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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轨迹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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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眼底笑意更浓:“自然是真的。”
瞧瞧,这人心肠好长得好看,说话也这么好听。钱三浮简直感激涕零,师傅说得果然没错,正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今晚这不就不用蹲马路了吗?
那老城管一拽他:“聊什么呢,罚款还交不交啦?!”
“呃我……”钱三浮踉跄站稳,好险抱住了自己的一袋子宝贝。还没开口,那少年便抢先道:“罚多少,500钱?”
老城管道:“对。怎么,你给他交?”
“未尝不可。”邬闻思索片刻,低头在身上摸索起来:“稍等。”
不会吧不会吧,真要给他交罚款??看着少年冷白的侧脸,钱三浮一颗心提起,刚刚因为惊喜压下的一丝异样又升上来。
虽然以貌取人不好,但是钱三浮自认看人面相还挺准的,这“相”不是相貌,而是气韵与神态,乃至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一个人的心境,往往会通过细微之处表现出来……所谓“相由心生”便是如此。
这少年眼尾上挑,周身一股诡谲之气,其实不像热心肠的人。如果说对方看他可怜,不忍心让他流落街头,留他一晚已经非常出乎钱三浮意料,那给他交罚款……
是不是就有点好心过头了?
不是他钱三浮不识好歹!而是他一个人倒霉惯了,突然遇到好事,太好了有点惹人怀疑,他真的很难相信自己有这等运气。
他一个穷道士,有什么可图的呢?没财没色,踹他一脚他都只会自己爬起来灰溜溜地滚远点,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沙包,耍他玩都没乐子。可如果不是别有图谋,那又会是什么……
莫非!
钱三浮想起师傅离世前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莫非是他终于时来运转,否极泰来了?!
然而,那少年摸了半晌依然双手空空,淡然地两手一摊,道:“忘了,我没钱。”
老城管脸一黑。
“不过这个应该也可以,抵了吧。”邬闻变戏法似的,扔了个金光灿灿的东西过去,钱三浮登时眼睛都直了,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周围的人一阵惊呼,都是认出黄金来。邬闻道:“够不够?”
“这……”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金币,入手约莫有三十克。老城管咽了口唾沫:“够。”他反应过来,握拳咳了一声,“等等,先别走,多出来的怎么办?”
邬闻挥手:“送你了。走。”
眼看他就要走,年轻的城管急得抓起金币追上去:“不行啊小兄弟,这太不合规矩了!”
太不合规矩了!钱三浮身子一颤差点扑过去说你不要我要,后领却被拽住了,力道奇大无比,他被拖着连连后退,也急道:“这位道友,你你你给他金子干什么?”
有钱也不能这样使啊!
合着这少爷说的“没钱”只是没现金?反手就摸出金子,还大方地送了出去!有钱人的世界这么奢侈吗?换成人民币这得多少啊,都够他交十次罚款了吧!心好痛。
邬闻微微挑眉:“一个金币而已,给就给了,我还有很多。要是道长喜欢,等会送你几个玩。”
钱三浮:“啊?”
老城管大喜,一把拉着年轻城管,板着脸:“行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走。”
“可……”
“别可是了,人都走远了。”
虽然不是自己的钱,但钱三浮莫名觉得心在滴血,宛如刀绞。他抱紧自己那一堆破烂宝贝,踉跄着跟上邬闻的步伐:“道友,道友,你要带我去哪?”
邬闻领着他进酒店,自然地按下电梯,淡声道:“上楼。”
酒店开了空调,一进来便暖和许多。钱三浮环顾一圈,傻了眼:“……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邬闻摇头:“不是我付钱。”
那也很破费啊!而且刚给出去一个金币!钱三浮浑身不自在,眼神时不时瞥向大门。看出钱三浮在想什么,邬闻手插口袋,哼笑道:“没事,他有钱。”
“……”钱三浮捂住胸口,“道友,有钱是好事,但这……”他小声道,“你就算要送人钱,也不必送给那种仗势欺人的啊。”
邬闻笑而不语。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邬闻道:“道长,请。”
钱三浮受宠若惊:“谢谢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他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惊怒的大叫,声音颇为耳熟。
应该是错觉吧……
“接着。”
轻车熟路地回到房间,邬闻反手扔出五枚金币,金币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钱三浮手忙脚乱地接住,放在掌中仔细一看,却是五颗圆润的鹅软石。钱三浮茫然道:“这……”
邬闻道:“一点小戏法。”
原来如此,想必刚刚给出去的那枚也是假的了。钱三浮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干笑:“道友竟是同道中人?”
邬闻点头:“不错,此乃家中长辈所授,从不外传。”
钱三浮讪讪哦了一声,和这少年同处一室,他总有种后背发麻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道突兀的鬼影。他大脑迟钝地运转着,忽然想起来:“啊,对了……”
邬闻挑了挑眉。钱三浮道:“道友怎么称呼?”
