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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鸿光一炬 有男子,甚 ...

  •   东海有古乐唱道:“年年岁初时,春先到海隅,赤江潮涨北丘山,三只鸿雁报春来。”

      东海王的宫殿前有三条南北向的主街,鸿光、鸿武和鸿丰,人称三鸿开泰。过了晌午,陈菘才派侍从传信,邀请苏魄至鸿光道中的栖梧坊一叙。

      栖梧坊是长壬有名的乐坊,做的是正经营生,演的是正经歌舞。

      坊里养了一批乐师整日裁冰斫句地谱曲,每年春秋放谱,曲乐风靡海内。栖梧坊还投资了众多印社,不只印乐谱,也印琴师名伶的画集。

      天阴雪寒,栖梧坊的舞女仍着冰丝玉袖在门口等候,苏魄看不下去,急匆匆地入了楼内。

      大堂里正表演着时兴的《羌女悼新春》,苏魄瞥了一眼,歌女唱到凄切之处,柳眉微皱,左手捂心口,右手虚握着空气,素净的小脸包裹在骆驼皮帽中。苏魄觉得这张脸甚是熟悉,该是在哪个小册子上翻到过。

      舞女将她引至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包房,苏魄先扶正头顶的翠羽冠,才屏退侍女,单手敲了敲门。

      “请进。”

      是陈菘的声音。苏魄手肘顶在腰间匕首上,先将门推开了个小缝,只见门里左右立着两位士兵,皆披着银色盔甲。

      苏魄入内,朝茶坐上的男子大咧咧道:“陈丞相,一年未见,愈发显得年轻了。”

      陈菘身披青衣,气质儒雅,一头黑发束在白玉冠里,脸上敷了粉,只在笑时才看得出眼角的鱼尾纹。

      “苏前辈这是在笑我,去中都才懂得保养打扮。”

      苏魄笑道:“陈丞相在中书省,也该是最显年轻的。”

      “前辈谬赞了,来,我刚泡好的茶,用的是今早梅花上的新雪。”

      苏魄先不动茶,噙着笑道:“陈丞相约我前来,却不说事,我心慌得喝不下。”

      “我此番不是要来为难前辈的。”陈菘作揖道:“本以为今年该在中都过年,虽然人情比往年复杂不少,但年前年后把中都西街与郊外的府宅都走了一遍,可总算是打点好了。哪知昨日忽传令入宫,取了旨意便马不停蹄奔来。”

      “前辈倒是,今年礼也不送,也不道新年好,上来就叫我说事。”

      苏魄被他说得一愣,幸而她出门还记得拎上一袋茶,这时递给了他:“你此番过来也知晓我近期是焦头烂额。考虑不周,还要你多见谅了。”

      陈菘接过茶盒,茶盒用红纸包好,朱砂染过的细草绳下压着一张玉版纸,上用棕色颜料写有“仙人舌尖露”五个大字,陈菘饶有兴趣:“隗洲冻茶,岁冬才在士大夫中风靡,中都年前千金难买。晚生便不推拒了。”

      苏魄问:“还以为你家人还在长壬,这下可耽误了你的假期。”

      “前两年就已举家搬往中都。”

      “哎呦,原是两年前就知道自己要高升了?”

      “岂敢揣测圣意,长壬雪多,家父腿脚受不住寒湿,去中都后疼的次数便少了。”

      陈氏乃东海世家,陈菘在中都另立门户哪有这么容易,族中长辈一人一个帽子扣在他头上都能把他压死,苏魄心中有了判断,只是思量着要不要戳穿。

      陈菘又为她酌上一杯茶,揣摩着她的神情,开口道:“小久近来可好啊?”

      苏魄语气平淡:“挺好,孩子大了,也没以前那么闹腾。”

      陈菘轻笑:“孩子去哪了?惹得姜皇这么着急。”

      苏魄啧了一声。

      陈菘又作一揖:“吴蒙太守和相关衙役现均留待宫中,姜皇派亲卫去了青州。中书省只知夜宴刺杀之事,或许有几人知晓了小久这个人物,至于小久和前辈的关系、小久现今的去向,怕是没几个人能猜到。”

      苏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不问我他的身世。”

      “晚辈谨记祸从口出。”陈菘轻抚衣领的毛边,把上边的毛掸顺:“不敢逾越作为臣子的本分。只想问问前辈,对那异人的妖术可有什么头绪?”

      苏魄将壶里的茶叶倒入篓里,在抽屉里随手摸了一包新茶,灿金的外封甚是好看:“我和吴蒙说过。那把剑我见过,是长秋原的虺剑。虺从不认主,谁能拿得住就是谁的,我上次见还是在旧周,被长秋原一个老掉牙的拿在手里,这么多年应该早也死了,没死也不会掺和到这些事里来。现在要靠这把剑找线索,很难。”

      末了,苏魄又将虺剑的特性解释了一遍。

      “听起来对方选这把剑,就是冲着杀人去的。”陈菘揶揄起:“谁和林都尉这么大仇怨,还要多此一举。”

      “什么多此一举?”

