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缘 浪潮般的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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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雨覆苍山，云掩镜天门。
遥看青松枝挂雪，晨雾之中，天边一线朱丹，是日晴好。如此奇景，最适合与三两好友携手同游，登高望远——如果这里不是修仙界司法殿的所在之处。
庄严肃穆的司法高殿自抱山势，自百年前就盘踞于镜天门内。
为了整理卷宗，沈以观连熬两个通宵，现下已然无心观赏晨景。他往窗外瞥去一眼，就恹恹收回目光，放眼殿内，百余名修士伏案劳作，静无人声，仿佛蜂房内密布的工蜂。
这已是他来到司法部的第三年。
发带绑得太紧，头皮不免被箍得隐隐作痛。沈以观抬手想挠松些，垂首见掌心又落一把头发，只觉太阳穴也胀痛起来。
做司法长工真是害人不浅。
嘶啦。
白玉裁刀划出半张宣纸。沈以观推开案前厚厚一沓卷宗，将宣纸铺平，咬着笔杆开始思考要怎么写这第十八版公差报告。
上级老儿最近似与他作对。往日从不细查报告的内容格式，最近却近乎严苛，连续打回他十七版都不满意。
但骂顶头上司这种事情，他脑子坏了才会去犯病。
毫尖取墨过多，不留神便滴在宣纸上，染出一团乌黑。沈以观右眼皮一跳，忽又想起最近的传言：
百年前祸世之灾恍若重现。星宿错行，恐为天地倾覆之兆。
听起来像危言耸听，可也不算毫无道理。
世道大乱，各地案件频发，司法部工作也愈发繁重，压得部内众人苦不堪言。
他将染墨的宣纸揉成团，随手扔进身旁竹筐，重新裁了一张。
灭世就灭世吧。沈以观阴暗地想，就算传言为真，也该由那些大人物操心，与他这种司法部小官又有何干系？
就连之前那场祸世之灾，他也只是从书中略有所闻。
相传那年天地倒行，昼夜停止更替。人、鬼、妖三界平衡被骤然打破，生死倒序，人鬼不分。
幸有苍生道魁首明繁拜得神谕，找来女娲补天剩下的神石，暂时填补了三界平衡的缺漏。三界运行回归正轨后，明繁与其夫君创立镜天门守护神石，设司法部规整世间乱象，镇压百煞，才保下现世太平。
一道魁首尚且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他一个金丹小修能做什么？当耗材么？
呵呵，开玩笑。耗材都用不着他。
“沈兄——”
一道男声蓦然打断他思路。沈以观抬起头，面前男人正笑嘻嘻将手中那叠文件袋往他面前塞：“这批卷宗帮我理理吧？你知道我的，我脑子笨，实在是搞不完了。”
“唉，最近工作确实很冗杂，我见你这几日确实很辛苦呢。”沈以观挑眉，似笑非笑盯着文件，没有半点要接手的意思，“不过你瞧瞧我，这公差报告又被退回来了，实在空不出手来帮你了。”
男人闻言愣怔，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面上有些挂不住。
“要不，你去问问他？看看能不能给你排个助手？”他朝殿内正中心瞟去，示意男人去找屏风后的殿长老。
“不、不用了。”
沈以观略带歉意笑笑，目送对方匆匆离开后，微微冷下脸。
“你还会拒绝别人？”手侧裁刀暖光熠熠，朦胧间幻化出身形，变作一位通体雪色的男孩。他坐在沈以观桌案上晃着腿，语气略有几分阴阳怪气。
“我又不是没脑子。”沈以观埋头，提起狼毫沾墨，趁其不备，在对方肉脸侧画上一笔，“眼下事务繁多，我若是帮他做了，别人不得也丢给我？”
况且那人已经找过自己多次。他心想，莫不是把自己当成了烂好人？
“哼。”男孩不与他计较，抬手将脸上那点乌黑抹了，又恢复原先粉雕玉琢的模样，“你什么时候给我改名？”
“为何要改？平章平章，平正彰明，寓意多好啊。”
“这名字一点也不霸气！”平章不轻不重地踢他一脚，补充道，“也不好听。”
“嘿，你个没文化的！”沈以观没好气地挥手，“去去去，别打扰我工作。”
眼见平章躲回裁刀，他揉捏下酸胀的肩颈，刚打算继续和桌案上的报告死磕到底。肩膀又突然被人拍了拍。
兄弟，你说我这份公差报告能写完吗？
额角青筋直跳。沈以观深吸口气，转过头挤出微笑，温声道：“又怎么了？”
“……那什么，殿长老让你去找他。”来者见氛围莫名不对，转达完消息撒腿就走。
这不对吧。人在一天内可以倒霉成这样吗？
那个傻的真去找长老了？
沈以观双手撑桌站起，只觉两眼一黑。待这一阵头晕目眩过去，他活动活动筋骨，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屏风那走去。
最近应该没做什么错事吧？在屏风前驻足良久，他也没想起来。
算了，速去速回。
“长老。”
抬脚绕过屏风，沈以观习惯性弯腰垂首，拘了一礼。还未等到对面发话，一只匀称修长的手施施然撩起他鬓边垂落的碎发，将其别至脑后。
太轻浮了吧！
长老你说话啊！
瞳孔微缩，他不由得后退半步，抬眼撞见撩他头发的罪魁祸首——却是位丰神俊朗的青年，墨发高束在脑后，一双鎏金双眸宛若赤狐，视线正锁死在自己身上，激得他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这谁啊！
他不认识！
