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他又在搞抽象》鸢鸢籽

42、各怀心思

　　旱情后的黑熊寨与初见之时大不相同。即便旱时的情况比隋州城内好上许多，但整个寨子仍隐隐透出丝丝的压抑。
　　毕竟灾情中的人们永远不知天怒会持续多久，一切未知才是引发他们焦灼的源头。

　　但今日一踏入黑熊寨，竟令元迟卿有些感慨，此处愈发地像一座修在高山之中的村落了。

　　寨中诸事并未因亲人归来的寒暄而被耽搁太久。即便未经训练，共同患难之后的寨民们早已于无形间达成了一种默契。

　　那便是何时该做何事。

　　元迟卿一行在被郭行之迎进黑熊寨的同时，寨民们便也携着家眷，劳作后需回家休整的回家，工未做完的，该继续做工的继续做工。
　　故在穿越山寨前往后山梯田的途中，能有幸窥见寨间显出的生机活力。

　　山间的空气明显更加湿润，带着些湿木的清香，又因有了人气，灌入鼻腔的还携有淡淡的炊烟气息。
　　若路过的某户人家择向阳处晒了谷，还能闻到阵阵轻微的谷香。

　　寨中各屋顶上压着的茅草比起之前厚实了不少，边缘也修得更为整齐。筑屋的墙壁不再是单纯的树干和废枝，而是转变成了村落常用的泥墙。

　　听郭行之介绍，寨中泥墙是以坚实的木柱为基，再编上枝条以作支撑，最后于其上糊上一层厚厚的混合黄泥浆，待其风干制成。
　　可遮风挡雨，又可抵御未来不久换季时的风寒。

　　一路走来，可闻匠人打磨器具时发出带有节奏的叮当声响，寨民捣粮时的阵阵闷响，以及周围传来的声声闲谈。
　　虽手上的活不同，但每人面上皆是轻松与愉悦。

　　偶闻孩童们的嬉笑声，但又在见到穿过街道的一群陌生人后收了音量，好奇地打量着，时不时与同伴或一旁干着手头差事的长辈说些悄悄话。

　　今日比较特别，亲朋返乡算得上是寨中的吉日，而作为二当家、兼寨中教书先生的郭行之特意给孩子们放了一天的假。
　　这才能让来此拜访的众人见着寨中更为生动的一面。

　　除了黑熊寨的寨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今日因不同缘由而来此的各位访客也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

　　因六轮车体积太大无法穿越一线天，其上的各类种子书籍便在劳伦茨的指导下由黑熊寨的弟兄们将其一一运入寨中，动作仔细。六位亲兵令了命令于一旁协助，井井有序。

　　车上的重要货物被卸了下来，那就该程济川上场了。

　　早已对这车心痒已久的工部郎中在那最后一批种子被搬运下来的瞬间，便带着几个寨中同样觉得新奇的工匠进了车内，一面研究着这车的构造，一面相互讨论着其中的精妙。

　　而四处行商已久、对六轮车较为熟悉的巴尔塔沙则在一旁协助介绍。虽其并不如其他人专精，对种子的研究也比不上劳伦茨。
　　但胜在经验丰富，即便语言不通也能奇迹般地融入其中，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离开寨子有一段时日的大当家刘厚德及大夫人燕凌绡，此次也不与前往后山梯田的众人同路。按理说做工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寨中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情况不同的便是，一来一回正巧为大旱中及大旱后的两个不同的阶段，那寨中的诸事的交接也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一寨的领头人并不好做，仅同路一段的寨主及其夫人在对众人表示歉意后，就马不停蹄地前往了寨里当家人平日里议事的屋子。

　　好巧不巧，三当家岳德彪在与众人同行至中央武场时便被武夫唤住，也离开了队伍。

　　故目前，就剩下了前侧方带路的二当家郭行之，不愿与其分开一步的黎望舒，紧随其后的元迟卿、裴衍、凯勒斯及罗德尔四人，以及身后陆陆续续跟上的、手中运着种子的黑熊寨寨民。

　　所谓同道却不同心，就算那几人的目的地都是前往后山的梯田，但这一路上的内心活动却各有各的丰富之处。

　　元迟卿这一路上除了观察黑熊寨这些时日的变化，那就是打量被郭行之牢牢护在身后不敢抬头的黎望舒了。

　　只见为众人领路的郭行之像是刻意与其他人保持着一定距离，手臂始终维持着轻抬的状态，宽袖自然地将侧后方的人遮挡了部分，余光时不时地观察四周。
　　似是在提防着他人的靠近。

　　而那被护在身后的人身量明显高于郭行之，单由体型也能看出是个练家子。许是因刀鞘花纹使然，他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刀竟在无形间散发着森森的寒意。

　　但这人此时却低着脑袋，缩在郭行之单薄的身躯后，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将一切收纳眼底的元迟卿不禁于识海内对着打发时间的最佳闲聊伙伴——系统，啧啧几声。