      陈菘笃定:“杀林都尉是多此一举,派异人在夜宴里传谣才是目的。”

      苏魄知道陈菘可不像吴蒙那样,稍微施压就能糊弄过去,只得沉默。

      陈菘不问异人所言真假,只问:“前辈对这异人的来历可有头绪?”

      “一点。”苏魄抿了抿唇:“你对月阜熟悉吗?”

      陈菘略高傲地抬头:“在东海时我求学入仕均在长壬,青年时受邀在月阜游玩过几日,印象不深。”

      “那你便不知月阜的潮满宫了。”

      “有听闻过。”

      水烧开了,苏魄将茶叶倒入瓷杯中,陈菘取来烧水的铜壶,往杯里添水。

      深烘过的玉岭岩茶泡出深红色茶水,苏魄眯眼,在舒展开的叶片上瞧见几点荧荧闪耀的绿——是蛇毒。

      陈菘用茶盖拨弄了几下,把茶水倒入二人的杯中,苏魄刚伸手阻止,他恰好也反应过来:“这包茶是从抽屉拿的?”

      苏魄点头。

      他放下茶杯:“来这些乐坊我都喝自己带的茶,这里还好,像吟风阁那类地方,有的会在茶里掺些助兴的药物。方才说到潮满宫,小时候家里藏有几件他们铸造的器物,什么制式的都有,是族中长老的宝贝,逢年过节才能见一次,上手摸一下都得被教训。”

      “你可知潮满宫铸物的基料是什么?”

      “听长辈提过几嘴,叫......玉釉。”

      “玉釉由玉露炼制,那晚异人应该就是凭借玉露化形脱身。不过潮满宫二十五年前便已陨落,不知哪里还能取到玉露。”

      “我记忆中长辈们后来便不收潮满宫新铸的器物,说是用料越来越薄,不知道和这有没有关系。”

      “八九不离十吧。”

      苏魄不再多说,陈菘掏出个铜镜照了照眼下与两侧鼻翼,见皮肤光滑瞧不出粉感,露出满意的微笑:“那我便不再多问,有这些回去向姜皇复命,该是也不会怪罪于我了。”

      苏魄笑了两声表示理解,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苏魄才迟疑地问出:“长壬魏家,你和他们有往来吗?”

      陈菘神情明显僵住,他用力眨着眼,一字一顿:“前辈为何问起。”

      “魏家掌管月阜一带的商路,方才聊到潮满宫,我忽然想到。”

      陈菘紧盯着她的双眼:“青州李国榆的哥哥是魏家的上门女婿。”

      李国榆便是李老头的本名,苏魄装出困惑的样子:“哦?他哥哥叫什么?”

      “李国枌。”陈菘欲言又止:“虽然都在长壬,但当年我向先皇投诚,长壬本地的几个世家早与我划清界限。我族人或许与之相熟,而我自从去了青州,与长壬愈发疏远,只识得几个新贵,姜皇离开东海后更是在此失了倚仗。”

      陈菘语含苦涩,面上却是一片凝重之色,近乎警告般地看向苏魄:“姜皇当年管辖东海时,各城池出入货物人员每月便要盘点一次,商道上更不时有人抽检,世家被扼着喉咙口,谁也不敢动作。”

      陈菘放低声音:“新朝后,长壬世家都得给姜皇让权,可姜皇在东海不过十年,各家家主最老的也还未过半百,正值壮年。”他虚虚比了个口型:“狼子野心,虽小犹燃。”

      苏魄掐起一根桌案上的木筷,往茶壶里一搅,筷上的漆顷刻溶蚀在壶中,取出时只剩焦黑的内芯。

      陈菘脸色大变,连忙抬起自己泡茶的手仔细察看,见皮肤均无破损,半晌才缓过神来。他起身告辞:“晚辈先走一步,赶在天黑前出长壬,向姜皇复命。此去不同路,前辈务必多加小心。”

      苏魄送他到门口,关门时陈菘袖中飘出一张纸,苏魄眼疾手快地用衣袖掩住,将纸片攥入手心,微微屈膝朝他回礼道:“陈丞相,来日再相逢。”

