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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牌局 互相拿捏简 ...

  •   晚间下起小雪,青州比较温暖,一年里落雪的次数寥寥,雪甫一落地就化了,小冰晶糊在砖石路上,门外不时传来行人伴着“哎哟”的跌倒声。

      小雀负责做饭,小枝则在装点大厅与前后门。厅里挂上了粗线钩成的金红锦鲤,足有两个人那么大,鱼眼睛处镶着棕色的玛瑙。椅柜边边系上了二人攒了一个月的折纸,一把红线上穿满各种形状的折纸,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裴照落座时总有那么一两根和他的腰带缠在一起。

      冬天落日早,天色完全暗了下去,裴照将双手踹在袖中,看小枝在前面点起灯笼,又听见屋旁的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四方的炊烟在夜空里升起,隔壁的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爆响与孩童的欢呼。

      裴照上楼,觉得是时候该叫苏魄起来了。

      屋内昏暗,点起的炉子烧得只剩下余烬,还没来得及添上新炭,靠门处已经泛起丝丝凉意。裴照刚进门,苏魄恰好迷迷蒙蒙地张开眼,一手撩开床前的帐幔。男人原本要往她床边去,这下脚步一转,反倒走至窗边卷起布帘。

      苏魄睡得发昏,看着窗纸的下半边被楼下的灯笼照得熏黄,愣了许久才道:“居然是晚上了。”

      裴照不应声,立在窗边,苏魄半睁着眼,看他被光勾勒出的侧影轮廓,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从飞云宗到青州的十几年里,许多个睡得昏沉的黄昏,总是有“某人”立在她床头的时刻。

      她忽然感到好奇,在那些已经过去的时刻里,那些人又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还来不及怅然,裴照冷不丁把窗户推开,飕飕的风灌了进来,苏魄刚想张嘴骂他,忽然嗅到炊烟的香气,于是苏魄收回嘴边的话,爽快披上外袍,起身下楼。

      晚饭时出现了一碟冻鱼,苏魄饶有兴趣地用筷子扒拉了几下,小雀兴致勃勃地说着这碟鱼是戚秉砚从北野寄来的,送到时里面的冰还没化,她已经尝过了,有种咸而鲜美的鱼味。

      苏魄好奇地夹到自己的白粥里,温了温送入口中,一脸满足。

      她与戚秉砚间向来交流不多,偶尔通信简单分享彼此境况,年节时的礼物倒也不曾落下。

      小枝在一旁畏畏缩缩地瞟了眼裴照,小声道:“裴公子方才让我去张家回信,说小姐明晚会出席宴会。”

      苏魄眼睛都没抬一下,夹起块带着冰碴的鱼片送入口中:“说了就说了,去一趟也无妨。”

      小枝提起铜炉为她添热茶,松了口气,但又有些别扭地应道:“我们饭后便去置办衣装。”

      苏魄忽然抬眼往裴照那儿看,问道:“你要穿什么?”

      裴照原本支着下巴看她吃鱼,此时直接撞上她视线,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抱胸往后靠上椅背,别过脸去:“明天再看。”

      “行。”苏魄又夹起一块鱼,没有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看他没怎么动筷,又问道:“饭菜不合口味吗?”

      “没有。”裴照舀了一勺芥菜炒豆腐,又把鱼往她那儿推了推:“别放在我跟前,以前吃这些吃多了,不喜欢。”

      小雀利索地把他跟前的菜换了,裴照这才满意。饭桌上没有小久,晚饭很安静,小雀却有些不适应,于是开口说着:“小姐,你要穿哪件赴宴?我看新年喜庆,穿去年添置的那套品红色的如何?”

      苏魄摇头:“红色太惹眼了。”

      “那就紫色的!”小雀一拍脑袋,兴奋地说着:“前年送来的暗紫色襦裙,上面有织金的花纹,既不黯淡又不夸张,小姐穿着可好看了!”

      苏魄表情纠结:“可是...那件太显嫩...”

