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37、邓通不想离职的第五十七天

　　今日恰逢休沐，邓通没有如往常一般在金马门消磨时光，而是出了长安城，径直来到灞上。

　　作为上书建议列侯就国的“首倡者”，又是曲逆侯府的世子，陈买无论情愿与否，都须身先士卒响应天子诏令，代替仍在朝中任职的父亲陈平前往封邑曲逆县。因此，他成了列侯之中第一个启程就国的人。

　　曲逆县属中山郡，自高祖时起，县中五千户的赋税便全数赐予陈平作为食邑。曲逆离长安不算太远，却终究不及长安繁华。况且陈家也未赶上先前更换食邑的时机，这片封地不在朝廷直辖区，而是在赵王的辖境之内。

　　自夺旗大赛后，邓通与陈买算是结下了一份交情。若不是自己当初劝贾谊保全自身，那份上奏疏的差事或许也落不到陈买头上——每念及此，邓通对陈买就国一事总不免有些心虚。

　　从长安前往曲逆，必从灞上经过。因此在宫中打听到陈买动身的日期后，邓通便决意前来送他一程，也算略作弥补。

　　“邓兄，没想到你竟会出城相送！”见到邓通，陈买十分感动。

　　为尽早平息上书引发的波澜，父亲叮嘱他越早动身越好，他甚至来不及与平日往来的友人一一辞别。

　　不过，前来送他出城的二弟陈孺曾说，他出发的消息早已因天子赐金而传得沸沸扬扬，若是真心相送的朋友，不必他告知，自会前来。

　　陈买今早自府中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却始终未见人影。眼看车队越行越缓，陈孺只得建议众人一并于灞上休整半个时辰，陈买这才未继续阻碍交通。

　　“今日休沐，我本就打算来城外走走。听闻你要前往曲逆，便顺路来看看。”

　　见陈买感动，邓通心中更虚了几分，忙假作自己并非专程而来。

　　陈买倒不在意邓通是特意还是顺路，只要人来了，便是他的好朋友。

　　灞桥临水，夏日固然凉爽，这个时节却寒风阵阵。陈买高高兴兴拉着邓通钻进自家马车，又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只暖炉塞进邓通怀里，自己也抱了一个。

　　“你怎么背这么大一个包袱？是今日在城中采买的物件么？要不要稍后我派辆车送你回去？”

　　陈买对待朋友向来热忱。

　　邓通解下包袱，递给陈买。

　　“这是送你的，里头是夏医工配制的一些药丸。”邓通又补了一句，“他也惦记着你。”

　　邓通唯恐自己这份并不纯粹的关怀令陈买过于挂心，当即随口“编排”了一人分担这份心意——况且这也并非全然虚构。

　　包袱里分门别类收着各样预制好的药丸：治跌打损伤的、医风寒风热的、管水土不服的，乃至各种解毒丸散，连晕车的药丸都备了一大包。这些都是夏有疾依时人出行习惯精心调配的，虽则是邓通出的资。

　　自齐王去世后，夏有疾在邓通心中的地位已堪比扁鹊华佗，连带着邓通对中医的印象都好转许多。

　　夏有疾听说邓通配这些药是为陈买，虽未减收钱资——宫中药材皆登记在册，医工不得随意支取——却额外赠了他一盒自制的“回春丸”。那药一盒仅得五粒，夏有疾称是家传秘方，能补肾壮阳，且几无副作用，乃纨绔子弟出行必备良药。这如何不算是一份关心？

　　自然，这些邓通并未向陈买明言。反正每种药对应的症候与用法皆书于布帛，附于盒中，一看便知。

　　陈买一听药丸出自夏有疾之手，顿时眼亮，一是为仍有友人记挂自己，二也是因夏有疾此前对齐王病情的断言令他记忆犹新。与邓通一般，陈买亦视夏有疾为当世扁鹊。他当即珍而重之地将那一包袱药丸仔细收好。

　　邓通又随口问起陈买就国诸事，譬如长安至曲逆途经哪些郡县、曲逆气候如何、县中有何特产之类。

　　这本是些不咸不淡的寒暄，类似不相熟之人谈论天时风土。不料陈买大多答不上来——他从小到大从未去过曲逆。唯有最后一个问题，因偶然听陈孺提过曲逆盛产麻，才勉强算是答上了。

　　聊罢邓通自己都觉尴尬，陈买却不以为意，反而表示待他此番到了曲逆，知道答案以后定将所知写信告知邓通。

　　邓通心下稍宽，正欲寻个时机辞别，却听陈买又道：

　　“我听说你和周亚夫那家伙最近一同弄出了什么‘双马镫’，于骑术大有裨益。你怎地不找我？我也会骑马！”

