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51、邓通没有辞职的第九十一天 文帝赐山，

　　许负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音量，邓通离得又近，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邓通心中不免惊涛骇浪。历史上的邓通的确是饿死的！

　　邓通暗暗打量着许负，心想这是遇上了高人，还是撞见了什么穿越重生又或者带自带系统的“老乡”？

　　邓通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很想找面镜子仔细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到底什么叫纵纹入口？

　　今早出门前他分明照过镜子，铜镜中的自己面容年轻精神，没有皱纹，更没法令纹。这老太太说的纵纹入口，到底指什么？

　　都穿越了，自己难不成还要重复原本邓通的命运？

　　邓通这里惊疑不定，大殿中一道过来参与祭祀的官员听到许负的话，也用眼神交流起来。

　　汉初天下，巫卜相面本就是世人笃信的正统行当，上至世家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鲜有不敬畏天命术数者。

　　许负久负盛名，这些官员们听到许负对邓通命运的判词，脸上流露出或同情，或忌讳，或惊讶，又或是兴奋的神色，不一而足。不过邓通于他们而言到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们都在暗暗观察刘恒的反应。

　　不过刘恒面上却并不见波澜。

　　他自幼见惯权谋变局，深知所谓天命异象，多半是人心造势。鱼腹藏书，篝火狐鸣，还有他们老刘家自己的斩白蛇起义的传说——那些被世人奉为天命所归的神迹，说到底，皆是乱世之中笼络人心、凝聚势力的手段罢了。

　　就连当年许负断言薄姬命格尊贵、当生天子，看似一语成谶的神机妙算，内里也藏着俗世算计——不过是薄氏家族耗费五十金厚礼，借这位天下闻名的女相士之口，为自己博取前程、抬高身价的小小伎俩。

　　纵然许负确有观相之能，然而所谓天命贵相，也从来离不开人为造势。是以他对这些神异之说，向来秉持极致的实用主义：表面上恭敬尊崇、顺应人心，并不悖逆世俗敬畏；心底却从未当真，只将其视作稳固朝局、收拢民心的寻常手段。

　　此番特意召许负入宫，本意也绝非问卜命格。只因邓通近日虽深得“恩宠”，常伴驾左右，却终究出身低微、朝中根基浅薄，无资历、无功绩，难服百官人心。

　　刘恒本想借许负的盛名，为邓通造势立威，稍稍抬高其朝堂分量。谁料许负出口惊人，非但没有半句吉言，反倒直言邓通终将饿毙。

　　不过这也并不能阻挡刘恒任用邓通的决心。静默须臾，刘恒用玩笑一般对众人道：“能富邓通者，朕也。有朕在，他又怎会落得饿死的下场？”

　　见刘恒似乎只把这次相面的结果当做一次无伤大雅的娱乐，殿中原本有些端凝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刘恒侧目含笑，看向身侧的邓通，又扫过满殿众人，不疾不徐道：

　　“朕今日便将蜀郡严道铜山尽数赐予邓通。自此之后，此山所出之铜，尽归邓通一人所有。”

　　邓通早知自己要为朝廷铸钱，此刻听到要赐铜山，并不觉得惊喜，只觉这一天果然来了。不过刘恒身为汉朝天子，竟不信天命，着实令邓通感到意外。

　　也许是受到了刘恒的感染，邓通感觉自己的情绪也镇定下来，连忙躬身拂开衣摆，重重跪伏于地，叩首拜谢，语气满是恭谨与感激。

　　殿内朝臣、内侍闻言尽数侧目。

　　从前天子宠臣，赐下一二山庄田产倒也不算什么，可铜山却截然不同。铜矿提炼出来便是铸钱的材料，那便是源源不断的钱。看来为了不叫邓通饿死，天子当真煞费苦心。

　　众人颇为艳羡，不过并无人出言反对。大汉律例，山林川泽尽属天子私产，帝王赏赐臣下，合乎礼法、循于规制，旁人无从置喙，更无权阻拦。何况天子金口玉言，已然当众道出，绝无收回的可能。

　　况且，朝中稍有见识者皆知，蜀郡严道的铜山虽探明藏铜极丰、矿质上乘，却是一块公认的烫手山芋。

　　此地远在西南边陲，山高路险，紧邻西南夷部族聚居之地。自吕后执政以来，南方边境局势常年动荡，朝廷为稳局势，几度关闭南越关市、严控边境往来。

　　若要在此开山采铜，必先疏通险道、驻守边防，不仅要调拨大批官吏、征调无数工匠民夫，更须派驻军队镇守□□。人力、物力、财力耗费极其惊人，开采成本居高不下，稍有不慎，便会激化汉人与西南部族的矛盾，极易引发边患战乱，得不偿失。

　　这赏赐想拿到手，远不是那么容易。

　　刘恒似乎觉得先前的话说得不够清楚，又对邓通道：“这铜山你不仅可以开采，所得铜料亦可铸钱。”

