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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程 他说不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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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休沐两日,沈以观才感觉自己稍稍活过来些。
难得有空闲回家,他与父母兄妹吃了团圆饭,陪小妹思行放了次风筝,前些时候工作的不愉快也就一笔勾销。
与镜天门那处万年负雪的寒凉地不同,人间小暑闷热,正是芙蕖摇曳好时节。
沈以观搬了张竹椅,在后院池塘边坐下,脚边放个鱼篓,手持钓竿,不紧不慢等着。虽然他基本钓不着鱼,但毕竟在家里,有谁笑话谁呢?
太阳就要落山,炎热渐渐被晚风驱散。
他半眯着眼睛,惬意仰头,靠着椅背,任由瞌睡上身,迷迷糊糊间,想着钩上的饵食,大不了就当给鱼加餐了。
“这是你家?”
尾音微微上扬,宛若一颗细石投入平静水面,使得沈以观迟钝的思维重新运作起来。他陡然睁大眼睛——靛蓝的瞳孔倒映中,面容清隽的青年正低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此人在他身后,可他刚刚竟然毫无察觉?
“平章!”
沈以观近乎瞬间召出裁刀。他手握刀柄,毫不犹豫举手挥刀,朝对方脖颈侧方抹去。
“等下。”
对方只单手就攥住他使力的手腕,逼得刀锋再不能前进一步,而后空出另一只手,替他把住了鱼竿。
“是我,明湛。”
私闯民宅啊你个混蛋!
遭到太子爷戏耍,他只好强忍怒意,默默收刀。
细数时日,明湛来找他是应该的。况且,让太子爷降尊临卑地在尚书府门口等通报也不大可能。
试图安慰自己的沈以观心想。
“你鱼不要了?”
见对方直勾勾发愣,明湛低声提醒。他注视着水面上颤动的浮漂,伸手替人扯紧鱼线。
沈以观恍然回神,赶忙提竿收线,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鱼儿早早吃完饵食,摇尾跑了,只狡黠留给他个空荡荡的铁钩。
“先前就想问你了。”明湛见状,颇为体贴地换了话题。他注视着沈以观收杆绑线的指节,开口问道:“这枚戒指很配你,是谁送的么?”
青金石戒指珍贵。沈以观手上这个虽然成色不好,但委实很衬他肤色。
“我束发那年归家,父亲送的。”
提及亲人,他的神色终于柔和些许。
“归家?”明湛敏锐抓住关键,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他,“你之前不住在家中么?”
“是啊。”沈以观点点头,弯腰拎起空鱼篓。他正准备把竹椅也一并提走,就见明湛先帮他拿了起来,“我出生时不足月,总是生病。我爹找了散修师傅卜算,说我是童子命。”
所谓童子命,大多是神官或其坐下童子转世投胎,往往比一般人更多灾多难,修行也更难。
“师傅说我体虚魂弱,沾染太多因果不利于修行;命里又带劫煞孤辰,不宜在父母身边。因而我是在外边放养大的。直到我十五岁,魂体稳健了才回到家中。”
俩人手提着东西,并肩往前院走着。
“你父母……”待你不好么?明湛侧头,望着对方清癯的身骨,一时心绪千回百转,不忍再问下去。
恰好此时,沈以观也转过头来,俩人视线相触。
似乎看出了明湛心中所问,他挑眉笑道:“你想什么呢?我爹娘待我很好的。”
“按理来说,我跟着师傅出家后就不能再回来。但我父母忧心,师傅才准我束发后每半年归家一次。”
“我师傅三年前过世了,我娘说不能让我无家可归啊……”将手中渔具放置妥当,沈以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问,“时候差不多了。说吧,我们何时启程。”
明湛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既然鲜少回家,那就在家中多呆一夜吧。我们明日出发。”
沈以观想,他应该是被殿长老压榨久了,听到这句话竟然有点感动。
“好,那我让王伯给你安排客房。”
……
沈以观领着明湛前去内宅时,被称作王伯的老人正坐在配房内的案前,就着油灯核对账本。
见是他来,王伯匆匆忙放下手中活计,像想起什么,起身从屏风后端出一个木盒,眉目慈祥地递到沈以观面前。
“二爷,您来得正巧。前些日子夫人寻着一匹料子,觉得衬您,便给您做了身新衣裳。这不,今天下午刚送来呢,老奴还未来得及给您送去——诶,这位公子该怎么称呼啊?”
似是没想到府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俊美青年,王伯有点愣怔,只好向沈以观请示。
“噢,这位是……”话到嘴边,沈以观也不免卡了壳。他原本是要说什么镜天门少主之类,可王伯又不是修行之人,如何能知道呢?
“我是以观的朋友,明湛。”
谁是谁朋友?
他猛地回过头去,见对方一本正经介绍自己,有些不自然地回过神。
这才认识几天?跟你们自来熟真是没话讲。
但他也不是傻子,没道理有台阶不顺着下。
“对,这位是我朋友。”沈以观伸手接过木盒,想起了来意,“劳烦王伯给他安排间屋子,住上一夜。我们明日就要走了。”
“这么快啊,老爷今日被皇帝召进宫去夜谈,也不知明日可赶得回来?”