　　“令敌国众将闻风丧胆的征北少将军，现如今躲在体弱的举人先生身后，这若传到他老爹征北将军耳中……”

　　“怕不是要怀疑自家儿子并非只是失踪了，而是被人夺舍了！”

　　系统默默地听着宿主的吐槽，也并未反驳，毕竟黎望舒的行为举止确实古怪。
　　可惜的便是，系统自行优化后，它也不知那人的目的，只得老老实实闭麦听宿主接下来的分析，并时不时地表示几句赞同。
　　以免宿主脑子突然转过弯来质疑它的专业性。

　　如它所料，元迟卿正沉浸在对那二人关系的分析之中，并不会再过多地分神。
　　见系统在听，便继续了下去。

　　“无论是第一次来黑熊寨，还是今日再访，皆未见这黎望舒说太多的话，而唯一的交流又仅是对着郭行之的……莫不是在遮掩着什么？”

　　系统：“宿主所言在理。”

　　“况且我们此番前来黑熊寨已有一段时间，期间从未见他与任何人有过眼神交流。黎望舒似是有意地避免与他人对视。”

　　系统：“嗯嗯，确实是这样。”

　　“但按上回黑熊寨中众人的反馈来看，不论是在曾今的落河村，还是如今的黑熊寨，这位少将军的风评皆是顶好……若要从始至终不与人目光接触的概率几乎为零。”

　　“今日黎望舒的行为可谓是反常，但这郭行之对此却并未多言，反倒是将其护得好好的，实在是怪异。”

　　“郭行之这般聪明的人，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系统：“宿主真棒！”

　　听了系统的回应与夸奖，元迟卿的自信那叫一个高涨，所以最终他得出的结论便是：

　　郭行之在与众人初见时已觉察到了黎望舒的身份不简单，且知晓其与裴衍相识，却不明其中的具体情况。
　　但又因某些不可明说的缘由心甘情愿地护着对方，甚至不惜与他人起了冲突。

　　而黎望舒并未对黑熊寨中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真实情况，反倒是以“阿黎”的身份在隋州生活了两年，也就演了这么两年的戏。虽不知其目的如何，但当前看来这位“收起利爪”的少将军暂时并无恶意。
　　似是格外依赖郭行之，却又对其有所隐瞒。

　　第一回前来黑熊寨时未解的谜团似是逐渐清晰了起来，可若要彻底理清这其中的关系，也不是这一时半刻能做到的。
　　左右因抗旱作物及名士柴尧会常来黑熊寨到访，来日方长，他可慢慢观察这二人的情况。

　　想明白了这个理，元迟卿的心情可谓是舒畅万分，收回视线的同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此时此刻，有人一身轻松，赏着群山美景，呼吸着山间新鲜的空气。
　　但其余人却未必如此。

　　紧邻某位没事人身旁、微微侧身而行的裴衍，步伐稳健，仍是不发一言，好似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却在无意间站得离身旁的人更近了些。
　　仿佛就差几寸，他的前胸便要贴上对方的后背。

　　此举并未引起同行众人的关注，全是因寨子通往梯田的山道第一次“超负荷”地容下这么多人同时经过。
　　彼此间出现或多或少的摩擦接触，皆为正常现象，一惊一乍的反倒会引人起疑。

　　而落后他们一步的凯勒斯与罗德尔也是格外的“忙”。

　　因二人的外貌太过惹人注意，运着物件的黑熊寨弟兄们都不敢离二人太近，反倒是有些警惕。
　　但对一切事物皆充满好奇的孩子们却不会有这么多的小心思。

　　大人们留出的间隙可给了他们“钻空子”的机会。喜欢热闹的孩子团们跟着一同挤在了山道上，灵活地“占领”了前排，自觉不明显地围在了这两位异族人的四周。

　　一低头便能见到几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正巴巴地望着那二人，却又碍于罗德尔“凶狠冷漠”的目光而不敢靠得太近。
　　好在凯勒斯的亲和力比较强，对着望向他的孩子们也是笑脸相迎，这才是支持孩子们跟一路的原力。

　　不过纵使凯勒斯对人再如何的亲切，此刻他的笑也仅停留于表面。
　　并非是他有何等深的城府才会如此，反倒是因他根本没有什么心机才会将一切都写在脸上。

　　罗德尔的忙是因其要时刻保护王子的人身安全，而凯勒斯的忙则是因他一面要朝着围着他的孩童们回以微笑，一面又想找机会向走在前方的元迟卿搭话。
　　本就仅离一步，搭话理应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上下唇相碰便能开启一个话题。

　　但隔了个裴衍那就太难了。

　　所以才造成了这等局面。
　　除了心大的元迟卿，其余人都各有各的忙处。

　　不知持续了多久，终是有一道从稍远处传来的声音终结了此时微妙的气氛，而喊话人的样子也确实是将各怀心思众人的注意给拉回了当下。