　　这下殿中众人真正震动了。

　　铸币向来获利颇丰，只是自吕后时起，律法明令民间不可私自铸钱。虽然法令如今几近名存实亡，但私自铸币的人到底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地，规模也不甚大。毕竟大汉律法严苛，若真要追究，私铸钱币便是腰斩弃市的死罪。

　　如今邓通竟然得了铸钱的许可，那便真如有了一座源源不断的金山了。

　　只是想要靠铸币获利，需得铸造劣币才行。

　　吕后时期和现在一直通行的是“五分钱”，这钱形制狭小、铜质轻薄，铸造成本极低，民间盗铸之风屡禁不止。

　　若是如今耗费人力物力，大开严道优质铜矿，开采精纯好铜，铸造分量十足、成色上乘的铜钱，届时民间不法之徒，必会大量熔化形制规整、铜质精纯的铜钱，重铸为大量轻薄劣质的五分钱，从中牟取暴利。

　　如此一来，耗费巨资开山铸钱，非但不能为自己谋利，恐怕还会入不敷出，反倒变相为天下盗铸之徒提供了原料。

　　可若大量铸造劣币，自己倒是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但是长此以往，必然良币尽毁，劣币泛滥，天下货币体系必将彻底紊乱崩塌。

　　正因这层层利弊、重重隐患，纵使朝廷常年缺铜、急需铸钱充盈财政，之前高祖吕后便也始终未曾想过开采严道铜山，任由这座宝山荒芜沉寂。

　　众人望着跪地谢恩的邓通——出身低微，凭借天子宠爱进身，平时才德不显。这样的人能够坚守己心，不为获取私利而去铸造劣币吗？

　　显然是不能的！

　　于是，立时便有人跳出来反对，认为天子随意允许私人铸币，破坏了朝廷法度。

　　刘恒并未生气，反而耐心解释道：“这钱自然是不可胡乱铸的。”

　　他看了南宫伯子一眼，早有准备的南宫伯子立刻端了一只漆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些称重的砝码，还有铸币的模具等物。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朕准备颁布铸钱令，铸造新的半两钱。这些是上林三官所呈的新钱模具，诸位可一同参详。定下之后，钱币便都按固定形制铸造，不得更改。这半两钱的重量，前些时日由精通术算的大师反复演算，并参照民间如今常用的价码，定下四铢。”

　　“新钱铸好后，朕会着人将钱币样式与称重砝码下发地方，便于百姓衡量辨认。此后，不按此规范铸造的钱币，一律不准在市面上流通。朝廷将派官员监督，凡扰乱铸币者，律法定不轻饶。”

　　一听天子的意思是想铸足重且质量优量的新钱，不少人看邓通的眼神简直带上了同情。开采铜山，铸造良币只会血本无归，这邓通身家微薄，到时候怕不是真的要饿死？

　　不过看天子拿出了章程，不论是真心关心国事，还是只是单纯不愿邓通获利之人，都没有再说二话。

　　其实大部分人也并未太将铸币一事放在心上。吕后与高祖也不是没有发行过新币，中途甚至屡有更改，不过并未掀起什么水花。大家该用什么钱还是用什么钱。刘恒新帝登基，恐怕也难掀起什么波澜。

　　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在心中想着，到时候若铜钱成色上佳，要趁机多囤积些才是。更有那不法之徒暗中盘算，届时囤积了掺入其他金属，制成劣钱，便又可大赚一笔。

　　任命邓通铸钱的提议，就这样在朝臣们的默许配合中，平平无奇地通过了。

　　宫中祭典落幕时，夜色已然沉沉如墨。邓通并未返回天子御赐的华美宅邸，而是就近留宿在了金马门。

　　他草草梳洗完毕，正端坐案前，执起一面铜镜静静端详眉眼，门外便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晁错与贾谊二人联袂登门，深夜到访。

　　晁错率先跨步入内，目光落于案上铜镜，唇角噙着几分揶揄笑意，开口打趣：“邓兄倒是好兴致，莫非是醉心自身容貌，深夜尚且对镜自赏？”

　　身旁的贾谊当即轻瞪了晁错一眼，对着邓通认真劝慰道：“所谓天命骨相、贫富面相，皆是虚妄无稽之谈，邓兄不必耿耿于怀。”

　　闻言，邓通心底泛起一缕暖意，微微颔首：“多谢贾兄宽慰。”

　　他抬眸看向二人，眸光澄澈通透：“二位兄长深夜登门，想来不止是为宽慰我这般简单吧？”

　　晁错闻言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伸手取出一卷羊皮地图，俯身徐徐铺展在案几之上，神情郑重起来：“不错，我二人此番前来，正是要与你细说你新得的那座铜山。”

　　严道铜山地处西南，开采险阻、内情繁杂。二人深知邓通久居宫中，未必通晓其中门道，故而特意连夜前来提点。晁错与贾谊素来博闻多识，年少时皆曾远赴川蜀游学游历，虽不通铸币匠艺，却对严道山川地势、铜矿利弊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