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他又在搞抽象》鸢鸢籽

43、生机尽显

　　这呼唤声还是那般的中气十足，即便音色的辨识度不高，但依旧能从声音间的精神气认出其主人。
　　那便是柴尧。

　　不过与初见时的不同，今日的柴尧格外不同。

　　元迟卿第一次见着柴尧时，对方才从地里劳作结束。上身未着任何布料，仅在肩上搭着一条早被浸湿完全的汗巾，与人说话间还不断擦拭着由脸上滚落的汗珠。
　　裤脚鞋履已沾满了泥土，那人也丝毫不在意。

　　而今日的柴尧却是特意打扮了一番。身着一件白色粗布短褂，似是已被浆洗过多次，微风拂过间，可觉这布料的发硬。短褂上的折叠痕迹清晰可见，应是被主人放置已久，平日里难得见光。
　　烈日灼人，他戴上了一顶做工较好的草帽，帽檐阴影下的脸显然是仔细清洁过的，甚至连脖颈处的褶皱都不藏一丝的污垢。裤脚扎入绑腿内，即便是站在了梯田前，黑鞋面上再不见一点的尘土。

　　唯一不变的，便是那股子里的干练与神气。

　　柴尧虽年长，但眼神却不见衰退。老远便望见了前往后山的队伍，不过一瞬就分辨出了每人的身份。
　　除去不识得的异域面孔，其余人还未走近，他便已在心底道出了来人对应的称呼，包括那些抱着货物而来的黑熊寨弟兄们，以及围着凯勒斯和罗德尔的孩子们。

　　视线捕捉到许久未见的人，他竟用手理了理那身短褂，正了正头顶的帽子。即便是平日里再常见不过的农夫打扮，但此时柴尧所表现的一举一动都体现出了他对此次见面的重视。
　　但若走近了，能见其整理着装时微微发颤的手，不知是因激动的，还是再见想见之人时心底生出的丝丝紧张。

　　“二当家，阿黎！”

　　他先是唤了前方领路的郭行之及黎望舒，嗓音洪亮，不过一声便成为了众人瞩目的对象。待到队伍走近时，他的眼睛愈发地明亮，帽檐的阴影再也遮不住其中的光芒。
　　应是已等候太久，他不再停留原地，而是快步上前拉近距离，接收到二当家默许的目光，他再也按捺不住，朝着眼前的一黑一白行上了一礼。

　　“草民参见迟卿公子，裴大人……”

　　他的腰身还未弯下，便被一双由月白袖中伸出来的手给稳稳地托扶住，那藏匿于袖间的同色锦纹为他本就泛光的瞳孔更添了几分的波动。
　　距离二人初见已有一段时间，面前人仿佛从未变过，喉间发出的声音入了耳，却顺着淌入了心间。

　　“柴伯，无需这般多礼，唤我迟卿便好。”那人笑得温和，还是这般得令人想要亲近：“大旱之后，城内诸事未定，许久未前来拜访您，本为晚辈有愧。”

　　“今日趁着厚德兄和寨中弟兄们归乡的间隙，一来是为了多陪您说说话，解解闷，这二来……”

　　话到此处，元迟卿有意停顿片刻，侧身为抱着作物与书籍的诸位让了一条道。
　　山道小径过后的视野更为开阔，不一会儿这运送种子的人排成一排，而抱着书籍笔记的也有序地跟上。
　　根本无需发令，一切皆是默契使然。

　　“二来，便是在山下为您带来了一些好东西！”

　　“弟兄们手中的这些，都是这几位商人不远万里，从维滕斯尔王国带到隋州来的作物种子。”

　　“抗旱的能力极强，部分还可抵御不久后的高寒！”

　　黑熊寨的弟兄们都这般给力了，元迟卿也不好再吊人胃口。这一路上对六轮车上物品好奇的不止是柴尧，还有在场除了凯勒斯一行的其他人。

　　自开口之时，他便一直在观察着柴尧的反应。
　　果然，在他道出种子的特殊前，柴尧的眼睛便成功地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了众弟兄手中大大小小的物件上。
　　即便还未揭开盖于其上的深色布，元迟卿却觉眼前这位老农早已透过了这层遮盖，窥见了其中之物的妙处。

　　扰人兴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也尽量简略地向柴尧及不明当下情况的众人介绍了凯勒斯等人的身份及来意。
　　当然，很好地略过了对方王子的身份，将其融入了商人的队伍。

　　许是因他谋士的身份在那儿摆着，除去已知情的裴衍及六位亲兵，现下其余人皆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旱后，不止是黑熊寨的改变极大，这后山梯田间的变化仍是肉眼。