沈以观知道打量别人不太礼貌，但他绞尽脑汁想了一轮，也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一号人物。
“咳咳，这位是我们镜天门宗主……”垂暮老者见黑发青年没有说话的意思，才缓缓开口，斟酌着字句道。
你骗鬼啊！我就算没读过书，都知道宗主明繁是女子啊！沈以观面上不动声色，藏在袖间的拳头有些硬了。怪不得他今天右眼皮总跳呢，原来是跳灾啊！
“……的儿子，少主明湛。”老者清清嗓，才把后半句说完，而后又转向他，“这位便是少主您要找的人，司法殿沈以观。”
哈哈。
谁教你这么断句的，大喘气儿。
当然，他肯定不能当着少主的面嘴长老，除非他不想干了。沈以观忍着心里万马奔腾，勾唇扬起个笑，朝明湛抱拳以示尊敬，“久仰少主。”
绛紫锦衣，是劲装样式；腰上系的是玉腰带，镂刻祥云；蜀锦长靴，耳垂上是明晃晃的珍珠坠子。
好招摇一身，偏偏对方年轻气盛，是衣装衬人，鲜衣怒马。沈以观低头偷瞄，心想对方好有活人感。
他正腹诽着，手腕上蓦然传来一阵温热，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明湛双手攥住他手腕，一改之前凌厉，正眉眼带笑地望着自己，语出惊人：“不用介绍了。这位小仙君，我见过的。”
……
宗主，你儿子可能是断袖。
“哈哈，少主说笑了。”沈以观尬笑两声，默默把手抽回，“不知少主找沈某所为何事啊？”
“沈仙君不必如此拘束，唤我名字就好。”明湛垂眸看着空落的手，放下后没说什么，“我奉母亲的意思，要启程去寻救世之法。如今正缺个同行之人，不知沈仙君可愿与我同去？”
谁救世？
我吗？
哈哈，他一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沈以观指了指自己，耐着性子解释：“明湛少主，您应是认错人了，沈某如今只有金丹修为。”
镜天门少主明湛，他之前听别人提起过，是宗主明繁和丈夫唯一的孩子，虽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无法修道，但还是含着金汤匙长大了。听说他因为无法修道，所以是个散修，就是不知实力如何。
但怎么没有人告诉他，这位少主还是个轻浮浪荡的断袖啊！
“没有认错。”明湛轻笑一声，逼近他几步，眉间那一点红痣分外晃眼——与他前额那颗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青年眼睛太漂亮，以至于沈以观这才注意到。
“少主……”沈以观无法，只好再后退些。
怎么还是个长得好看的断袖！可恶啊，让人说不出重话。
“沈仙君这一头白发不似凡人，又怎会是池中之物？”
“呵呵。”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尴尬道，“这是沈某小时候读书用功，读出来的少白头。”
“沈仙君还有与我一般的红痣，肯定是与我有缘的。”明湛不依不饶。
“巧合，这是巧合……”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沈以观感觉自己应该是站在砧板上，要不然他怎么总觉得自己要死了？
“好了好了。这么好的历练机会，沈以观你拒绝干嘛呢？”长老被俩人忽略良久，随便握住块镇纸，拍响桌案。难为他费着那张破嗓子，高声道，“少主都这般纡尊降贵地来请你了，你别不知好歹！”
“这么好的机会给你，你去呗！”沈以观正憋得难受，索性破罐子破摔般转移了战火。他不敢怼少主，骂你还不行吗？反正他有编，也不怕被这老头开了，最多就是以后要被人穿小鞋。
猜猜你说话别人为什么不爱听？
“不行！”明湛几乎和长老同时拒绝。
沈以观气笑了。
真当他是软柿子没脾气是吧？
把救世当过家家呢，这么随便！
他捋了捋袖子，正准备开口了结这场闹剧。哪知明湛突然伸手握住他肩膀，一句话堵得他瞬间哑火：
“跟我走，你现在手上所有的工作都不用管了。”
“慢着，这不是工作不工作……”的事。
“我给你开司法部俸禄的四倍。若事不成，司法部的工作也给你留着。”
拿钱诱惑我是吧？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啊！
“双休。途中一切支出走公账，我报销。”明湛见有戏，趁热打铁。
“成交。”沈以观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对不起，但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就当陪我们金尊玉贵的仙界太子爷玩过家家了。毕竟要是真灭世了，大伙一起死，就算灭世之事是假，他也不亏。
明湛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盯着沈以观眼下黛青，还有眼角的血丝，懒洋洋摆摆手道，“不急，你先休两日假。两日后，我来寻你。”
沈以观微愣两秒。
脑海里紧绷的弦好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浪潮般的疲倦才堪堪卷席全身，一直被他忽略的酸胀和疼痛就变得异常清晰。
如白羽般的长睫微颤，他掩去眸中神色，轻轻回了声：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