      待她回到二楼包房内,桌上的茶水已被人收走,她用膝盖把抽屉顶开,里面的茶叶也均被清空。

      苏魄走到窗边,刚见陈菘的车马出了鸿光道,余光处便有银光一闪,一支箭嗖得从窗外射入,她微微偏过身,恰好避开飞箭的轨迹。

      飞箭钉在门框上,箭尖捆着燧石,箭上又涂有火油,与木头稍微摩擦便蹦出火星,顷刻间临廊的半面墙都燃了起来。

      几乎是立刻,门外传来宾客惊慌失措的奔跑声,她与长短起伏的尖叫隔着一面木墙,有小厮泼了一盆水到起火处,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舌燎高了一寸,舔上悬在天花板的绣毯。

      苏魄眺望着鸿武道中的宝塔,她从上往下数着——九、八、七——根据箭射入屋内的角度,弓箭手所处的位置正是宝塔的第七层。

      冷风灌入屋内,纱帘刚好被掀开,苏魄连忙后退至角落处,接着楼下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长街,大叫道:“栖梧坊着火啦!有人纵火!”

      苏魄俯下身子,明明没人瞧见她,却依然有几人在坊外和官兵信誓旦旦道:“我方才看见了,那屋里有个女人。”

      “我瞧屋里没人啊。”几名官兵半信半疑,但没人敢把鸿光道的治安不当回事,还是走近欲一探究竟。

      官兵人高马大,一人踩着一人的肩,连外墙都不用扒拉,扶着窗沿一跃,包间内一览无遗,储物柜均在门边,此时被火烧得内外通透,门都掉了半边,哪能见得一个人影?

      官兵装模做样沿窗巡了两圈,被烟熏红了眼,叫着:“没人!哪有人啊!”便翻出了窗。

      此时,苏魄把翠羽冠卸下,牢牢抱在怀中,又用袖子捂住下半张脸,额角被烟熏黑了一块,跻身在混乱的人群里,谁也无暇留意她。

      “嗐,怎么大雪天还能烧起来。”

      “莫非是炉子倒了?”

      “大过年的,怎么偏偏是鸿光道出事。”

      “那不能这么理解,搞不好是新的一年要红红火火了。”

      “我听说今年是那什么,九紫离火!”

      方才,她等人跑空后才运转法诀,寻常火烛穿不透她的阴烛,只不过如何把门推开又复原倒是让她颇费脑筋。好在栖梧坊建造时没在用料上马虎,木头扛烧,五金抗造,她大力出奇迹,一拉一推,还真给她开了又关,她便混进后面下楼的一拨人里,这会儿已经在院中观火。

      天色渐晚,又开始下起小雪,苏魄躲在人群里,悄悄张开手掌,掌中的纸片皱巴巴的,上面是一行用手指涂出的潦草小字:“长壬不宁黑天莫独身魏邪祀结党祝安”

      静悄悄的,这张纸在她手中燃烧殆尽,化成黑烟,散在风里。苏魄捂着嘴猛烈咳嗽起来,她方才将外袍丢在火里,离开时随手拿了件宾客落下的披肩。现下她缩在披肩中,灰头土脸地混在人群里,压根没人察觉到异样。

      趁所有人都在楼下指指点点,她抹去额边的烟尘,瞧见两位结伴逛街的女眷从旁边经过,她几步贴近这二人,佯装成揽客的商妇:“俺在鸿丰道上开了间糖水铺,今儿开业第一天,看两位小姐面善,不用给钱,若觉得好吃帮我宣传宣传就成。俺们店里有热腾的糯米元宵红豆汤、金桂斑斓藕粉,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二人在外头走了许久,手脚有些冰冷,听苏魄这么一说立马便动心,又心想这里可是长壬的主街,谁也不敢在这拐人。

      苏魄喜上眉梢,立马手拿把掐地挥开人群:“麻烦都让让,我带两位小姐往我店里去。”

      她边说边侧头看,果不其然鸿光道的街头街尾均有官兵拦人,她引着这二人往东横穿两条街,走到了鸿丰道的主干上,刚出巷子还真有个糖水铺,铺子的招牌上还真写了她方才所说的两道菜。她找了个桌子安置下这二人,又去里间点好糖水,结了帐。这间铺子原是她定好今晚要来吃的,现在她吃不成,倒是请别人吃上了。

      这二人欢笑着吃了一顿后,却没瞧见苏魄的人影,于是抓了个小厮问道:“你们那漂亮的老板娘呢?”

      店里吵闹,那小厮只模模糊糊听到她们说要找老板娘,随口应了声:“噢噢,老板娘在厨房里忙着呢!”

      这二人便也不再问,嘴上念叨着真好吃,出了店门想再逛逛,却见一列官兵执着长矛,列队入街,领头的吼道:“有人纵火烧栖梧坊,没调查清楚前,谁也不准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鸿光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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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1日晚19:00更(虽迟但到,已更新。突然有比较着急的项目要赶,没想到中秋节前那么多事情,还有许多办公室drama,可以预料到同事间接下来又是一场大战!Anyway,与我无关,我只想有充足时间写东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