　　初到之时，可见微润黄土间的丝丝青绿，令黑熊寨获得了一线生机。
　　但与如今的景象对比来看，更是令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旱中已是收了一波荞麦，虽量不多，但也是救命之物。
　　收成的喜悦并未冲昏寨民们的头脑，谁也不知大旱会持续多久。故在柴尧的带领下，众人继续翻土播种，为的便是尽量维持寨中的粮食供给。

　　功夫不负有心人，前期做出的努力永远都不会白费。

　　当日播下的种子，今日终是开了花结了果。
　　一片片淡红的荞麦花海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便是日渐饱满的籽粒。柴尧每日都会与其他寨民前往田边观察那籽粒的饱满程度。
　　第二次的收成，定会比初次好上不少，再过半月余，又可收割了。

　　初时点播的粟、黍，现已扎稳了根，茁壮成长。甘薯的藤已渐渐于四周蔓延开来，其嫩叶不仅可作为寨民们桌上的蔬菜，其覆盖之处可防止水土流失。
　　豆类也是如此。

　　放眼望去，还能于田间地里能见到挥着锄头的壮丁，正在给地松土、为作物除草。

　　柴伯一面走着，一面给众人解释这后山中的其他变化：

　　“前段日子下了好几场雨，曾经草草垒砌的坎儿都塌了几处。现在各位大人见到的都是俺们重新修过的。”

　　“山涧的水多了起来，俺们上山时挖的水窖在下了雨后也彻底够用了，今个大当家的回来了，也是时候多挖几个池子储水了。”

　　“对了，俺们还打算多开几片田……”

　　他说起了这些日子里山中的变化，又提出了对“寨中命脉”未来的规划。
　　一路上，滔滔不绝。后山空旷，柴尧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人的耳内。

　　在田里劳作的寨民似是偷偷收了力道，追随老农讲解“见证”命脉动态发展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日光为梯田中的作物点缀上了金光，也给那人的短褂披上了夺目的金纱。

　　仅凭言语，道不尽这处处皆散发着的生机。

　　……

　　一番观赏下来，元迟卿彻底地放下了心。
　　一为黑熊寨目前的条件，完全能够支持抗旱作物的试验培育；二为他已确认柴尧确实接收到了系统的加成。

　　这刚为来黑熊寨的一行人介绍完毕，便见那人迫不及待地前去清点那些个被带上来的种子了。
　　那架势，就好似饥饿已久的人突然瞧见了大块的肥肉。

　　不必再行过多地吩咐，自然而然的，柴尧便与劳伦茨交流了起来。即便这位年轻的植物学家会那么一两句汉话，但若要达到无障碍沟通，仍是不足。
　　原定的译者是藏着身份的凯勒斯，但罗德尔怎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尊贵的二王子殿下“委身”？
　　故不待其他人开口，他便自觉地站到了交谈中的二人旁侧，充当翻译一角。

　　与此同时，路带到了，人员的安排也妥当了，那么郭行之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山中毕竟寒露重，而后山更甚。他的身子骨不容过多的折腾，正欲告退之时，却觉喉间生起难耐的痒意，持着绢帕掩面咳嗽了几声，但这一咳便停不下来。
　　故也省去了场面话，由着黎望舒拍背顺气，被扶着离开了此处。

　　同样没活了的寨民们也紧随其后，带着跟出来的孩子们回了寨中。而亲兵们也自行归了该去的位置，隐匿其间。

　　留在原地的，便只剩下了又顺利地当上甩手掌柜的元迟卿，“处理完公务”随同上山的裴衍，以及没事干的凯勒斯。

　　柴尧与劳伦茨成功搭上了话，那元迟卿也确实没什么可忙的了。
　　两位大佬在前研究着，还怕把这些作物种不活？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做的便是：享受美景的同时静候佳音。

　　不过……
　　他觉得可好好放空一番的时候，却是有的人终于等到机会的时刻。

　　人散得差不多，场面空旷，终于给凯勒斯逮着了时机。

　　他急不可待地上前，迅速选择了裴衍较远的对侧，凑在了元迟卿的面前。
　　暗暗用手指扯了扯眼前人的袖口，却又怕惹其厌烦而不敢使力，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迟卿，我……”

　　“凯勒斯！”

　　“在！”

　　未待那金光闪闪的人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元迟卿便先一步出言叫住了对方，无情地将其接下来的发言给生生截断。
　　并非他有意针对凯勒斯，而是怕那傻小子口中再次崩出几个能令他当场表演石化的词语。

　　所以，先发制人才是避免脚趾抓地最有用的法子。

　　他抬眸看向那眨着蓝眼睛，再次消停下来的凯勒斯，而后目光下移落到了对方扯着他袖口的手指。

　　似是明白了他眼中的警告，那人有些不情愿地缩回了手，却也乖乖地没再作出更多不合时宜的举动。

　　“上山之前与你交代的第一条是什么？”

　　“不能暴露王子身份。”

　　“既然记得，那你现在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