“鄙人邬闻,听闻的闻。”邬闻歪着头,眉骨的弧度带着几分凌厉,他轻声问:“道长呢?”
钱三浮却低眉垂首,习惯性地避让他人的视线,根本没看邬闻的眼睛。他双手向前拱,低声下气道:“姓钱,钱三浮,此番多谢邬道友相助。”
咔咔咔。
邬闻正准备开口,门口却传来声响,两秒后,门被推开,钱三浮闻声看去,正与惊骇不已的柏乐池对视上。
柏乐池看看邬闻,又看看钱三浮,张了张嘴,还是把视线挪回邬闻身上。他不能接受地提起一碗打包好的饭,颤声问:“少爷,这就是你说的,回来肯定能看见你在这坐着?”
邬闻平生第一次感到心虚,无声吸了口气,移开目光:“难道你没看见?”
“靠。”柏乐池喃喃道,“我他妈还真看见了。”
“……但你别告诉我,这道长是自己出现在这里的!”
柏乐池一拍桌子,指向钱三浮:“就算我傻你也不能给我当智障忽悠吧?不是答应了不乱跑吗?您老人家怎么闲不住呢?我这吃个饭的功夫您就带个人回来了……没惹出事吧?”
一连串的疑问,最后一句才是重点。邬闻蹙眉不语,钱三浮心虚地往后一缩,此事因他而起,他也不好意思一直当哑巴,讪笑着小声道:“这位兄台你消消气,说来惭愧,其实是我……”
邬闻却道:“我有分寸。”
柏乐池掐了掐人中,心道你有个屁的分寸。恰在此时,门被哐哐砸响,一人在外面中气十足、怒火冲天地喊:“交罚款!交罚款!!”
钱三浮猛地站直。
电梯门关时大喊的声音是城管!
那人还在狂敲大门,如果让他继续下去,恐怕要被其他住户投诉了,“你们两个!给我把罚款老老实实交了!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邬闻:“……”
柏乐池呵呵一笑:“您的分寸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饭塞给钱三浮:“给你吧道长,他不是人,不用吃饭的。”
钱三浮:“啊?”
柏乐池摆出一张标志到挑不出错的笑脸,走到门边打开门,老城管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喷来。
半分钟后,柏乐池微笑着关上了房门回来,微笑着走到床边坐下,最后微笑着咬牙切齿:“邬少爷,这五百我记住了。”
“……”
邬闻闭了闭眼,好像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他无法快速适应,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情况——
这个世界很大,它与站台完全不同,并不依循某个单一的轨迹前行,就连路上随意遇到的人,都有自己完整的命运。
他颇为生疏地道:“抱歉。”
真是稀奇。柏乐池见状翻了个白眼:“免了,您老人家继续守夜吧,我得赶快睡觉了,明天还要和楚哥会面呢。”
“诶对了,”他刚躺下又爬起来,“刚刚童姐给我打电话,说大大哥跑没影了……少爷,既然你这么会找人,能不能帮忙找一下?”
邬闻还没发话,钱三浮窝窝囊囊地捧着饭缩在墙角,此时连续听到两个熟悉的姓,突然抬头喃喃道:“楚时意?童漪?”
柏乐池:“嗯?”
他迟疑道:“这位道长,你这……”
都没说名字就知道了,这道士还会未卜先知呢,这么神?
钱三浮只是下意识说出自己想到的人名,见柏乐池追问,他反而心虚起来,咽了咽唾沫,干巴巴道:“我,我怎么了?不好意思啊,我就随便说说,这其实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好人……”
柏乐池唰地站起:“你认识楚哥!”
……
第二天。
楚时意头昏脑涨地爬起来,一看手机,时间恰好是七点整,他准时掐掉了闹钟,一声都没让它响。几年工作养成的生物钟已经非常强大,除了上次一睡不起,他几乎没出过差错。
窗外的天色还有些灰蒙,行人与车辆的声音却已经隐约,楚时意闭着眼坐在床上,什么都没想,让大脑放空三四分钟,才终于从困倦的状态缓过来一些。
他昨夜收拾东西,又网购了一些必需品,折腾到一两点才睡。
一夜无梦。
一两点而已,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熬夜他应该早就习惯了,但不知是不是最近这段时间作息改过来一些,他竟然有些不适应。
楚时意掀开被子,迷迷糊糊地走到洗手间刷牙,镜子里的人头发翘了半边,他用手指沾了点水压下去。
租的房子是小公寓,由两间打通,空间约莫八九十平,装修完善,空调冰箱洗衣机齐全,地理位置很好,离市中心不过十分钟路程,去公司、学校,都很方便。
不过……其实租单间也可以。
四十平的空间住他一个人绰绰有余,楚时意不是对生活有高质量要求的人,对他来说,能有地方吃饭睡觉,让他可以卸下一切获得短暂的休息,那就足够了。
但房东问楚时意要哪个的时候,他犹豫片刻,出于心底某种不曾被正视的期待,还是选择了更加明亮而宽敞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