧目，心说怎么突然提到自己，还是陈尚这个老油子会接话，凑上去就是一句：“嗐呀，那时我也是个风光的少年郎。”
旁边的舞姬被他逗笑，而苏魄听琴听得入迷，琴音一时如少女穿珠链，一时如骤雨打蕉叶，她将双手搁在腿间，看着隐娘面上蒙着的玉粉薄纱，薄纱在油灯下闪着青绿色的偏光。
陈尚的说话声越来越大，讲起来手舞足蹈，话又颠三倒四，讲到最后只剩哦呀哦呀的沙哑声音，苏魄听得发笑，笑时银剑出鞘，隐娘偏过头去，手上琴音不停，苏魄掷出的剑锋割破她的面纱，露出面纱下润红的嘴。
隐娘口脂油亮，嘴唇丰满，一双眼娇俏地望着周运烛，望时手下琴声如江潮翻涌，苏魄掷出的剑原插在墙上，此时铮动着朝她袭来，苏魄左手一伸，倒稳稳地抓住剑把。
她按剑起身，就要挥剑朝隐娘砍去，倒是周运烛将她拦下，道：“师妹，你下楼看看赵小郡主的情况。”
苏魄心头一动，连忙去推门，只是手才放到门上，便见外头的光把一团团人影全照在门上，苏魄拔剑直接将门劈砍开，霎时鲜血横飞，几十只老鼠的尸体被斩成两截，原来方才是它们密密麻麻地拼凑着贴在门上。
厢阁外漆黑一片，只有一盏鲜红的油灯摆在厅中，吴老鸨被人迷晕，斜躺在门边，苏魄壮着胆子往厅中走去，只见火红的灯油里浸着一张符纸，她用剑尖去挑，刚挑出来，符纸四端凭空燃起阴蓝色的火焰。
苏魄收剑，只见符箓飘在空中，横平竖直地展开，蓝焰烧得缓慢，焰光中间是耀目的白，越往外颜色越蓝，苏魄伸手轻触最外圈的晕，温度咸宜，有色而无味，她心中便有了判断。
这种法诀走的是阴阳调和的天火流派，取象自隆冬时节冰上映射的天光。天火不善攻击，但却是沟通阴阳的极佳介质，可谓修习厌胜巫术最适配的一种火诀。
幽幽蓝火，烧开晨昏、阴阳与虚实的边界，符纸燃尽，厅内俱黑，琴声骤停，四面寂然。苏魄手心放在左胸，只觉心在掌下，而形不知在何方，八方俱是吞没声色的淫淫黑水。
苏魄有些害怕，正欲施诀破除幻象，忽而听见不远处有箫声流泻，箫音温润，聆听时亦伴着沁人竹香，苏魄面前忽而飞过翩跹绿蝶，她追蝶而去，终于迈步进了亮堂堂的厢阁中，窗扃被疾风吹开，隐娘十指尽断，唇边溢着血，双目赤红，脸上娇俏不再，只仇怨地瞪着周运烛。
而周运烛只是闭目吹箫，箫音如春风使人沉醉，陈尚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而苏魄闻声也不由得跟着飘忽起来，她右手施诀，飞出一根银色的细丝缠在周运烛手上。
“好啦，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运烛仍吹奏着洞箫，洞箫翠绿，不是他惯用的那支紫玉箫，不过这支竹箫箫音清咽，听起来像灵兔起跃，苏魄回头，见隐娘面容模糊，好似蒙上一层白纱。
是时候了。
苏魄蹲在隐娘面前，听她小声呻吟着，心中忽而有些不忍，但还是公事公办地用右手施了诀，说道：“其实你也是倒霉，偏偏碰上我们二人，这些术法对我俩不奏效。说吧，你从哪里来的？”
隐娘轻蔑地笑道：“江湖义士，六亲皆无，无所来，无所去。”
苏魄正声道：“我与师兄不欲以严刑审讯，你自招来。东海少有巫师，那符箓观其笔画，定是浔江泽的手笔，南泽与东海不睦，你受他们之托要搅乱东海的春祭。现在我与师兄从飞云宗来携助此事，你万万不该袭击我们。”
隐娘听闻此话，声音也不有气无力了，反倒凄厉地大笑，这一笑使得脸庞忽而清明起来，她目光灼灼：“小师妹，你可真天真，春祭春祭，祭的是长壬世家的春，祭的是周朝皇家的春，和我有什么关系？”
隐娘朝她爬来，手指向周运烛，五根指节只有层薄薄的皮肉挂在手上：“嘴上说不以严刑逼供，那这是什么！”
周运烛箫音不断，隐娘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悠远，可那双琥珀色的眼却被苏魄瞧得明明白白。
苏魄辩驳道：“师兄废你十指，是你操琴欲谋我二人性命。”
“那又如何？”隐娘冷笑着：“我就是要他的性命，人人称道的运烛公子，也不过是窝藏在皇室庇荫下的小人。”
箫声未变，周运烛仍轻描淡写地吹奏着曲乐，隐娘又喷了一口血，苏魄站在原地不动，血点子溅到她布鞋上，她感到些许迷茫。往时下山捉恶徒邪道，一剑斩掉脑袋，用布的麻的毯子一裹交差了事，有的讲究些的要装进匣子。可苏魄从来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像隐娘这样的人？
隐娘要杀她，她该还手。可隐娘的恶意不是冲她来，她又为什么要杀她？
隐娘忽而倒吸一口凉气，往前一扑要夺她的剑，苏魄心有所感，提剑一看，只见剑尖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个薄薄的金片。
苏魄伸手取下，背身对周运烛说：“师兄，你瞧瞧这是不是金箔画？”
周运烛缓缓睁眼，盯着苏魄手心确认片刻，箫音停了。苏魄听见身后有符箓炸开的声响，回头时隐娘连人带琴消失不见，只剩地上几点微不可见的血迹，陈尚睡在一边，鼾声如雷，屋外灯火如旧，人声不绝。
周运烛起身，他不欲杀隐娘，任其逃走，只是面上叠着郁色，声音沉闷：“快要亥时，金箔画既已拿到，带小郡主回去交差便是。”
苏魄若有所思，淡淡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春意锦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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