　　邓通一时语塞。此事他本就未曾打算与周亚夫一道，更未料到陈买会忽然问起这一桩。

　　“我阿父说这可是大功一件，周亚夫此番必得升迁。往后若还有这样的好事，定要叫上我。”陈买语气里透着憧憬，“我若也能谋个像样的官职，便能回长安了。”

　　陈买身上虽有个“郎官”名头，却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因此长久以来都无缘留在长安。

　　邓通听他这么说，心中忽然一动，倒是想起一桩或许适合陈买的事。

　　“你可知麻纸？”如今书写多用竹简与缣帛，前者笨重，后者昂贵。麻纸虽已问世，却因质地粗砺、着墨不佳，难以用于书写，多作包裹药材、填衬器物之用。

　　陈买点点头。他常流连市井寻些吃食，不少摊贩便用干荷叶或粗麻纸包裹货品。

　　“麻纸轻薄，若能改良工艺，使其堪供书写，于天下文教便是大功德。”邓通缓缓道，“眼下不能用，症结正在制法。”

　　正说着，马车窗棂被人轻轻叩响。一道清冽温煦的嗓音自外传来。

　　“冒昧请教——依邓郎君之见，这造纸工艺，当如何改进？”

　　“是我二弟。”陈买对邓通解释了一句，随即推开车门，唤那人上车。

　　来人正是陈孺。他方才去安置出城的车马，回来听闻有人前来相送，恐又是陈买那些不甚稳当的友伴，便匆匆赶来。不料近前时，正听见车内这番关于造纸的议论，不禁心生触动，出声相询。

　　陈孺躬身入内，向邓通行了一礼。他年纪虽轻，举止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跳脱的陈买迥然相异。车内光线微暗，更衬得他双眸清亮，正目光恳切地望向邓通。

　　邓通略感意外，他早知陈买有位弟弟，如今看着倒有几分哥哥的模样。他见陈孺神情认真，并非客套寒暄，便也正色道：“陈二郎君既有此问，可是对工造之事有所涉猎？”

　　“不敢言涉猎，只是平日读些杂书，偶见前人提及造纸之法，皆语焉不详。”陈孺在兄长身侧坐下，言辞谦逊，“方才听郎君谈及工艺改良，似有心得，故冒昧求教。”

　　邓通沉吟片刻。他来自后世，自然知晓造纸术改进的关键——无非是精选原料、充分舂捣、改进蒸煮与漂洗工艺、使用帘床抄造等等。但这些跨越千年的见识，该如何在此时恰如其分地“托出”？

　　“我亦只是些粗浅想法。”邓通谨慎开口，“现下麻纸多以破麻、绳头为料，粗粗捣过，纤维粗硬，且难以捣匀。若能选用更柔韧的苎麻、树藤、树皮、嫩竹，加以充分蒸煮、反复捶捣，使纤维细散如泥，或可改善质地。”

　　“而且蒸煮之时，若添加些石灰或草木灰水，应当能使捣出来的纤维更为细腻。”

　　陈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他看过不少宫中藏书，知道碱液处理能使纤维软化，这邓通果然有见识。

　　“且漂洗务求洁净，抄纸时用细密帘床，令其厚薄均匀，再经平整晾晒，或许能成。”

　　陈买在一旁眨着眼，虽不全懂，却也听出了门道，插嘴道：“二弟，若我们能做成此事，岂不是大功一件？”

　　陈孺没有立即答话，他垂目思索，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良久，才抬眼看向邓通，目光灼然：“邓郎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绝非泛泛空谈。此法若成，不仅利于书写，更能使学识传布更广，成本大减，功在千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只是，邓郎君愿将如此紧要的设想坦然相告，不知——”是否另有所求。

　　“这等改良非朝夕之功，需经年累月反复试造，所耗钱粮人力皆非小数。我身在宫中，无施行此事之力，故而必须借重有识之士。若真能功成，天下学人皆得利便，我亦能享纸张之惠。”

　　陈孺沉吟片刻，问道：“君何不将此策上达天听？若陛下遣能工专司此事，于君亦是明证之功。”

　　“我在长安。”邓通敛目笑道，“能居郎官之职，于我已是恰如其分。倒是陈兄若借此机缘得以重返长安，和我故友便可再度相聚，岂非快事？”

　　陈孺闻言微怔——他未料到兄长竟有如此朋友，会为促其重返长安而这般尽心。一念及此，心中顿时涌起几分复杂的感怀。

　　“时辰不早，我便先行回城了。”邓通拱手作别，“愿二位一路顺遂，早传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