      小雀如同听到天方夜谭:“我的老天,哪有人会嫌弃自己漂亮又年轻?小姐,你就穿那套吧,外面再配上狐裘,可好看了。”

      小枝也在一旁重重点头:“小姐就是怕被人打量,可小姐天生貌美,被人多看几眼该骄傲才是。”

      苏魄被夸得有些别扭,手上动作明显多了起来,一手往瓷罐里挖了勺鱼松,一手又夹了块炖得入味的五花肉,上面还挂着浓稠的酱汁。

      一碗粥下肚,她才回道:“就穿紫色的那件。”

      小枝与小雀相视而笑,小雀又问道:“那裴公子穿什么?”

      苏魄转身打量着裴照,裴照刚吃完饭,向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揉了揉额心,朝侍女吩咐:“恰好我带了件紫黑色的大氅,等等可以先拿出来熨烫。记得要用黄铜的熨斗,要指腹贴上数三下觉得烫的温度熨,你们没有男士用的熏香,就从我的行装里拿,左边第二个口袋里的黑色香块,拳头大小,不是棕色的,不要拿错了。不要用香把我的衣服熏上一整夜,香要烫上去......”

      苏魄长长叹了口气:“小枝,你先把熏香拿给他确认一下,衣服明早烫也不迟,如果明日香散了,他又要你重烫一遍。”

      裴照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满苏魄打断他的话,他端着杯子抱怨起:“我不喝玫瑰花茶。”

      苏魄没好气道:“给裴公子上最好的安神茶,配上槐花蜜。”她踢了一下裴照的小腿,“在我家的住宿费、伙食费还有种种费用,你会买单吧?”

      裴照脸色一黑,模仿她的语气道:“那我就要把你家上上下下全换一遍,把房间里厅里的布偶、剪纸和不值钱的小玩具全部丢了。”

      小枝与小雀对视一眼,一人去壁橱里取茶,一人端出了装着象牙牌的木匣,提议道:“公子,小姐,不如一块儿打牌放松下?”

      苏魄兴致缺缺,反倒是裴照坐直身子道了句好。

      待饭厅的碗碟收拾完,小雀将正厅里明亮的宫灯熄灭,点起连枝铜灯代替,小枝则支起一张小圆桌,又推来四张精巧的摇椅,四人先后落座。

      裴照问:“赌多少?”

      苏魄码着象牙牌:“大少爷就别欺负我们这些小民了,小枝小雀把工钱输光也赔不起你一局的钱。”

      裴照说得理所应当:“你替她们付。”

      苏魄左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跟我们打牌就按我们的规矩,赢的人问问题,输的人回答。或者......今天也可以让输的人学狗叫?”

      “没劲。”裴照抓起一张牌:“我不打了,我去睡觉。”

      “噢。”苏魄手上动作不停:“那你去吧,浴房有常热的水,里边架子上的浴膏最贵,但是没有男人爱用的香型。”

      裴照不应声,手上动作不停,把牌抓齐后便飞快丢出一张,紧接着催促起坐他左边的小枝:“快点,到你了。”

      小枝还没把牌理顺,慌乱中随手出了一张,苏魄看到牌“嘿”了一声,一口气把半副牌推了出去,小雀左顾右盼了几下后,跟了两张。

      裴照忽然笑了两声,把手里牌全推了出来:“我赢了。”

      苏魄和两个侍女大眼瞪小眼,盯着他牌好好算了一番,发现确实没出错,这才无奈靠回椅背上。

      按照规则,是小枝输了,她朝裴照躬了躬身:“公子,有什么问题要问?”

      裴照瞥了她一眼,似乎早就想好了要问的事情:“谁让你们来这侍奉她的?”

      小枝闻言怔愣了一下:“我和小雀是表亲,小姐那时刚搬来青州,需要侍女帮她料理家务和照顾孩子。”

      裴照提起茶壶,隔着桌中散落的象牙牌为苏魄添茶:“你是说那时候苏魄一人带着小久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青州,刚来就找到靠谱的渠道挑了你们俩,一侍奉就是十年?”