王伯提着灯笼在前带路,闻言放缓了脚步,语气似有几分不舍。
“二爷,您在外边若是缺什么,尽管寄信回来。”
“家里记挂着您呢……”
……
“二爷倒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王伯眯着眼,低头从一大串钥匙里面挑拣。他年纪大了,视力不好,废了一会劲才将锁扣打开,“二爷、明公子,就是这了。”
“老奴就不叨扰二位,先告退了。”
送走王伯。沈以观伸手摸了摸院口拱门,讶异道:“诶,这院儿离我那还挺近。”
“挺好的。”明湛环视一周,回首与他告别,“明早就走了,你早些休息。”
“你且慢着。”沈以观见他就要关门,单手扣住门扉。
兴许是白发的缘故,月色下他的身形轮廓模糊,偏偏一双靛蓝眼睛,明澈如湖水。
明湛垂眸望向他,右手轻抚上自己心口。
“为什么选我,明湛?”沈以观紧盯着对方的神色,想寻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是故人。
因为千百年前,你也曾这样望向我,告诉我:
法,平之似水,明也如水。
所以我叫阿湛。
明湛想,要骗过你也太难了,你怎么这样为难我?
所以他搜肠刮肚、费尽心思,也只好磕磕巴巴地说:
“因为,我是为你而生的啊。”
……
沈以观躺在榻上,却睡不着了。
全怪明湛那个断袖啊!
他对着房梁干瞪眼,翻来覆去也没有丝毫睡意,只好在心里大骂明湛。
轻浮!浪荡!油嘴滑舌!!
这句话他对多少人说过?绝对是在戏弄他吧!想想刚刚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沈以观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就地埋了最好。
可是那样真诚的神情,半点不似作伪……
可恶。沈以观直直坐起,一拳打在薄毯上。
可恶的断袖。
……
一宿未睡。
沈以观大清早就把新衣裳试了。宝蓝绸衣尺寸刚好,剪裁适当,正好免了再调改的功夫,今日就能穿着走。
与明湛一块儿把行李收拾妥当,他给院子落了锁。毕竟下次回来就得过年了,他心下难免有些留恋。
天才蒙蒙亮。
“幸好没走……唉,我就知道你是赶早的性子!”一道女声洪亮。穿着朴素的女人领着个婢子,气喘吁吁赶来。
“带了朋友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带着些嗔怪意味,沈母上前攥住沈以观的手,眼里却透着关切。
“娘?我不是说不用送了么?”
“哪能真不送呢?你爹今早是没赶回来,我不是还在?”她摸摸沈以观衣领,将其抚得更平整些,“真好,真衬你……娘眼光不错吧?”
“不耽搁你们时间。”怕他俩要走,沈母招呼身边婢子,取出两个平安扣来,“我昨日去寺庙祈福,幸好多求了一个——明公子,这个是你的。”
“多谢夫人。”明湛没料到还有他的一份,赶忙伸手接过这份心意。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道谢。
“娘……”沈以观低下头,任由母亲将平安扣系在他腰带上,故作轻松地开口,“衣服好着呢,你莫要牵挂。我年前就回来。”
“好、好。”沈母扬起笑,拍拍他肩膀,宽慰道“走吧,别耽误了。”
沈以观只好一步三回头,回眸时,母亲还站在门口目送着。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他只能一直往前去。
漫无目的、不知未来地走下去。
……
“我们还有几日到?”沈以观撩袍坐下,端起店小二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
赶路三日,周遭环境愈发僻静。要不是知道自己没什么被骗的价值,他都要怀疑明湛是不是要把自己卖了。
“快了,这个村前边就是。”明湛细心清点了一遍包裹,抽出一块皱巴巴的绢布,核对片刻后答道。
“你们要去前边那个村子啊?”前来上菜的小二闻言,脸色瞬间不大好。他环视一周,压低了声道,“咋去那呢?怪邪门哩。”
“办事。”明湛显然不欲多说。那小二吃了闭门羹,正准备走,就被沈以观拦下了。
“仔细说说呗,怎么个回事?”沈以观从兜里掏出一点碎银,塞到对方手里,温声细语道,“辛苦你。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呢,不想走空了。”
“害,我还不知道你们,修士是吧?”掂量掂量银子重量,小二转了圈眼珠,咧出一口黄牙
“甭去喽!那么多说要去解决的,就没见哪个回来过。”
“那村子,怪得很嘞!每年夏天都要着火,从村中心一直烧到村外!我看他们那的人都要习惯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肯定是要去的。
沈以观旁敲侧击,也再没套出什么话来,便知道小二是不打算透露更多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对方不乐意他们去,告知其害就好,多说无益。
可惜,他们今日注定要当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了。
他率先提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入碗中,对要走的店小二道:
“多谢你,再给我们上一壶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