      “是。”小枝硬着头皮道:“青州有专门的牙行作为中间人,为雇主介绍奴仆,小姐雇佣我们的协议还在牙行那儿呢,三年一续。”

      裴照垒起象牙牌,阴阳怪气道:“那苏魄的运气还真是好,一下就找到了你们两位得力帮手,来,下一盘。”

      又是一场速战速决的牌局,裴照依旧是赢家,这次轮到小雀输了,裴照扭了扭脖子,问道:“你们俩是哪里人?”

      小雀面露难色,一会儿看向小枝瞪着她的眼睛,一会儿又看着裴照倨傲的神情,还是在后者的凝视下败下阵来,嘴唇嗫嚅道:“这个...是...”将要说出口时,她忽然猛烈咳嗽起来。

      小枝插嘴道:“小姐,这......”

      未等苏魄开口,裴照先说:“这就玩不起了?”

      “你...”小枝到底不敢惹怒裴照,见苏魄面色一派云淡风轻,才替小雀说:“我们是西域人。”

      裴照轻笑:“长得不像。”

      小雀缓过劲来,解释道:“我们出生在东海,家里穷,我和表姐四五岁就被打包卖给了商队当仆役,十多岁时从月邑往王都的路上被匪徒打劫,我和表姐个子小,躲在骆驼尸体下一时没被发现,恰好王公子和姜公子路过救下我俩,从此就成了他们的侍女。”

      “小久从小就是由我们照顾,王公子临终前想让我们侍奉小姐,但一直没找到时机提这件事。小姐带着小久来青州后,在姜公子的安排下,我们才寻到机会结识小姐。”

      裴照闻言饶有兴味地盯着苏魄:“小久从小就由她们照顾,那你怎么会不认识她们呢?”

      “这...”小雀这才发觉自己多说了话,慌乱中打翻茶杯,小枝掩面收拾,嘴上奚落道:“所以你啊,少说话为妙!”

      苏魄整理起象牙牌:“行了,别为难她们俩。这个问题,你下盘赢了我再问也不迟。”

      ...

      小枝小雀一脸凝重地看着苏魄,这回好不容易挺了三轮,怎么就又那么爽快地输了呢!

      小雀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你以后还是少打牌,刚才第一轮要不是你把那半副牌推出去,小枝也不会输。”

      小枝连忙找补:“也不能这么说,小姐出牌...呃...总是有她自己的道理。”

      小雀又道:“哎哟,我可不是在怪罪小姐,还好今天是和裴公子一起,要是以后和外人一起打牌,那小姐可不是要成冤大头了!我这是在提醒小姐!”

      苏魄撑着额头认命道:“你问吧,还是刚刚那个问题吗?”

      裴照摇头:“你不想说,问了没意思。”

      苏魄:“那要什么?钱?”

      “我不缺钱。”裴照往摇椅上一靠,晃悠了两下朝她道:“你不是说了吗?学狗叫。”

      “什么!?”

      “输的人学狗叫。”

      苏魄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裴照往两个侍女那儿递了个眼色:“收拾桌子吧,你们的小姐输不起了。”

      言罢,他起身就往楼梯走。

      “喂!”苏魄追了上去,小枝小雀听她在廊里压低声音道:“我没说不学,”她气急败坏地跺了两下脚,“在厅里人多,你要我怎么学嘛!”

      又传来裴照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你现在学。”

      声音静止了几秒,她们听见苏魄犹豫着、压着嗓子,发出了嗲声嗲气的三声小狗叫,于是终于压抑不住笑得一抽一抽,那声音虽小,可苏魄却也能听到。

      苏魄重重地跺脚:“你们两个!不准说出去!”

      小枝小雀识相地不应声,回头收拾起象牙牌来。清脆的牌声和沙沙的扫洒声响起,恰好令两位侍女错过了廊间男人低沉的笑声,和撒娇般一拳砸在他胸口的声音,还有末了相拥时衣物的摩挲声,与小小的亲吻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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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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